黑杖特搜官

作者：古桥秀之

第一卷 Black Rod 01 羽化之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YouR

在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C h a o s·H e x a)”的A层中央，咒装战术队(S. E. A. T.)包围了祈祷塔。

队员们都没有说话。附近居民的避难也已经结束。只有祈祷塔在用接近可听声域极限的高音持续不断地祈祷着，除此之外，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

在B层的交战中，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战斗力几乎损失殆尽。“阿列夫”无视了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枪击，不断前进，登上了中央的升降机(L i f t)井，来到了现在的A层。

（译注：阿列夫，即ℵ，为希伯来文字母表中的首个字母。）

他用凶恶的眼神睥睨四周，悠然地走着。与他视线相接的人全都昏倒了。

“阿列夫”翻过堆积如山的尸体，登上祈祷塔。因为有破坏祈祷塔的危险，所以咒装战术队(S. E. A. T.)不能使用重型武器。在被蓄势待发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远远围住的情况下，“阿列夫”一边将指甲钉在混凝土壁上，一边攀登了七十米的距离，然后停止了活动。

二十分钟后。

当“阿列夫”再次开始行动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但是，必须阻止他。无论如何。

寂静之中，充满了悲壮的决意。

Gya-tei Gya-tei

Hara Gya-tei

Harasoh Gya-tei

Boji Sowaka

打破寂静的，是改编成雄壮的进行曲风格的般若心经。从高架道路的另一头，一辆黑色运兵车冒着滚滚烟尘直冲而来。在车身的上方，斜着组装的装甲板酝酿出一种和式房屋的印象，看起来就像是一辆粗陋的灵车。

运兵车并没有减速。车的轮胎华丽地转了半圈，侧着冲向了包围圈。在车的侧部装甲上，有着象征雷击的金刚杵(V a j r a)的标记。

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成员们露出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表情。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只有一个分队吗？但是，当看到十名机甲罗汉从左右对开的后车门下车时，他们的不安被打消了。

每个人都有着超过两米的巨大身躯，身穿法衣和装甲。那是装甲倍力袈裟/第三兵装“阿修罗(A s u r a)”，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最强的个人兵装之一。用于支撑重型武器的辅助臂和光背生成器构成了非一般的强大剪影。

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中士向前迈出一步。他表情严肃，头部已经永久脱发。他的额头上有六个通信元件，像是骰子的“六”一样排列着。在他手中，弹链做成的念珠哗啦作响。他双手合十，对着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指挥官深深行了一礼。指挥官以僵硬的动作回礼后，

「情况如何？」

指挥官咬紧牙关报告。

「通常弹，穿甲弹，死咒弹，圣榴弹，都没有效果。我方的损失是，因“阿列夫”的凶眼导致一百五十四人罹患急性心理障碍，其中超过一百人的魂魄消失了。是被“阿列夫”吸收了。」

指挥官抬起低着的脸。

「那家伙…会吃人。」

中士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

「……！」

「啊，是吗。」

中士注意到他哑口无言的表情，转身对着列队的队员说，

「听说那家伙会吃人啊。要小心哦。」

队员之间传来了粗野的笑声。

——仅此，就让娑婆世界的家伙们很为难吗。明明只要踏入外界一步，吃人的魔物就不再稀奇了。

「那么，可以预想到，调伏系的装备是无效的。把装备更换为灭相系。」

队员们把安装在辅助臂上的二十毫米口径种字机关炮的子弹从密教怨念弹换成了般若·棱锥弹。

机甲罗汉可以根据对象的属性随机应变地改变装备·战术。这就是被称为“对机杀法”的战斗教义。

“阿列夫”从二十分钟前起就是那个状态。

「简直就像——」

指挥官的话被观测员打断了。

「灵压上升！动起来了！！」

似是在印证他这语无伦次的话一般，“阿列夫”的身姿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器体(B o d y)开始从内侧发光。在那闪耀着脉动光辉的某(·)物(·)上，覆盖上了一层化为薄薄皮肤的装甲。

简直就像是，蛹一样。

一条细细的线出现在蛹的背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出来的同时干掉他——准备！」

十门机关炮指向“阿列夫”。各自，每分钟六千发。相当于每秒发射一千发种字子弹。稍有不慎，就会连着祈祷塔和“阿列夫”一起打烂吧。但是，这里没有人会犹豫。他们甚至发出浅笑进行瞄准。“破坏僧”的俗称可不是开玩笑的。

“阿列夫”背上的缝隙眼看着变大了。长着光辉之翼的上半身倏地滑了出来。

中士发出了命令。

「就是现在——诛佛！！」

第一卷 Black Rod 02 黑杖特搜官

这是一座异形的城市。

一群全身都施加了真皮层写经(D a m a s ū t r a)的少年僧侣一边念经一边走着；下级力士(幕 下)们将身体练成用于重格斗的样子；球体关节妓女正在期待着人偶嗜好者(P y g m a l I ō n)的光临；地缚灵们蹲在各个地方，吸取着从深埋城市地下的灵径中泄露的灵气。

这里是最下层的街区。无论是阳光，还是从上层不断传来的每秒五十兆祝福单位(C h r i s t)的祈祷塔的尖啸声，都不会降临到这里。

还有，一个男人正拨开异形的人群奔跑着。他呼吸粗重，一脸被追赶着的表情。男人回头看去，在他视线的前方，是一个黑色的男人。

黑杖特搜官(B l a c k R o d)。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状的徽章(E m b l e m)。徽章(E m b l e m)的眼瞳中镶嵌着散发蓝光的疑似水晶体。那是象征着魔术师的“第三只眼”——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魔导特搜(B l a c k R o d)，由达人级(A d e p t)以上位阶的魔术师组成。

而且，他的右手还握着巨大的黑色的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杖(R o d)散发冰冷的光辉，有着超出一人身高的长度。它是权力的象征，是咒力的源泉，是威力本身。人们怀着对“力量”的敬畏，把拥有它(·)的人称作“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走得很慢。他的视线不会从逃跑的男人身上移开。

男人全力奔驰着。在他的喉咙深处，粘膜粘在一起。空气黏糊糊的。

男人从坏掉的街头指示牌旁跑了过去。那是一个残留思念浓度计(L a r v a e C o u n t e r)。从数十年前开始，它模拟的指针就已经甩到了红色区域。

男人拨开黏糊糊的空气，推开人类，以及似乎是人类的人，不断跑着。但是，他和那个黑色男人之间的距离却在一点点缩短。

畏惧、好奇、厌恶。黑杖特搜官的周围卷起了各种各样情感的旋涡。但是，存在于那旋涡般的感情中心的，却是如台风的风眼一般的无感情。

没有人能阻挡黑杖特搜官。他身上的压迫感几乎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压力，把周围的人都压退了。就像横渡混沌之海的圣人一般，黑色的男人泰然自若地走着。

黑杖特搜官并不着急。他缓慢而确实地将猎物逼入了绝境。

为什么？男人想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名叫奥森·D·贝伊卡，是寒酸的后街、寒酸的廉价咒具店(I t e m S h o p)的，寒酸的店主。但他的真实身份——果然还是寒酸的咒纹雕刻师。虽然非公认的咒术行为是违法的，但他也有自己的分寸。他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会被特搜官追捕的事。

但是，那家伙来了。虽然他很想说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但是，那(·)家(·)伙(·)是(·)绝(·)对(·)不(·)会(·) 出(·)错(·)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贝伊卡的腰撞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件荧光的黄色雨衣。贝伊卡的姿势有些崩坏，之后，他看也没看那边就再次跑了起来。

穿着雨衣的少女被贝伊卡撞到一边，一边掸着灰尘一边站了起来。

她的年龄约莫十二、三岁。虽然大得不成比例的护目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从其余的部分还是能看出她端正的面容。

少女嘟起了嘴，目送着贝伊卡的离去。

「真失礼啊。」

然后，她回头看着紧随其后的黑衣男人，微微一笑。

「喂。」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笑。他没有理会少女，继续走着。少女哼(·)了一声，走向人群。

贝伊卡回头看去。他与黑杖特搜官的距离被进一步缩短，甚至能够看到对方的表情了。

但是，黑杖特搜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死人的面孔一样。

「奥森·D·贝伊卡。」

他用死人的声音呼唤着贝伊卡的名字。每个字的发音都似是在叮嘱一般。这是直接介入听者意识的咒式发声(H a r d V o i c e)。心脏仿佛被冰冷的手抓住的感触，让贝伊卡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兰德在哪里。」

贝伊卡没听过兰德这个名字。但是，他的脑海中突然鲜明地浮现出一个高个子的东洋人的身姿。黑杖特搜官通过共感效果(F r a s e r E f f e c t)强制唤起了他的记忆——果然名不虚传。

影子一般的男人。肿瘤一般隆起的后背。不可思议的举止。陌生的军服。苍白瘦削的脸。右眼微微吊起，空洞的左眼窝中有肉塌了进去。

「就是这个男人。」

看着贝伊卡的表情，黑杖特搜官说道。

各种各样的记忆犹如连锁一般在贝伊卡的脑海中复苏。

独眼的男人…复印咒文的委托…黑色的记录符…O2的封印…被植入自毁构造的麻烦东西…十三枚水蛭子(M i s s C o p y)…高得离谱的报酬…还有…。

贝伊卡的脸上僵硬地浮现出谄媚的笑容。

「喂，你就放我一马吧…」

无用至极。向死神求饶又有什么用。

「我有钱，你看…」

贝伊卡拿出怀中的钱包。钱包里是浮皮潦草地印刷出来的海盗纸币。在非公认市民聚集的这个城市中，没有人会理睬信用货币(C r e d i t)。

但是，无论如何，贿赂都对黑杖特搜官没有用。黑杖特搜官不存在任何欲望，也不要存在任何个人的利益。他们只会根据公共义务和必要来行动。

但是，贝伊卡从钱包中取出的并不是纸币，而是印着复杂印形的封纸。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贝伊卡笨拙地撕下封纸的一部分。根据印形进行设定的小型结界破裂了，从封纸的裂缝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那是一团肉眼看不到的“气息”的团块。但是，黑杖特搜官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捕捉到了它。

那是被称为“式鬼”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它朝着死人般的面孔，像箭一样飞了过去。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畏怯。他将左手的手背轻轻贴在额头上。

黑杖特搜官朝向前方的手掌散发出蓝光。那是嵌入他左手手掌皮下的显示薄膜——自在护符(V a r i a b l e T a l i s m a n)。选择的印形为，『恶魔陷阱(D e m o n T r a p)』。

式鬼撞向发光的手掌，随即被收了进去。它借由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得以形象化的身姿，是一个既非老鼠也非蜥蜴的小动物。“叽”，它轻轻叫了一声。

黑杖特搜官用左手抓住式鬼，低声念叨着什么。

式鬼是根据“式”，即一定的咒式启动的灵力场。在输入对抗咒式之后，式鬼便会消散。黑杖特搜官的手掌中留下了一张作为式鬼的核心(C o r e)的咒符，但它也在一瞬间之后像尘埃一样分解，从他的指尖滑落。

贝伊卡在放出式鬼的同时跑了出去，再次与黑杖特搜官拉开了十米左右的距离。

但是，黑杖特搜官并不着急。他掸掉残留在手指上的粉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追了上去。

贝伊卡拿出第二张封纸。和第一张一样，它是贝伊卡和“工作”的报酬一起从独眼的男人——兰德那里得到的。

「如果你被追捕了的话，就用这个吧。」

兰德说着，发出轻轻的嗤笑。

「咒式逃跑。」

虽然贝伊卡莫名其妙地接过了它，并且把它塞入了钱包。但是，使魔之类的东西，只要持有，就会成为被公安逮捕的理由。

上套了。但事已至此，贝伊卡只能寄希望于那家伙留下的礼物了。他再次撕开了封纸。

在贝伊卡和黑杖特搜官之间，一个横穿而过的女人的头部像是气球一样被炸飞了。在血雾中，第二个式鬼跳了出来。式鬼吞噬了女人的血肉，加速前进。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动。他将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设定为『咒盾(S h i e l d)』，向前方伸出左手手掌。式鬼以足以击飞手腕的速度飞来，而就在黑杖特搜官的手掌前方的几厘米处，式鬼被不可视的障壁弹开，大幅向右方偏移。

右后方，一个男人的头部爆炸了。式鬼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翻转过来，把轨道上的人类一个接一个弹开。像箭一样，像子弹一样，像闪电一样，式鬼加着速，再次袭向了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没有畏怯。他一边用“眼”追着式鬼，一边回过头，再次伸出手掌。这一次，式鬼被弹向了上方。同时，他启动右手的杖(R o d)，朝向式鬼高高举起。

叮，杖(R o d)发出鸣响。是高速咏唱(Q u i c k C r y)。几乎加速到超声波领域的压缩咒文(ノタリック)得到解放，向式鬼飞去。

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不是单纯的磁性录音机。它与魔术师之间有着灵力上的连接(C h a n n e l)，能够从魔术师的言语中枢中汲取言灵，并且增幅、加速、释放。

黑杖特搜官选择的咒文是『咒弹(B u l l e t)』。具备充分的速度与冲击力的魔力团块在空中组合成型，将在上空中翻转身体的式鬼射穿了。

式鬼的灵体化作飞沫四散，不久便融入了周围的杂念之中。一张有着硬币大小的破洞的咒符从空中落下，而它也在落在路面上之前就被分解，混入了尘埃之中。黑杖特搜官放下杖(R o d)，再次开始追踪。

贝伊卡强行驱使着踉踉跄跄的双腿，继续全力奔跑。越是逃跑，他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了。

为什么自己在听到特搜官的传闻时没有立刻向公安自首呢。罚金，徒刑。那又如何。毕竟还能活命。

但是，如果用使魔攻击特搜的话，可就没法这么简单就了事了。死刑都算是好的。他之后要么被植入为社会服务的强制观念，作为菩萨度过一生，要么被施加三重绝对精神束缚(アジモフ·ゲアス)，被活着做成僵尸…。

总之，他现在只能全力奔跑。

贝伊卡的身体莫名的沉重。他看向袖口，发现有一层薄纱般的东西缠在上面。贝伊卡凝神一看，发现上面是好几个浮游灵。从还保持着人形的灵，到看上去只是黏糊糊的团块的东西，无数的灵体不仅贴在他的手腕上，还贴在他的全身。就在贝伊卡大叫一声想要甩开它们的瞬间，他被地缚灵绊住了脚，摔倒了。

贝伊卡想要站起来，但是，从路面伸出几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拽倒在地。在沉积的尘土和灵气中，他拼命地爬行着。

下水道的味道。尘土。城市中的喧嚣。在一切都远去的模糊感觉中，唯一真切的，是宛如死神的倒计时一般有规律的靴子脚步声。贝伊卡体内的恐惧一秒一秒地膨胀。

黑杖特搜官并不着急。他背对着路灯慢慢走了过来。贝伊卡好不容易直起上半身，从怀中取出了第三张封纸。封纸的样式和前两张一样，但是印上了更为复杂的印形，染上了不详的绯色。

「红色的咒符要最后用。」

兰德说完后，又叮嘱了一遍。

「一定要最后用。」

现在正是那个时候。贝伊卡撕开了红色的封纸。

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在他的手掌中膨胀。封纸破裂了。贝伊卡左手的手指飞了出去。

即使是常人，在感到死亡的预感时，灵感也会暂时提高。一瞬间，贝伊卡看到了一个满口长着利刃一般的竖排獠牙的巨大口腔的形象。

在黑杖特搜官的眼前，贝伊卡的上半身消失了。迟了一拍后，他的左右两只手扑通一声耷拉在腰的两侧。

式鬼的体型和前两只相差悬殊。它和人类的孩子一样大，巨大的头部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二，而且总觉得看上去有点像人类。它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男人，露出巨大的獠牙，咧嘴一笑。

黑杖特搜官并不惊慌。他对着式鬼，随意地举起了杖(R o d)。

现在，贝伊卡已经死了，这个式鬼便是重要的线索之一。黑杖特搜官有必要在不破坏它的情况下实行捕捉。他在脑海中呼出(C a l l)『捕捉(H o l d)』的咒文。一瞬间之后，

式鬼没有看向黑杖特搜官，而是向着上方跳了起来。代替式鬼，聚集在贝伊卡尸体上的浮游灵受到捕捉咒文的束缚，发出“吱呀”的一声鸣叫，在地上微微挣扎着。

如果不能捕获，那么就把它打碎。黑杖特搜官将咒文再次设定为『咒弹(B u l l e t)』，连续进行压唱(C r y)。『咒弹(B u l l e t)』比『捕捉(H o l d)』的有效射程(R a n g e)更广，也更简单，更强力。

目标很明确。式鬼每次被咒弹击中，都会撒出带有灵气的飞沫。孩子大小的灵体缩小成幼儿大小，又缩小成婴儿大小。但是，式鬼的核心(C o r e)没有受损。它一边用看不见的脸发出嘲笑，一边散布着听不见的哄笑，进一步上升，脱离了咒弹的射程。

突然，式鬼的哄笑停止了。

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灵体叼住了式鬼。那是一个闪耀着蓝白色光辉的鸟类形象。

光之鸟降落在黑杖特搜官面前，放开了式鬼。黑杖特搜官启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捉住了想要逃跑的式鬼。他吟唱封印式，冻结咒符，然后把咒符塞进外套的封印口袋里。

鸟模模糊糊地变成了人形，摇摇晃晃地笑着。

「…是姬妮…吗？」

在死人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类似于表情的东西。

『对。但也不对。』

通过公安局的交灵通路(C h a n n e l)，人形回答。

『等一下。我去取回宿体。』

留下这句话后，人形再次变成鸟的样子飞走了。

三分钟后，有人朝着这边跑来。少女。黄色的雨衣。巨大的护目镜。她在黑色的男人面前听下脚步。

「久等了」，她微微喘着气说。

「我是这次被派遣到公安的，降魔局(A ∴ S ∴ C)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Virginia·Nine。是正在工作的V(V i r g i n i a)系列中最年轻的『小女儿』哦。」

说着，V9摘下了护目镜。

她有着人偶般精致的面庞，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那是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

男人下意识地垂下眼睛，用制帽上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识别V9。

黑杖特搜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可疑的东西，他都可以通过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来识别。

V9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交替指着黑色的帽子和自己的眼睛，说，

「啊哈哈，你也一样啊」，她笑了起来。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笑。他看着脚下。

「这是，你做的？」

他的脚下是贝伊卡的残骸。在流出的灵气和血液中，有地缚灵聚集起来。

V9耸了耸肩。

「算是吧。因为他刚才撞到了我，导致运势下降，被地缚灵绊倒了。」

说到这里，她用拇指在自己的腹部划了一条横线。

「这个倒不是我做的呢」，如此这般，她翻了个白眼，“呸”地吐了吐舌头，露出滑稽的死相。

「果然，是兰德吗。」

V9点了点头。

「真周到啊。他利用这个男人争取时间，最后还变成了这样。这样就没法审问了。」

对于降灵审问(I n q u e s t)而言，若要将贝伊卡剩下的尸体当作触媒，在比例上问题倒是不大。虽说死后的尸体最好是完整的，但只要集齐条件，即使只剩下一根头发也能召唤出死灵。

但是，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本应召唤出来的贝伊卡的灵体本身已经和大部分的中枢神经一起被式鬼给吞噬了。

黑杖特搜官将膝盖支在血泊旁，开始采集血液和肉片的样本。

正午的圣水喷洒开始了。在铺设于建筑物之间的格子上，四处都安装着喷水装置，开始将圣化的稀酒精溶液一齐喷洒出去。

在站起来的黑杖特搜官脚边、贝伊卡的下半身和两个前臂附近，地缚灵被小小的圣水之雨击中，开始融化。有的地缚灵解开束缚漂在雨中，也有的地缚灵混在泥水中流入了下水道。

「说晚了呢。初次见面…吧？」

说着，V9伸出了右手。

「请多关照，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雨水滴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让人联想起矗立在教堂屋顶上的沉默的守护魔像(G a r g o y l e)。

V9耸了耸肩，略带讽刺地把手伸入口袋，然后再次说了一遍“请多关照”，微微一笑。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笑。

黑杖特搜官，没有笑。

第一卷 Black Rod 03 最后的吸血鬼

比利·龙喜欢夜晚。他本来就是生活在夜晚中的生物。

“卡欧斯·海克萨”的最下层街区，是永远黑暗的街区。

比利在霓虹灯的洪流中阔步前进。他身高一米八五，深红色的军用夹克包裹着他匀称的身体。与他的体格相比，他灵活的动作和东洋人风格的童颜上不断浮现出的亲切表情给人留下了轻快的印象，缺乏威压感。比利用浅茶色的墨镜遮住如细线一般细细的眼睛，在讨好路上的姑娘时，他发达的犬齿会从嘴角闪露出来。如果是在吸血鬼狩猎(V a m p i r e·H u n t)的全盛时期，他一定会被BJ追捕。但是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已经灭绝了10年后的今天，无论是“BJ”——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还是一时成为时尚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式装扮都已经全都消失了。只有一个人除外。

他才是最后的幸存者。威廉·龙。最后的吸血鬼模仿者(F u n k y)。

[译注：比利（Bill）为威廉（William）的常用昵称]

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还是人类的威胁的时候，年轻人们都会去移植锋利的培养犬齿，去掉虹膜的色素，将瞳孔染成红色。但是，流行始于刺激，终于笑话。现在，连孩子都不怕吸血鬼了。长着巨大獠牙的夜之魔人的形象，在过去的恐惧的反作用下被极度贬低，现在只能沦为取笑的对象。

比利也正是以这样角色形象为卖点……

他砰砰地撞着擦身而过的力士(W r e s t l e r)的身体；他试图插入从下水沟中爬出来、正在念叨着什么的地缚灵之间的对话；他试图嘲笑那些在街角创造着不大不小的奇迹的大道教诲者。他是一个快活而悠闲的，活着的死者。

比利和一个姑娘对上了视线。她身穿宽大的黑色皮夹克，衣服上有着眼睛形状的徽章(E m b l e m)，黑色皮革热裤的侧面开着很深的切口，形状姣好的修长大腿从中露了出来。姑娘染成蓝色的短发向四方流淌而下，只有额头空了出来。她的额头的正中央是一只通透的蓝色眼睛。但是，那只眼睛并不是和松果体有着神经上的连接的真正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它常常无视姑娘自己的两只眼睛的转动，滴溜溜地转向别处。

比利对着那个姑娘，

「嘎哦！」他露出獠牙笑着，然后把她带到了附近的酒吧。

店里又小又嘈杂。店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除灵器分解着酩酊大醉的客人吐出的掺有呕吐物的酒精。

「你的，那个…」说着，三眼姑娘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好棒的爱好啊——现在都看不到了。」她扑哧一笑，额头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比利灵巧地挑了挑右眉，露出尖尖的犬齿，笑道，

「如果只是落伍的时代笑话(A n a c h r o n i s m)就好了。怎么样？只要我拿掉这个眼镜，你就能看到红色的眼瞳了。」说着，比利把手指搭在墨镜的镜腿上。

「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三眼姑娘趴在桌子上，把身上的首饰弄得哗哗作响，同时放声大笑。

在这个城市，流行总是与危险的气息相伴。而吸血鬼(V a m p i r e)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就像被根除的传染病一样。现在已经没有年轻人害怕吸血鬼了。

最近流行的，是人狼(W e r e w o l f)式的尖耳朵，以及位于额头中央的蓝色眼珠。从吸盘式的玩具，到酷似真家伙的疑似活体组织，虽然程度各不相同，但光是在这个小酒吧，就有五六个人装上了它们。虽然也有人在卖巨大的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的仿造品，但因为那不是能在城市里拿着走的东西，所以并不太受欢迎。

笑了一会儿后，三眼姑娘抬起脸来。比利又问了一遍。

「怎么样？」

再次笑出来的时候，三眼姑娘注意到了。比利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浮。他从墨镜中露出来的眉毛和嘴角的笑意都没有变化。但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是眼睛。隔着浅色眼镜，比利那直到刚才为止还是一条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双眼睛细细地吊起，显得意外的锐利，其中甚至闪烁着某种不详的光芒。而且，最重要的是，眼瞳。虽然被墨镜挡住，无法确认其颜色——

「怎么样？」

「别这样…已经没意思了。」

三眼姑娘的声音中失去了先前的活泼。她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在她苍白的额头的正中央，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

他的眼瞳的颜色是……？

关于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眼瞳的支配力，姑娘从父母和祖父母那里听过不少唠叨。窥视那红色眼瞳的后果，便是连抵抗都不被允许就沦为牺牲者。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视线会在一瞬间束缚住牺牲者的灵魂，在那一瞬间，或许她就不再是人，而是夜之魔物的奴隶，变成了家畜。

也就是说，比利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支配她。然后，若是再把她带到渺无人烟的地方的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有一种说法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人类的天敌，亦或是人类这个种族身上发生的癌症。还有一种说法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诞生是人类个体数量调整机制的一环。虽然众说纷纭，论点也各不相同，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有共通之处。特别是在个体层面上：人类在本质上是不可能抵抗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

比利煞有介事地做着摘下墨镜的动作。慢慢的，时间流逝着。

「等，等下，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到最后近乎于惨叫。店内鸦雀无声，有几个客人看了过来，但大都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对了，那确实是现实。在小时候…差不多是十年前。每个夜晚，人们都活在对吸血鬼的影子的恐惧中。每当自己恶作剧时，母亲都会这么说，

「要是你当个坏孩子的话，“朗·凡戈”会来找你的。」

「“朗·凡戈”会把你带走哦。」

「谁来…」

三眼姑娘想要逃跑，但她的肩膀被可怕的力量拉住了。就这样，她突然被翻了个身，与那双细长的眼睛正面相对。

「那么，你要怎么办？」

在一瞬的恐慌状态之后，她看到了。

浅茶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三秒钟的寂静之后，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店内。以此为信号，时间再次开始流逝。有人笑了起来，有人重新开始闲聊，也有人用怒吼的声音不断叫着服务员。

比利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半个身子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他按着自己的脸颊，脸颊上面已经印上了一个漂亮的手印。

比利「哈哈哈」地笑着。

三眼姑娘叉腿站立。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瞪着比利。不久后，那根紧张的弦终于断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总是做这种事吗？」

三眼姑娘一边擦着因笑意与安心流出的泪水，一边说道。

「仅限于对方是可爱的姑娘的时候。我喜欢看女孩子害怕的样子。」

「真是恶趣味~」

对着撅起嘴的三眼姑娘，比利展露灿烂的笑容。

「我以前真的是红眼睛哦。很受欢迎的。简直不能再潇洒了。」

「哎？」

三眼姑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不安的神色。比利为了打消她的不安，挥了挥手。

「不不，不是那样的，我有办法。只需要把眼珠像这样拔出来——」

他做出摘下眼球的动作。

「然后用漂白剂哗啦哗啦地洗一下，再装回去就行了。因为瞳孔的色素脱落了，血管的颜色透了出来，所以看上去是红色的。你看，白兔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吧？道理是一样的。」

姑娘想象着拿着马克杯的盲眼的兔子的形象，想象着比利捏着自己的眼球、捏着视神经，把它像是茶包一样在杯子里摇晃的样子，想象着这毛骨悚然的画面。三眼姑娘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那你为什么放弃了？」

「放弃什么？」

「红色的眼睛。你很喜欢吧？」

「是啊。」

比利撩起刘海，说，

「有一次，我被BJ逮捕了。因为我对逃跑很有自信，所以一直逃到了最后，结果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当时，“根绝法”还在生效…是叫吸血鬼根绝特别法来着…？」

「我在学校学过呢。」

三眼姑娘浮现出略带涵养的微笑。

「确实，好像是个地狱般的计划…」

「赫尔辛计划。赫尔辛是个人名。他是吸血鬼疫病学的权威。多亏了那家伙，我差点儿被当场钉死…」

比利“呜哦”地呻吟了一声，做出把木桩插进心脏的姿势。

「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对我做了圣象征反应试验(C r o s s – R e l a t I o n·T e s t)。结果是阴性，我得以无罪释放。临别时，BJ的队长对我说了。『小子，你要小心啊——。』」

「『——第二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

三眼姑娘接过比利的话头，扑哧一笑。

「我小时候经常在电视上看『德雷克队长』呢。他是个身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猎人。他帮助弱小，挫败邪恶，就连那个“朗·凡戈”都干掉了——」

「不不，『德(那)雷(家)克(伙)』是有原型的。他其实不是那种笨蛋一样的肌肉男，而是艾文·奈特沃克少校。即吸血鬼歼灭作战(V a m p i r e·H u n t)的英雄。啊，现在的小姑娘还知道他吗？」

「讨厌，像个大叔一样」，三眼姑娘说道，

「那个人也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吗？」

「这个嘛。确实是长着獠牙…不过这种东西，移植一下总能做到的。BJ的成员全部都是『有牙(F u n k y)』的。而且，不是我这种粗糙的假牙——」

比利用食指敲了敲犬齿，

「而是从真正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身上扒下来的，很厉害哦。他们会用眼镜遮住眼睛——就和这个一样。很贵的哦。」

比利重新戴上墨镜。

「反正就是这样了。之后，我决定不再模仿吸血鬼，而是模仿奈特沃克少校了。」说着，比利咚咚地敲了敲搭在椅背上的暗红色的护法外套(C h a r m e d J a c k e t)。衣服的左肩和胸前以黑色为底，描绘着长有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牙的死神——是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徽章(E m b l e m)。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很帅。」

「啊哈。什么嘛。」

三眼姑娘笑了一会儿后说，

「我说，那个…夹克和眼镜都是真的吧？」

「还有鞋子和手表」，比利挺起胸膛说。

「那么，为什么只有牙是假的呢？」

「啊，是这样的。」

比利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以前弄到过劣质的东西。那确实是真正的吸血鬼的犬齿没错，但是，耐阳光涂层的质量不太行…」

比利一边说着，一边把寿司卷里的海苔咔嚓咔嚓地撕下，送进嘴里。

「结果在健康中心的日光灯下，牙掉下来了。」他一瞬间将嘴弯成八字状，接着咧嘴一笑。比利的两颗犬齿上沾着撕碎的海苔，看上去就像是牙突然掉了一样，傻里傻气的。

三眼姑娘再次发出爆笑。

✟

「接着喝，我还能接着喝…」

在第三家店，三眼姑娘用捋不直的舌头说道。

「为了钱呢，我去打工了。就在这几天。是个奇怪的打工。」

这不是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说的话。在这个街区，为了一点儿小钱而丧命的人不计其数。但是，比利·龙总是能让人放松警戒。

「奇怪的？」

「什么奇怪？」

「刚才不是在说打工的事吗？」

「啊，是哦。」

喝了不少酒后，三眼姑娘慵懒地垂下眼睛，搜寻着记忆。只有她额头上的眼睛在欢快地转动着。

「嗯——那个，好像是做了健康检查，又做了占星和相性判断之类的…嗯，大概就是这些。做完之后，他们就说『你可以回去了』。」

「那不是『没通过测试』的意思吗？」

「但是，我拿到钱了哦。」

「多少？」

「一共二十万。」

在这一带，这已经是足足一个月的收入了。

「喂喂，这真的不是什么很糟糕的案件吗？」

「哎——，但是，这可是正经的工作哦。」

「正经在哪里了啊。说说看。」

三眼姑娘抬起下巴说，

「是马格纳斯·克洛克瓦克的工作。」

马格纳斯公司是生产精密仪器的超大型企业，是一家从上世纪起就开始经营的老店了。但尤其在近几年，其在心灵工程学(P s y – T e c h)领域的业绩呈现怪物般的增长。但是，这样的大企业却雇佣了一个连身份都不可靠的姑娘，还只做了简单的适应性检查。再加上高得离谱的报酬，很明显不自然。

比利的犬齿开始刺痛。每当感到危险的气息时，他的犬齿总是会这样。比利皱起眉头，摩擦着上下的犬齿。

「…什么嘛，你的表情好可怕。那个广告可是好好地登在了市营通信上呢。『协助开发新型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什么的。」

一般来说，通过官方渠道得到的消息都是可靠的。因为根据规章，广播和出版通路上被施加了一种誓约的咒文，虚假的报道和广告都会被自动过滤掉。但是，还是有很多可钻的空子。毫无疑问，任何谎言都是由真实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新型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呢。」

听说马格纳斯公司以“拥有灵魂的道具”为概念，正在开发着搭载模拟人格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

而现在，与这个概念最为接近的，应该就是降魔局(A ∴ S ∴ C)的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了吧。为了最大效率地活用与恶魔(D e m o n)之间有着严格要求的接触而诞生的，降魔局(A ∴ S ∴ C)公认的魔女(W i t c h)——即以灵的适应度为基准选定的恶魔(D e m o n)的凭依们——它们那“与恶魔共生的灵魂”会被复制到多个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中，而其本体则在结界内进入无期限的魔法之眠。通常被称作“妖术技官”的，就是这样的复制体(C o p y)。

如果认为那个“新型”也是同样的东西，而这个姑娘被选为了原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用未完成的技术进行人格复写。之后，由于共感效果(F r a s e r E f f e c t)，“原版”也有可能受到不良影响。二十万瓦兹已经是很便宜的危险补贴了。A层或者B层的上层阶级(H i g h C l a s s)暂且不提，但如果是在最下层骗来的姑娘，就算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因为补偿问题发生争执。

「而且，其实还不只是这样。一个叫技术顾问的可怕大叔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哦。会在『月圆之夜，日历变更之时』来接我之类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追踪调查的意思。反正，莫名其妙的，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我已经拿到了打工的预付款，所以就那样逃走了。」

「『月圆之夜。』」

「『月』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月』吧。『圆』又是什么意思？是月末吗？」

这个姑娘应该没有亲眼看到过月亮吧。对于居住在层叠都市下层的大多数人来说，“月亮”和“太阳”之类的词，只具有历法用语的意义。

「…今夜是满月。」

比利“嘎吱”地鸣响了犬齿。

「啊，对了。」

三眼姑娘用大到不自然的声音说道。因为，比利一个人陷入沉思的样子实在是太无趣了。

「还有，我身上被印上了一个很奇怪的图案哦。你看。」说着，她大大张开了腿。姑娘左腿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魔法圆。

「我说了哪里都行，结果他们就给我印在了这样的地方。这不是很下流吗。」

比利凑近了脸，观察着魔法圆。相当精巧。

「讨厌，你盯着看干什么啊。」

比利犬齿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从他的牙根，传来了一阵酥麻的感觉。就好像牙齿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一样。

比利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道。

「……『振(·)作(·)点(·)，麦(·)克(·)思(·)韦(·)。』」

「那是什么？」

「是我的朋友。」

比利没有抬起头，说道。他继续观察着魔法圆。

「…这是召唤圆吧。」

终于，他抬起头来。

「哇哦，是进来~(C o m e i n)的感觉吗？」三眼姑娘把腿张得更开了。

比利默默地看了看手表。他的手表是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制式采用品，是个从各种天体的运行，到“卡欧斯·海克萨”的风水学节律都能显示出来的优秀物件。在超过十五年的时间里，它连一秒钟都没有出过错。

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比利咂了咂舌。

「走了。」

「哎——怎么了，这么突然。」

他抓住三眼姑娘的胳膊，往收银台扔了几张纸币，冲出了店。

「把人家带到这种地方是要干什么？」

店的后面，在这个与其说是小巷子，不如说是建筑物的缝隙之间的地方，几个大垃圾桶滚落在地上，散发出恶臭。

「我啊，可是个很重视气氛的人哦。」

比利没有理睬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四十八秒。没有时间了。

他默不作声地从怀中的口袋里掏出小刀，反手握住，左手握住了三眼姑娘的大腿。

「等下，你要干什么！」

「安静。只是轻轻地划一下而已…如果不去管它，它就会召唤出什么东西。」

给召唤圆造成伤害，就可以使之无效化。但是，就和处理爆炸物一样，在应对含有很高咒力的纹样时，需要专门的技术和细致的注意力。如果没处理好的话，反而会变得更麻烦。

「不要，不要啊！」

因为姑娘在挣扎，所以比利的刀尖的目标无法确定。

应该先把她打晕的，比利想。

「笨蛋，放开我，变态！」

三眼姑娘还没有完全理解事态。

『窥见了人类与科技的未来的马格纳斯·克洛克沃克，宣告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有线广播的声音。

『哔。』

比利屏住了呼吸。

『哔。』

白色的大腿在晃动。

『哔。』

犬齿在刺痛。

一股猛烈的冲击向比利袭来。他反射性抬起手来防御。比利手臂的骨头碎了。尽管如此，那冲击的势头还是没有停下。比利被横着撞飞了。

在他的脚边，有一股微弱的气息穿过。像是水母一样，又像是畸形的胎儿一样，给人以不详印象的半实体顺着姑娘的腿滑进了召唤圆中。

比利撞飞了装满污物的水桶，猛地撞在墙上。把他撞飞的东西再次踏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大衣翻飞。一股可怕的力量压在他的胸前。

三眼姑娘倒下了。在柏油路上，她的身体有如跳动一般抽搐着。

「『麦克斯韦』——」

比利话音未落，锐利的爪子便迅速闪过，切断了他的气管。

三眼姑娘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她的胸膛破裂，肋骨骤然向外突出。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其中，变大了一圈的“气息”跳了出来。那“气息”就像是婴儿一样，笨拙地跑向前方。而在小巷深处的黑暗中，一个独眼的男人就像是影子一样倏然出现。他从怀中取出明信片大小的记录符。“气息”爬上男人的手臂，轻轻地收入了符中。

独眼的男子轻轻嗤笑，随即融化在黑暗中。

压在比利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追随着融化在黑暗中的男人，大衣飘动的声音也逐渐远去，消失了。

此时恰好是零时。是昨天和今天之间，日历变更之时。

『嘭』的一声，报时声响了起来。

✟

大街上的喧嚣已经远去。除了地底的怨灵通过下水口传来的呻吟声以外，小巷里没有任何声音。

一个小小的生物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飘了过来。

它被称为“沙弥尼”，是从事市区的净灵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那闪着磷光的纤弱身躯既像是昆虫，又像是妖精，体表上的皮肤褶皱看上去很像是东洋风格的衣服。

沙弥尼在路面上发现了跌倒的两具尸体。

胸部几乎被炸飞的姑娘，以及，喉咙被割断的男人。

沙弥尼的任务就是倾听意外死去之人的哀叹，然后将他们的思念吸收并净化。它靠近姑娘的尸体。嵌在姑娘已经失去血色的额头上的蓝色眼睛感受到了运动的物体，吱溜一转。

沙弥尼疑惑地歪着头。这具尸体中没有任何灵气残留。

就在这时，男性的尸体——比利猛地坐了起来。他挥动右手，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取而代之，他的喉咙里冒出了血泡。比利用左手捂住喉咙，吐出了血块。

「……为那个姑娘…」

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吐息。

「……为那个姑娘…祈祷吧。」

说着，比利将手伸进口袋，把硬币扔给了沙弥尼。

沙弥尼在空中灵巧地接住了硬币。在吃掉了附着在硬币上的杂念后，它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拿玛呵 拉大那得拉呀呀。』

沙弥尼没有所谓的智慧。这一连串的吞噬思念、念诵经文的动作，只是它的条件反射而已。但也正因如此，它的祈祷比谁都要纯粹。它们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祈祷而祈祷。

「还有——」

就在比利刚开口的瞬间，沙弥尼化为了无数的光粒，像是小小的烟花一样炸开了。光芒消失后，残留在空中的结构材料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了。

沙弥尼在启动后会祈祷一百零八次，然后就会和自己所摄取的业一起分解。这是为了防止其在摄取过量的业后变成恶灵。

「该死！」

比利吐出混着血的唾沫，开始往前迈步。

他朝街上踏出一步，最后，再一次像是在窥视小巷一般望向了姑娘的尸体。

——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由(·)我(·)来(·)全(·)部(·)吃(·)光(·)。

在姑娘苍白的死亡面庞上，只有额头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笑了。

第一卷 Black Rod 04 私家侦探

“卡欧斯·海克萨”D层 505号街道。

即使是在这个被阳光抛弃的城市中，清晨也会照常来临。虽然距离朦胧的微暗白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阴冷的空气不知从哪里带来了清晨的气息。

在高层建筑物的缝隙中，有一座像是楔子一样插进去的公寓。在公寓裸露着水泥的冷冰冰的墙面上，是冷冰冰的塑料板。上面用冷冰冰的黑体写着“詹尼森公寓”。冷冰冰的公寓入口大张着嘴，而在入口旁边，一个报纸大小的显示屏正在用像傻瓜一样的冷冰冰展现着其存在。

在闪烁的“WILLIAM LONG侦探社”的金色文字下方，是变成了虹色的TELM No。

显示屏上，从“地下一层”的标志开始，右侧是一个红色的箭头。然后箭头弯曲，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下方的动画。动画的内容是，中华风格的装饰框组成了外圈，其内侧是两条瞪圆了眼睛、漫画风格的龙正在为了咬住对方的尾巴而咕噜咕噜地旋转着的样子。

看着这滑稽的动作，穿着大衣的女性露出苦笑。

✟

平均而言，私家侦探威廉·龙早上起床很早。虽然平时很晚，但是在被房东的女儿叫起来的那一天，实在是早得不得了。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你这个吊儿郎当的侦探！！」

娜欧米·珍妮·詹尼森用手中的扫帚柄砰砰地敲了敲比利·龙正在睡觉的冥想待机壳。

这个被比利当成床来使用的待机壳是他的军事收藏品之一，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在进行长期战术行动时使用的个人僧房(P e r s o n a l C h a m b e r)。看着这个俗称“棺材”的东西，娜欧米发出“在这东西里睡觉会窒息的”的感想。但是比利却若无其事地说，

「在这里面能睡得像死掉了一样。」

这些事暂且不论。

大体上，威廉·龙大体上算是个好市民，也是个好的租客。虽然他经常拖欠房东，但也没道理一大清早就被人用万用钥匙闯进来吵醒。

但是，对十五、六岁的姑娘讲道理是没用的。不知是看中了这个破烂事务所的什么地方，娜欧米一有机会就会（有时也是毫无意义）来到这个威廉·龙侦探事务所，摆出一副这是自己的地盘的表情。比利只能感叹待机壳缺乏隔音功能。

由最大五厘米厚的层叠咒化钢板武装起来的待机壳，即使是核攻击和魔神(J i n n)的一击都能抵挡得住，就算巨象(B e h e m o t h)踩上去也不会坏。但照这样下去，或许不久就要被敲碎了。比利死心地打开了壳。

「…我昨天很晚才睡啊。」

比利盘腿坐在壳中，挠了挠头，想要辩解。就在他低着头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衣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慌忙想要解释。

「啊，那个，这是…啊~……对了，我昨天稍微和人发生了点冲突，虽然对方人品很恶劣但我只是被轻轻摸(·)了(·)一下，结果不知怎的鼻血就——」

「哼，那可真不容易啊。一定要小心。」

意外。比利本以为娜欧米一定会大闹一场，说些“让我看看伤口，是怎么被打的，敌人有多少人”之类的话。但她现在只是愉快地微笑着。那是期待着什么的眼神。比利的第六感在向他宣告危险。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台词。如果搞砸了就大发了。比利观察着娜欧米。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发型？不，还是和平常一样的短发。

衣服？不，这个图案的衬衫以前也见过。

化妆…没化妆。鞋子吗？小物件吗？

比利小心抬起的食指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在娜欧米的身体表面徘徊。

——这么说来，肤色多少有点…。

「…呀—，晒得不错啊。」

比利夸张地表示感叹。

娜欧米双手叉腰，瞪着比利。（比利吓了一跳。）接着，她又喜笑颜开，得意地挺起胸膛。

「哎嘿嘿。发现了吗？」

正确答案。比利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之后就怎么接话都行了。

「你去上层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么多钱？」

若是乘坐螺旋单轨电车前往阳光倾注的A层，单程需要两个小时。算得上一次小小的旅行。再加上屋顶泳池和人工海岸的入场费的价格也高到离谱。在不同的阶层，货币的价值也会发生变化。

「你看，四六三号街不是有座教堂吗。」

「『圣阿诺德教堂』啊。」

「对，就是那里。那里也开始做圣光浴了。」

「啊，然后呢。」

「虽然那些人的说教有点烦，但只要睡一觉就过去了。你也去一下怎么样？你的脸色这么苍白。」

「我皮肤很敏感。」

圣光浴是健康教会和寺社俱乐部近期推出的一种招揽客人的服务，主要是日晒沙龙和日光浴室的变种，做法就是用与圣人或菩萨的光背有着同质光谱的光线代替紫外线进行照射。圣光浴不仅很时尚，而且据说还有清除体内不纯物质和鬼业灵障的功效，但实际效果如何还不明晰。

不管怎么说，对于禁不住流行事物诱惑的娜欧米而言，它的话题性已经很足够了。

娜欧米一边唱着「心灵和身体都闪闪发光♡，嚯嚯—♪」之类的广告语，一边开心地踏着舞步，用双手手掌拍着脸颊。

「这个夏天，我要变成小麦色的美少女♡」

「不不，不用连脸都整形。现在这样就足够了。足够了。」

人类，还是自然最重要。这是真心话——

「…哈？」

糟了。比利这么想着，同时，娜欧米也涨红了脸，

「我要变成『小麦色』！」

娜欧米挥下了扫帚。

「向神祈祷吧~~~~！！啊，对了对了，说到『祈祷』的话——」

「嗯？」

比利放松了防御。既然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那就不用担心了。娜欧米的愤怒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娜欧米从自己的化妆包中拿出两个天使形状的吉祥物，骄傲地递到了比利面前。

「这是什么？」

「『炽天使』和『智天使』（就是说，有着红色六翼的是炽天使(S e r a p h i m)，坐在独轮车上，有着蓝色四翼的是智天使(C h e r u b i m)吗）。是教堂卖的，很有趣吧。」

娜欧米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将两个人偶放在面前，然后用生疏的动作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

「那个——，普天之上，吾等神明佛陀大人」

响应着她的祈祷，两尊天使轻飘飘地站了起来。然后，炽天使(S e r a p h i m)扇动翅膀呈螺旋状飞舞，智天使(C h e r u b i m)坐在独轮车上，在地板上描绘着小小的圆圈，齐声歌唱起来。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

嘭嘭。啪。

「哎呀，牧师哥哥明明能让它们飞一倍以上的时间呢。可能是我的信仰心不足吧。」

大概是里面藏着简易的灵力计吧。这样的话，人们不知不觉就会对祈祷产生热情。是种相当有创意的商品。

这时，门铃响了。

「哎呀，是委托人？真少见。」

「真的，很少见啊。」

「这话该由你来说吗！」

娜欧米一边放下撸起的袖子，一边走向门口。

「快把那件衬衫换掉。顺便也洗个脸!啪的一下，啪！！欢迎光临，请进—♪」

娜欧米带着客人走进了接待室——其实也就是用屏风隔开了沙发和桌子而已。透过屏风的磨砂玻璃，比利可以看到对方穿着红色大衣，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再加上坚硬的脚步声，地板嘎吱作响。

「欢迎，请坐下来稍等。」

娜欧米完全就是个秘书的样子。就像在过(·)家(·)家(·)一样。这么想着，比利露出苦笑。哎，我不是也差不多吗。

委托人站在那里等着比利。

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加上高跟鞋的话，稍稍比比利要高一些。她雕像般精致的脸上化着淡妆，耳朵也整形成了流行的形状。如果留心观察，就会发现她的脸上，胸口，甚至全身都布满了如薄薄的纹身一般的线，不经意间衬托出她肌肉发达的身材。她穿着紧身的高档西装，一只手抱着脱下来的外套，一副干净利落的女企业战士(A m a z o n)的样子。

「让您久等了。」

看到换好衬衫出来的比利，女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僵硬了。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她露出完美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很高兴见到您。朗(L o n g)先生。」

（译注：朗，即单词“Long”的英语发音）

比利握住她的手，

「我是龙——发音是L o n g。意思是『中国的龙』」，他笑着订正。

「哎呀，是我失礼了——」

「不过，没必要记住。」

比利打断女人的话，微微一笑。

「请叫我比利吧。」

女人扑哧一笑。

「我很惊讶。根据最下层的人的说法，我一直以为您是最精明能干的侦探…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确实，我长着一张娃娃脸。当然，我也自认为我很年轻。」

娜欧米沏了咖啡，靠了过来。

「……还愣着干嘛？」

「哦，谢了。」

比利从托盘里轻轻拿起咖啡，

「不好意思，你能稍微出去下吗？」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妨碍你的啦。」

娜欧米撅起嘴，把一个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托盘上，离开了。

在确认娜欧米走出玄关之后，比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那么？请问有什么事吗？马格纳斯公司的小姐(M i s s·马格纳斯)？」

女人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

比利啜饮了一口咖啡。

「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你的动作，就能知道你的体重是外表的五倍。看来你需要减肥了。我可是很担心你把沙发弄坏了。而且，我的眼睛是特制的。只要我想，还能看到红外线。根据热分布，可以知道你全身都是假肢。你身上的线是传感用的布线网(G r i d)吗？」如此这般，比利摊开右手手指，抓了抓自己的左前臂，

「像这样…硬质类型的，同时还有着真人外观的全身假肢的用途可没有这么简单。它理应是供暗杀者，或者保镖之类的人使用的。但你都不是。至少，你的动作不是为了战斗而训练出来的。话虽如此，无论是从价格上，还是从机密上来说，这种假肢都不是供民间使用的东西。如果说有唯一的例外的话，那就只能是制造商马格纳斯·克洛克沃克了。」

「…真是明察。」

女人微笑着舔了舔红色的嘴唇。那不是营业性的，而是肉食野兽一般的笑容。

女人刚走出事务所，娜欧米就代替她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呐，呐，刚才的女人好帅啊—。我也试着变成那样吧。怎样？」说着，她用双手把耳朵“啪”地向上抬去。

「我——」

「我知道啦。你讨厌整容呢。明明你自己长着那么一副和时代脱节的牙。我只是稍微问一下而已。那么，到底是什么工(冒)作(险)？」

「说什么冒险…只是找人而已。」

「男性关系的吗？」

「不，是女人。说是公司的同事因为神经衰弱什么的失踪了。」

「怎么这么无聊…然后呢？要怎么开始？不是要去调查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是呢。再来一杯咖啡吧。」

「不——是这种事啦。」

娜欧米粗鲁地坐在沙发上。

「就没有更刺激的、更充满悬念的吗？」

「要是一年到头都是那种事情，我可受不了。」

比利把手伸向女人根本没碰过的咖啡。

「侦探本来就是一项很枯燥的工作哦。比如说…被委托调查某个男人的品行。」

「嗯嗯。」

娜欧米两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男人早上出门，去公司，记录会计的账簿，午饭吃点垃圾食品，下午整理文件，下班后在某个地方喝上一杯就回家。」

「然后呢。」

「以上，报告结束。报酬为一天两万。必要经费另行计算。」

「…我知道了。那个账簿其实是什么秘密账簿吧？」

「谁知道呢。」

「杀人犯或者『噗』的交易呢？」

「那个『噗』是什么啊？」

「所以说，就是那种感觉的东西。」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噗』，也没有杀人犯。」

「什么嘛…听起来是份很闲的工作啊。」

「社会上的人一直很忙，所以就由我来替他们做这些事。」

比利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今天的委托确实是单纯的找人，但比利的主要工作地点是最下层的黑街。这里经常发生杀人和不妙的交易，可以说是日常。而靠口口相传找到比利的人，比起时间，大抵更加爱惜生命。

「是呢。一看就知道，你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第一卷 Black Rod 05 妖术技官

将冻结的式鬼交给特搜本部去鉴定后，黑杖特搜官和V9再次前往最下层。从A层到最下层，即使是乘作公务专用的高速升降机(L i f t)，也需要十五分钟左右。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竖井中，铁丝网的笼子降下的样子，就像是通往地狱的直通车一般。从下方吹来带着瘴气的风，运来了仿佛从地狱深处涌出的微弱呻吟声。

「我讨厌这种『下降』的感觉呢。」

V9轻轻跺了跺脚，脚边的铁丝网发出沙(·)的一声鸣响。

「就好像脚下在崩塌一样…你不这么觉得吗？」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V9哼(·)了一声。

「对了…今晚怎么办？」她抬头看着死人的脸。

黑杖特搜官扯了扯制帽的帽檐，用拇指指了指额头。他的眉间埋设(I m p l a n t)着一小片银片。是通信用的端子。

「鉴定结果一出来，本部的联络就会来——在那之前，我们要重新搜查贝伊卡的办公室。」

「你就不能开开玩笑说『在酒店里订好了房间』吗？」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

「在到达之前，稍微休息一下。」说完，他抱着杖(R o d)靠在笼子的铁丝网上，闭上了眼睛。

通过身体改造和训练得来的自律神经控制，再加上数重的精神束缚与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必要的话，黑杖特搜官能维持数百小时的清醒状态。但是，他们也不是不死之身。在任务间隙，他们也需要让自己休息。

「等下，那我要怎么办？」

V9的宿体(H o s t)其实已经积攒了一个任务的量的咒力。但是，被无视让她很不高兴。

「待机，V9。」

黑杖特搜官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就把除了第六感之外的全部感觉都切断了。V9好像在说什么，但是已经传不到他的耳中了。

✟

梦是储存在脑髓中的记忆的泄露，亦或是来自未知领域的强制交灵(C h a n n e l)。也就是说，是位于精神结构的缝隙之间的输入输出。

黑杖特搜官从不做梦。

做梦的人，当不了黑杖特搜官。

「我不喜欢被人用番号称呼。」

说着，V(·)7(·)低下了头。

「请用姬妮来叫我。」

魔女的感情很容易读懂。

站在黑杖特搜官面前、穿着土黄色外套的十二、三岁的少女本身并不是Virginia·Seven。她只是其宿体(H o s t)，是亚生体(H o m u n c u l u s)类型的容器，只是没有肉体的妖术技官为了固定自我而使用的工具而已。黑杖特搜官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可以清楚地察觉到，V7与宿体(H o s t)重叠的灵体上染上了不满的色彩。

妖术技官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在和她们搭档(P a r t n e r)的时候，有必要尽量不损害她们的心情。

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

「知道了。」

「谢谢。不过，请用『姬妮』来叫我吧。」

[译注：“姬妮”为Virginia的昵称。]

「知道了，姬妮。」

V7的灵体亮度增加了。

「那么…接下来的计划是…？」

「C-375-868，所罗门公司。六十小时前，有人在那里大量订购了大容量记录符。」

V7一边小跑着追在开始迈步的黑衣背后，一边说，

「和那件事有关吗？」

「虽然不清楚，但可能性很大。拜托你确认一下，姬妮。」

「知道了，黑杖特搜官。」

V7高兴地回答。

在高速升降机(L i f t)旁边的面板上，黑杖特搜官按下左手掌上的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进行身份认证。他进入早已通过特搜本部安排好的等待在这里的笼子，前往C层。

「我讨厌这种『下降』的感觉呢…」

V7低声说道。

所罗门公司原本是一家以出版魔法书(G r i m o i r e)为主要业务的企业，但近年来，它开始应用灭次元封印法的技术，制造护符、咒符等咒术道具，并且大获成功。现在广为流传的通用记录符的原型也是所罗门公司的专利。

所罗门公司的销售部门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办公室。他们停止了业务，全体出动迎接黑杖特搜官。毕竟违背特搜没有任何好处。

「我还以为咒具贩卖店(I t e m S h o p)会更加乱糟糟的呢。」V7小声发表着感想。

负责人终于注意到了在黑衣的阴影中站立的少女。此前，由于黑杖特搜官的强烈存在感，负责人只看到了他本人。

「这位小姐是…？」

妖术技官没有官方发言权。黑杖特搜官代替V7回答。

「她是Virginia·Seven。是降魔管理局(A ∴ S ∴ C)的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

职员们的脸色都变了。

黑杖特搜官还好。无论多么高压，多么冷酷，他们都是公安局的使者，是法律的守护者。

但是，妖术技官不同。

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降魔局公认的魔女(A ∴ S ∴ C O f f i c a l W i t c h)。她们是与恶魔(D e m o n)签订契约，与恶魔(D e m o n)共生，受益于恶魔(D e m o n)的人。她们散播凶运，与人类为仇——是魔女(W i t c h)，魔女(W i t c h)，魔女(W i t c h)！！

虽然没有人出声，但是室内充满了浓浓的敌意。

黑杖特搜官看向V7。V7虽然故作平静地回以微笑，但是，对感情的变动十分敏感的她不可能没有动摇。她的灵体散发出强烈的不安色彩。

黑杖(R o d)被高高举起。在杖(R o d)顶端的发光板上，全息投影放出了虹色的光彩，宛若燃烧一般出现了。

那是编入了威压的效果的，魔导特搜(B l a c k R o d)的立体徽章(H o l – E m b l e m)。投向V7的视线被燃烧的徽章(E m b l e m)吸引、固定住了。

「倾听(H e a r)！」

他用低沉的，强烈的，死人般的声音如此宣告。和通常的言语相比，他方才的发音融入了数倍之多的言灵，是咒式发声(H a r d V o i c e)。

「在公安局的权限下，我就下列三个事项请求诸君的理解。第一，Virginia·Seven是降魔管理局(A ∴ S ∴ C)所属的正式妖术技官，不会加害诸位。第二，她被置于黑杖特搜官的监督下，与之相关的一切责任和权限都由公安局负责。最后——」

他瞄了一眼V7。

「姬妮是我的搭档(P a r t n e r)。对她抱有敌意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黑杖特搜官大大地环视室内。每个人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谢谢。」

V7小声说。黑杖特搜官轻轻点了点头。最后，他低声念了一句安心的咒文。职员的紧张肉眼可见地得到缓解，但在威压状态下得到的警告却铭刻在了他们的无意识之中。他们对V7的敌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被控制到了可以轻易无视的程度。

在黑杖特搜官的催促下，销售负责人复述了誓约的咒文，然后接受了调查。

三天前，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进来过。他就像个影子一样站在柜台前。男人预定了十三张大容量记录符。那是数亿语份的咒文，能够完全吞噬人类的灵魂。取决于压缩的方法，那是连恶魔(D e m o n)和魔神(J i n n)都能封入的东西。实际上，公安局用来封印恶魔(D e m o n)的东西，也基本上是与之方式相同、容量相同的记录符。在签订合同后，男子突然消失，随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了十公里之外的仓库，领取了记录符，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在谈话期间，V7的宿体(H o s t)一直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她的本体离开了宿体，依次接触了以说话者为首的室内全员，收集着他们脑海中的印象。就像恶魔(D e m o n)经常做的一样，魔女可以侵入人类的精神，窥探到本人都意识不到的意识深层。

离开所罗门公司后，黑杖特搜官和V7走在街上。

穿着朴素衣服的行人们看到巨大的黑杖(R o d)，纷纷回头。无论去到哪里都无法融入风景之中的黑杖特搜官，在有着所谓的小市民气息的C层显得尤为突兀。

「每个人对他的印象都不自然的淡薄。」

V7说道。

「没有人能清楚地说出那个男人的长相和打扮呢。与其说他没有特征，不如说他用某种手段压制住了气息吧。如果统合一下人们的印象的话，其实他的人物形象会给人留下相当的印象呢……请核对一下。」

V7将灵体的一部分伸向黑杖特搜官的通信元件，传送图像。

像影子一样的男人。高个子。长脸。翘起的脖子。不可思议的举止。相对于细长吊起的右眼，左眼给人的印象是不自然地开裂，垂落。

「没错。」

黑杖特搜官断定道。

「赞恩·兰德。原大日本帝国陆军阴阳军官。他是大战后，与层叠都市的地狱堕(F a l l d o w n)有关的恐怖分子。」

「大日本帝国。」

V7在舌头上品味着这个奇怪单词的发音。

「当欧亚大陆(E u r a s i a)东部·日本群岛还是龙的形状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存在于那里。」

黑杖特搜官一反常态地话多了起来。对于把V7当作和自己同等的独立人格来对待这件事，他已经不感到抗拒了。

大日本帝国与当时的同盟国——德意志第三帝国并称为最早将神秘工学技术实用化的国家。在之前的大战中，大日本帝国利用占卜机关收集情报，采取奇门遁甲战术，并且坐拥体系独特的有魂兵器(Y a p A r m)，从而展开了有利的战略。但是，就在大日本帝国举全国之力，断然向敌国发动大规模诅咒时，灵熵超越了临界点，使得首都发生了地狱堕(F a l l d o w n)。同时，帝国百分之八十的国土被水淹没了。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得到确认，也是迄今为止最严重的地狱堕(F a l l d o w n)现象。

现在的日本群岛已经变成了人外魔境，魑魅魍魉都从位于首都圈遗迹的海域的虫蛀巢穴(P i t)中爬了出来，徘徊着。无论哪个国家都在避免与这片土地扯上关系，无法对其下手。为此，众国在那片土地上设立了一个新的非政府组织，并设置了单纯的广域结界，封锁了海域。事实上，结界内处于无政府状态。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那个——？」

「他就是闯入公安本部，盗走封魔咒符的男人。」

——盗走，这个说法不太合适吧。

半个月前，兰德在拿到咒符的时候，让由多重结界和咒式枷锁(W i z z a r d L o c k)组成的保安机构的大部分力量失效，并且杀害了包括武装警卫在内的三十多人。是一次大胆的强夺。

公安局把过去捕获的六尊恶魔(D e m o n)的中核思维(C o r e)收入了咒符中，冻结了起来。这次被兰德夺走的，是堕天使系公爵级恶魔(D e m o n)，通称“克罗塞尔”，是六尊恶魔(D e m o n)中最大的一个。兰德为什么选择了它——是单纯地想要拿走灵格高的东西吗？还是说，他与“克罗塞尔”有着某种缘分吗？这还不得而知。

六枚咒符都被施加了O2等级的神秘学封印。也就是说，恶魔(D e m o n)在被封入咒符中的时候，其核(C o r e)上便被设置了一种自毁构造，使其在从咒符中被召唤出来的那个瞬间就会变质为无害的废物。但是，只要破坏咒符本身，得到解放的恶魔就能自己实现完全重组。

通常，没有人会这么做。无论是魔导师还是魔女，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召唤恶魔的。在无限制状态下解放恶魔只会带来危险，没有任何益处。

但是，兰德不一样。假设他的目的和曾经在其他三个都市发生的事情相同的话——<“卡欧斯·特莱伊(C h a o s·T r i)”惨剧>至今记忆犹新——那么，他只要解放“克罗塞尔”就足够了。

高级恶魔(A r c h d e m o n)的无限制解放。这是最严重的魔导灾害(D e m o n i c H a z a r d)。被解放的恶魔会与附近的人类随意接触，剥夺幸运，注入疯狂。在地域规模上，灵熵会急剧增大，动摇都市的地基和次元之壁。当数千万的生者与死者吐出的负面感情密度超越某个点时，在前方等待的是——

「…咻，咚。」

V7低声说道。

——思考泄露了吗？

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强化了精神束缚(ゲアス)。他将制帽压得很低。

「啊…对不起…」

V7低下头。魔女的自我外壳非常模糊。有时，她们会不顾本人的意志侵入他人的意识。

黑杖特搜官面朝前方。

「没关系。」

停顿了一拍之后，他看着垂下眼睛的V7，

「没关系，姬妮。」

V7终于抬起头来。

「谢谢…你很温柔呢。」

黑杖特搜官再次面朝前方。步伐丝毫不乱。

V7落寞地微笑着。

自日出方向袭来的影子

率领着以人类命名的野兽，

将祭品 放在神的容器里。

暂且回应的，是圣亦是魔？

缺了一只眼睛的三眼

以及 精神空虚的无名者

受到万魂的侵入

被满足 被剥夺 生存 死亡

怨灵被束缚在地

嗟叹之声此起彼伏

啊啊，但神静坐于此！

死者的祈祷 如此不逊

「……那是？」

对着独自一人哼着诗一般的话语的V7，黑杖特搜官问道。

「这是三年前，降魔局(A ∴ S ∴ C)的神谕机所作的预言诗。我判断与这次的事件有关，仅供参考。」

神谕机，即歌德型的自动书记装置，是由200台并联的灵应板(O u i j a B o a r d)为基本构造的预言机械。它每小时会吐出十五篇四行诗，并由五百名专职职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对诗进行解析。就是这样的体制。

但是，也有很多人质疑神谕机的存在意义。这也难怪。因为神谕机提出的预言诗的对象几乎是完全无法预测的(R a n d o m)。有时，在对一百年后的战争的预言的下一节，就是对职员当天的晚餐的猜测。即使人们想要获得某种特定的信息，从而去检索它自开始运行以来的积累的超过一百万篇预言诗，也几乎全都是徒劳而终。无法确定生效时间和对象的预言，可以说是没有索引的辞典。其情况甚至已经严重到了有人在规划设计“能够预测神谕机的下一个预言是什么”的装置的程度了。

尽管如此，降魔局(A ∴ S ∴ C)还是拿出了相当高的预算来维持这个部门，这也是有原因的。

神谕机原本为了与预(·)言(·)机械，也就是《神》——也可以说是“反恶魔”的，假说中的存在——接触而设计的装置。也有一种说法认为，神谕机反复做出随机的预言，也是它与作为可能性的源泉的《神》接触的结果。

目前，建设在“卡欧斯·海克萨”最上层的祈祷塔正在全力工作，沙弥尼等“清洁工(C l e a n e r)”的生产也被列为最优先事项。但是，“卡欧斯·海克萨”的灵熵还是每时每刻都在上升。发现《神》并与之真正接触，是将地狱堕(F a l l d o w n)防患于未然的当务之急。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预言成真的话，就能成为证明《神》的存在的有力证据了…你相信神吗？」

不用问。黑杖特搜官从不考虑假说中的存在。

V7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

「我相信哦。不光是我，其他的魔女也相信。神明大人一定会拯救我们大家…这种想法，大概是一种机会主义吧。」

魔女的灵的属性(A l i g n m e n t)无限接近于魔。死后——甚至在活着的时候——她们就注定会被恶魔(D e m o n)的钩爪抓住，拖入地狱。特别是对于降魔局(A ∴ S ∴ C)的妖术技官——对于这些与恶魔签订契约后便进入无限期的封印状态的“睡美人”们的复制人格——而言，下地狱是她们一降生就被注定了的命运。

V7一边小跑着来到领先黑杖特搜官两三步的位置，一边低声说。

「还不如，让所有人都一起堕落，或许会更痛快……」

黑杖特搜官没有能回答她的话语。无论她为了这个都市如何尽力，她(·)的(·)命(·)运(·)都(·)终(·) 究(·)已(·)经(·)被(·)注(·)定(·)了(·)。

V7回头看着他，

「……我在开玩笑啦。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黑杖特搜官不由得把手伸到脸上。

自己有指责这个女孩的权力吗？

当然有。为了维护人类世界，黑杖特搜官被赋予了所有的法律权限，同时，为了不被感情和狭义的道义心左右，他们还被施加了精神束缚(ゲアス)。但是——

V7扑哧一声笑了。

「开玩笑的，铁面先生。」

是啊，黑杖特搜官不会生气。

黑杖特搜官不会惊慌。

黑杖特搜官没有怜悯。

在那张脸上，只有冻结的无表情。

十几分钟后，黑杖特搜官和V7抵达了兰德曾经造访的所罗门公司的仓库。现场已经有包括感染信息判读者(O b j e c t R e a d e r)在内的调查人员先到了一步。黑杖特搜官举起杖(R o d)，宣布接手指挥权。警官在复述交接宣言后，看着跟在黑杖特搜官身后的V7，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在死人般的一瞥中，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仓库里没有检测出指纹和脚印，监控摄像头也没用拍下兰德的身影。影像恰好在兰德访问之时混入了严重的噪音。接待客人的职员的记忆也不清晰。他甚至连来取预订的记录符的人是不是兰德本人都无法确定。

但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有感染信息判读者(O b j e c t R e a d e r)在这里。

感染信息判读(O b j e c t R e a d i n g)是感染咒术的一种应用形式。这是一种通过肖像和随身物品获取特定人物信息的技术，类似于千里眼和过去视。在这种情况下，收据上的签名——当然是假名，但笔迹是签名者本人的——以及监控摄像头中的噪声——而这也是访客，恐怕是兰德自己弄出来的吧——就成为了线索。

判读者将手掌放在发出噪音的显示屏上，集中意识。V7轻声对其说道。

「怎么样？能看到什么吗？」

为了不扰乱他集中的精神，V7溜进了他的意识中。妖术技官能对各种各样的心灵能力起到催化剂的作用。

进入恍惚状态的判读者在V7的帮助下，低声报告。

「能看到某种花纹…不，是印形…是东洋风格的…咒式…？」

与判读者同步的V7也能看到它——以表意文字为基础的复杂咒系印形在判读者的脑内模糊浮现。

黑杖特搜官和V7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根据记录，兰德经常使用中式咒符。

随着判读者集中精神，印形变得越来越鲜明。就在他的意识对上了焦点，印形完全成像的瞬间——

「咒式…还在生效…」

在判读者的脑内，它启动了。

「…是诡雷！」

V7从判读者脑海中紧急逃脱。判读者猛地向后一仰，鲜血从他头部的窟窿中喷涌而出。接着，以头盖骨为中心直到胸部附近，判读者的身体破裂了。骨肉像是散弹一样散开，几个警官被骨片刺到，蹲了下来。

从血烟中，一个长着巨大的牙的灵体飞了出来。

「式鬼……！」

如此叫喊着的V7被撞倒了。式鬼用力撕咬着V7的肩膀，接着向黑杖特搜官突击而去。

黑杖特搜官下意识地将左掌放在正面。他一边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弹开式鬼，一边对V7叫道。

「姬妮！」

瞬间，黑杖特搜官走神了。趁着这个间隙，被弹开的式鬼袭击了周围的人。

没有咒系装备的一般警察和一介仓库职员根本无法抵抗式鬼。式鬼在数秒的时间内就吃尽了仓库里除了黑杖特搜官以外的所有人类。

一种可怕的压迫感(P r e s s u r e)向黑杖特搜官袭来。在吃了数十个人的魂魄之后，肥硕到几乎有魔神大小的式鬼直线向他扑了过来。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恐惧。他用最小限度的必要动作躲开式鬼，然后向着跳向后方的式鬼扭转身体。

式鬼像是跳弹一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再次袭击了黑杖特搜官。不过，它终究只是个便携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而已，程式非常简单。想要判断它的轨道是很容易的。

黑杖特搜官向式鬼伸出左掌。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发出了蓝色的光芒。

式鬼增强了气势，就这样直直地撞向了黑杖特搜官。黑杖特搜官正面接住了它。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承受过载，光芒变成了红色。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在他的左掌游走，但是，黑杖特搜官隔断了痛觉。他不管不顾地压唱(C r y)着『捕捉(H o l d)』的咒文。

被咒力的锁链捆住的式鬼掉在了地板上。

黑杖特搜官将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从那团泄了气的灵气团块身上移开，环视四周。在血海中，灵气的残渣飘浮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周围。

几秒钟间，黑杖特搜官与公安局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交待了灵体回收的安排。然后，他走向V7。

V7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她从肩膀到胸部有一大块肉被咬下。从她裸露的锁骨和肋骨之间，散发着青白磷光的灵液(E l i x i r)汩汩流出。黑杖特搜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安的色彩。

「……姬妮？」

V7无力地微笑着。

「对不起，我失败了…那种…单纯的陷阱…」

「没关系。」

黑杖特搜官用左手制止了V7的话。

「……你流血了。」

从黑杖特搜官对着V7的左掌上，血液正在滴落。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因无法承受过量的负荷而过热，烧坏了他手掌的血管。

「没问题。护符和神经都没有受损。」

「不行哟。要好好治疗。」

说着，V7转动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从那一般人会当场死亡的伤口中，现在还在流着灵液(E l i x i r)。

「总觉得，立场颠倒了呢。」

V7无力地笑了。

「啊啊。」

作为回应，黑(·)杖(·)特(·)搜(·)官(·)在(·)微(·)笑(·)。

「…这样可以吗？」

作为应急措施，黑杖特搜官在手掌上施加了停滞的咒文。他伸出被手帕绑住的左手，笨手笨脚地问道。通常，黑杖特搜官的发言都是基于命令、宣言、审问等高站位出发的。他还不习惯接受他人的评价。

『嗯嗯，做得很好。』

V7一边摇晃着，一边漂浮在黑杖特搜官身边。为了防止身体组织的劣化，她的宿体(H o s t)不仅进入了假死模式，还施加了停滞的咒文。

「今后，你会怎么样？」

妖术技官和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死灵一样，不能长时间只依靠灵体维持存在。总有一天，她会扩散成佛，或者变成像地缚灵那样重复着单纯反射(R o u t i n e)的存在。因此，为了维持其个性而存在的铸模——即宿体(H o s t)和咒文是不可或缺的。

『总之，我会先被降魔局(A ∴ S ∴ C)回收，然后附身到本部的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上。接下来就是等着宿体(H o s t)的再生了呢…你在担心吗？』

「不…我不知道。」

事实上，黑杖特搜官无法做出判断。宿体(H o s t)受到严重损伤的妖术技官会退役，这是不言自明的。而且，无论V7之后会怎么样，都对黑杖特搜官执行的行动没有影响。自己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呜呼，呜呼。」

在黑衣的背后，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

黑杖特搜官转过身来，压唱了『捕捉(H o l d)』。能够做到不被黑杖特搜官察觉到动静就接近他的人，不是一般人，也不是自己人。

咒文正确地捕捉到了声音传来的位置。飘浮在空中的替身咒符(D e c o y)被咒文束缚，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

「别着急，别着急。」

他的后方又传来了声音。

就在他刚才面对的方向，一个独眼男人如影子般伫立。男人的脚边是痛苦翻滚的式鬼。

「赞恩·兰德！」

就在黑杖特搜官放出『咒弹』的同时，兰德从怀中掏出了咒符。咒弹击中了咒符，抵消了。

兰德随意地蹲下身子，捡起式鬼。他一边浮现出淡薄的嗤笑，一边用手指划过式鬼的表面，轻松地解咒了式鬼的束缚。

「好胖，好胖。」

吞食了十几个人的灵气、有着一个人的大小和接近实体的密度的式鬼疯狂地挣扎着。兰德就像是抓起小猫一样，轻轻抓住了那个连黑杖特搜官都无法轻易制御的式鬼，用皱巴巴的唇吻在它身上，然后一下子将它滑溜地吸入了口中。

『就像是妖怪呢。』V7惊讶地说。

「不许动，兰德。」

黑杖特搜官将杖(R o d)指向他，用咒式发声(H a r d V o i c e)命令道。但是，他不觉得会对兰德有效。

「…下次就是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了。」如此这般，他追加了警告。

「你杀不了我。」

兰德若无其事地说。确实，如果在这里杀死兰德，被盗走的恶魔(D e m o n)恐怕就会行踪不明了。还是说，兰德的意思是，黑杖特搜官并没有打倒他的力量呢？

但是，黑杖特搜官不会犹豫。只要发现兰德有一点点可疑的举动，他就会瞬间全力攻击。放着兰德不管，比放着恶魔(D e m o n)不管更加危险。他是这么判断的。

兰德呼出了一口气。

不是单纯的呼气。从他像是吹口哨一样皱起的薄唇中，方才被吞下的式鬼的核(C o r e)飞了出来。

式鬼的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单纯。在从兰德口中出来的时候，它被加上了新的咒。式鬼一边微妙地修正轨道，一边如子弹一样袭击了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用最大咒力压唱(C r y)出了为兰德设定的『咒弹(B u l l e t)』，击碎了式鬼。

如果杖(R o d)的设定确如他刚才预告的那般，是『即死(D e a t h)』的话，他的头部就会被式鬼咬碎吧。因为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只对活物有效。

黑杖特搜官之所以选择『咒弹(B u l l e t)』，是因为他无法确定兰德的真实身份。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兰德是掌握了某种咒术体系的“人类”。但是，在目睹了兰德的行动后，黑杖特搜官实在不觉得他是个寻常的人类。他可能是个像仙人那样通过某种手段超越了人类框架的人，也可能是拟态成人类的魔物。

对于无法确定真实身份的对手，『咒弹(B u l l e t)』是最可靠的咒文。虽然不能期望它达到『即死(D e a t h)』、『睡魔(S l e e p)』、『捕捉(H o l d)』之类完美的效果，但是，无论是以灵体还是实体为对手，半实体化的咒力团块都必定能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

黑杖特搜官设置下一发子弹，用眼睛确认着兰德。

兰德仿佛在跳着奇妙的舞一般，缓缓地动着。

在黑杖特搜官的视野中，兰德的身影消失了。

他利用被称为“禹步”或“反閇”的咒术步伐，滑入了黑杖特搜官的灵的死角。

「呜呼，呜呼。」

兰德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里的地相很差…」

黑杖特搜官用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在周围搜索敌人。但是，已经找不到兰德的踪影了。

『这边！』

V7变成飞行形态，飞向大街。

『我已经让使魔贴在他身上了，所以知道他的方向。不是这个阶层。而是更下面的…但是，速度很快。』

妖术技官可以将构成自身的灵体的一部分作为使魔分离出去，并且赋予独立的命令，可以说是和式鬼一样的小型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不过因为是临时组成的，所以构造不稳定，寿命也很短。

黑杖特搜官和公安局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布置了包围阵容的安排。然后，他短短地吟唱了一句咒文。是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他强化脚力，追着V7跑向大街。

黑杖特搜官如黑色的疾风一般疾驰着。像是一台无声的机器，他平稳地维持着人类能够达到的最大速度。

但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也远不如飞行的V7。而连V7都追不上的兰德，究竟是用什么手段移动的呢。

V7降低了高度。她将速度调整到和黑杖特搜官差不多的样子，和他接触。

『再这样下去，我就无法维持身体了。』

让妖术技官在没有宿体(H o s t)的情况下行动，实在是太勉强了。

「怎么办？」

这不像是黑杖特搜官的说话方式。通常，黑杖特搜官不会将行动交由他人来判断。

『让我附身在你身上。』

V7的提议让他犹豫了。不受任何东西影响，不被任何东西侵入。这一点，正是黑杖特搜官最大的特性。

停顿了一下后，他回答。

「知道了，姬妮。」

比起自己的封闭性，他更重视追踪兰德。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解释自己的行为的。

他解放了自己的交灵径路(C h a n n e l)，放松了精神束缚(ゲアス)的一部分。V7顺利地钻入了借此产生的间隙。

『……呵呵。』

「怎么了？」

『和我想的一样。你，表面看上去硬邦邦的，但心中很温暖。』

「是吗。」

这是毫无意义的发言。黑杖特搜官只会因其行为得到评价。他的人格没有任何价值。正因为没有人格，他才有价值。

『V7向BR报告。』

V7突然用公事的口吻说道。将V7的一半话语当作耳旁风的黑杖特搜官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报告”这个词上。

『…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V7嗤嗤地笑着。

「知道了。」

『用“姬妮”——』

「知道了，姬妮。」

又是毫无意义的对话。

但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黑杖特搜官走到最近的升降机(L i f t)。不等笼子到达，他就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升降机(L i f t)井，自由落体了数百米的高度。通过D层之后，他在封(·)印(·)空(·)间(·)将将念出浮空咒文，控制惯性。然后，他打开门，进入了最下层。

这里是最下层的无人地区。被遗弃的市区中连一盏路灯都没有。肉眼能看到的，只有浮游灵放出的磷光。黑杖特搜官在尘土飞扬的无明街道上疾驰。

由于从地下喷出的怨念，周围的灵压异常的高。如果长期暴露于此，人的身心会受到灵障的影响。这里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所以，这里被废弃了。

使魔传来的感觉也通过V7流到了黑杖特搜官的身上。相当近了。

V7脱离了黑杖特搜官的精神，再次采取飞行姿态。

『小心…就在那里了。』

高压的怨念自几十米外的废弃大楼中吹来。

黑杖特搜官放慢速度，使循环系统咒化。他边跑边大口吸气、吐气。等他背靠在大楼入口旁边的墙壁上时，他已经完全调整好了呼吸。

黑杖特搜官和特搜本部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召唤(C a l l)出咒文编纂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

标准型的『捕捉(H o l d)』和『咒弹(B u l l e t)』的咒文并不适用于兰德，这是经验之谈。咒文编纂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以『咒弹(B u l l e t)』为基础，编制了针对兰德的自动追踪和反·对抗咒文的攻击咒文，印在了黑杖特搜官的短期记忆之中。整个过程只用了1.5秒。特搜的编纂机(C o m p i l e r)的性能在世界上也是一流的。

大楼的铁门被市政当局上了咒式枷锁(W i z z a r d L o c k)。当黑杖特搜官念出开门的咒文时，从打开的门中涌出了几乎灼伤皮肤的浓密怨念。

就像撤走的工厂一样，这里是一片宽敞而寒冷的空间。在那片黑暗中，一个宛如凝结的黑暗般的人影伫立着。

「来了啊，黑(·)助(·)。」

（译注：“助”字作接尾时，有“用人物的某种特征”加上“助”字形成人物称呼的用法。）

兰德的脚边是一个巨大的排水坑，排水坑上面嵌着生锈的铁框。伴随着怨念，从地底响起的呻吟从中涌了上来。

「你听见了吗，这个声音。」

他盯着黑杖特搜官，轻轻嗤笑。

「地狱…正在呼唤这个都市。」

是谁在呼唤？虽然被推测为是地狱的居民的恶魔的行动原理还有很多未解之处，但它们之所以执拗地要接近现实世界，其目的在于与人类的接触。一瞬间杀死所有人的地狱堕(F a l l D o w n)，终究只是结果，而不是它们的目的。

但是，没有时间去讨论这种事了。黑杖特搜官对着兰德举起了杖(R o d)，毫无警告地压唱(C r y)了方才准备好的强化版『咒弹(B u l l e t)』。

咒弹在兰德的面前像是烟花一样炸开。一个个火星画出大大小小的弧线，袭向兰德。

兰德维持着浅浅的笑容，从怀里取出一束咒符。从排水坑吹起的一阵旋风将咒符吹散到他的周围。

但是，这次的咒弹是特制的。十几发咒弹分别贯穿眼前的咒符，像是花洒一样击中了兰德的身体。

兰德的脸上浮现出壮烈的表情。

「呜呼」，他呼出一口气。

咒弹并非没有效果。鲜血从兰德的手臂滴落，消失在排水坑中。

但是，太弱了。

因为黑杖特搜官将意识容量的一部分用于维持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所以增幅(B o o s t)并不完全。而且，持续了近十分钟的全力奔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相当的负担。如果现在解除咒化(E n c h a n t)的话，他就会连站都站不起来。

兰德从怀中摸出一个泛着蓝色磷光的灵体。是V7的使魔。

一口气，碾碎。

『啊！』

V7在黑杖特搜官的头顶发出惨叫。使魔在被分离之后，仍然和母体之间维持着感染咒术的联系，共享着彼此的感觉。

一瞬间，黑杖特搜官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兰德怀中跑了出来。那是肉眼就可以辨认的高密度灵体。它踩在兰德的手臂上，向着黑杖特搜官扑来。

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举起左掌，启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做不到。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被他刚才施加的停滞咒文束缚住了。

影子钻入他的手掌，爬上左臂。

黑杖特搜官的脸上传来麻痹的感觉。

那个影子从他的脸颊爬到左眼，然后一下子向上方砍去。接着，它将黑杖特搜官的制帽掀飞，踩在帽子上面跃向空中，猛地咬住了处于休克状态的V7。

『啊——啊——啊啊！』

影子咬住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的V7的喉咙，落了下来，落在兰德面前。

兰德的嘴角闪过红色的舌头。

影子和V7都被长舌抓住，落入了兰德的口中。

兰德“咕咚”一声鸣响喉咙，咽下口中的东西，冷笑了一声。

「姬妮！」

精神集中被打破了，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被解除了。巨大的疲劳和疼痛如同铁锤般向黑杖特搜官的全身袭来，给予了他严重的打击。

「『钥(·)匙(·)』到(·)手(·)了(·)。」

兰德低声说道。

「……刻(·)上(·)了(·)印(·)记(·)。」

噢噢噢，地底的呻吟似乎在回应他。

「别急，别急…现在就暂且忍耐一下吧。」

什么？他在说什么？

意识无法集中。思考无法成形。在渐渐淡薄的意识中，黑杖特搜官单膝跪地，瞪着兰德。

「…兰德……！！」

兰德低头看着他，说。

「那么，我们迟早会再见的，黑(·)助(·)……」

淡淡的嗤笑在黑暗中远去。

脸上的麻痹开始变成剧烈跳动的疼痛。

虽然可以将疼痛驱赶到意识之外，但黑杖特搜官并没有这么做。

施加在他左手上的停滞咒文已经解开，重新喷出来的鲜血将手帕染得通红。

黑杖特搜官双膝跪地，无力地坐在地上。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抓着杖(R o d)，用全身承受着疼痛。

只有血液从他的脸颊流下，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血泊中。滴答滴答，鲜血铭刻着时间。

在低着头的黑杖特搜官身旁，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小小的温暖气息。由于制帽掉了下来，他无法使用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捕捉其形状。但是，他很熟悉那种触感。

是V7的使魔。

『V7向BR报告。报告内容是——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他忘记了伤口的疼痛。本应被封印、防护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失落感。

『要重复报告吗？』

他左眼的伤口还在流血。

『要重复——』

黑杖特搜官放开了杖(R o d)，双手包住使魔。他无意识地启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用左手捕捉到了使魔的触感。

在他沾满鲜血的手中，那手感融化了。理解了命令之后，使魔分解了。

咔啷一声，杖(R o d)滚落在地。

V7的气息完全消散了。尽管如此，黑杖特搜官还是紧紧地握着手。为了不放开她。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鲜血像是眼泪一样流个不停。

✟

蓝色的眼瞳注视着黑杖特搜官的眼睛。

「怎么了？…难道是做噩梦了吗？」

黑杖特搜官发现自己紧咬牙关，身体僵硬，握着杖(R o d)的手已经变成了白色。

「……不。」

他转过脸去。

「哎呀，这是怎么了。简直就是——」

V9用扮(·)鬼(·)脸(·)一般的动作，用手指从自己的右眼到脸颊画了一条线。

在黑杖特搜官那张浮着汗珠的脸上，从左眼皮直到脸颊，有着一条像是小丑的妆容一般的红色的线。

「怎么了？」

黑杖特搜官反问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在V9的面前，他脸上那条让人联想到眼泪的红线变得模糊，融入了四周的皮肤之中。剩下的，只有死人般的面无表情。V9正要指向黑杖特搜官的指尖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铁笼嘎吱作响，发出了敲打铁板一般的不和谐音，减速了。而后，伴随着轻微的冲击，笼子停了下来。

开门吧

开门吧

这里是地狱的第一站♪

V9一边在门前模仿出奔跑的样子，一边欢快地唱着即兴创作的歌曲。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说道。

「…你和姬妮——和V7似乎大不相同。」

随着“咣”的一声，升降机(L i f t)井的铁门打开了。接着，笼子的金属网门也打开了。

「……是一样的。」

「一样？」

他反问道，V9离开了升降机(L i f t)。

「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性格设定而已。因为V7的悲观主义拖了你的后腿。」

「……对死者说三道四，我无法接受。」

「哼哼。」

在回过头来的V9脸上，浮现出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形容的表情。

「她本来就不是活物，所以『死』这个词并不是准确的说法…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死』了。但是，请放心吧！质保期内制造商会负责更换的，没关系。而且那就是我！」

「但是……」

「我知道你和V7之间有小小的心灵交流。因为我继承了V7的记录……我也知道你想把V7当成特别的东西。但是呢——」

V9敞开了上衣的胸口。在她肩头雪白的肌肤上，有着一道更加苍白、更加巨大的，已经结疤的伤痕。

「……我也是那(·)个(·)姬妮哦。」

黑杖特搜官呆呆地看着转身小跑的V9。

他的左脸上，再次浮现出红色的线。

我是可悲的工业制品

是哭是笑全取决于你的喜好

稍稍松开头上的螺丝

笑着栽下地狱吧（咻！）

在地狱等待的恶魔们(朋 友)

V9一边哼着跑调的歌，一边跳着舞步一般的步伐。她小小的背上摇曳着哀伤。

第一卷 Black Rod 06 永远的噩梦

以最下层违法建造的一个大型升降机(L i f t)为中心，有一个像蜘蛛网一样广阔的欢乐街。若是被成群结队的畸形妓女(F u n n i e s)混杂着媚药的吐息迷惑，迷迷糊糊地迷失了自我的话，结局便是被粘稠质感的肌肤所捕获，精气被吸尽，之后瞬间立地成佛。这里宛若一个巨大的女郎蜘蛛的巢穴，又名，“淫魔街(S t r e e t)”

在淫魔街(S t r e e t)的可以说是另一个中心的地方，是俱乐部“墨丘利”。它的另一个更有名的名字是，“老(医)师(生)”的妓院。

“老(医)师(生)”是天才非法整形外科医生。本名不详，年龄不详，性别不详。但是，他的技术无可挑剔。日复一日地，“老(医)师(生)”把每天都想提升自己身为商品的价值的姑娘们的身体切开，再组合成令人吃惊的形状。就在昨天，一个以平凡为特征的女孩就像是灰姑娘一样住进了梦(F a n t a s y)的世界。

反正噩梦、淫梦也是梦。

比利刚一走进妓院，这样的公主之一便扑到了他的脖子上。她的花名是“帕蒂”。她虽然是一个月前才加入的新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禀，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呀——比利，好久不见了。」她发出像是小猫一样的声音，然后用手臂缠住比利的脖子。

比利的脖子处传来一阵软绵绵的感觉。帕蒂的左臂是珐琅质的人造皮肤。她的左臂从根部直到指尖都覆盖着万国旗的拼接物。打补丁的姑娘(P a t c h w o r k·G i r l)，简称，帕蒂。

「今天一定要做到最后哦？之前每次都被你打岔溜走了。」

帕蒂压在比利的腰上，缠住他，在他的耳边耳语。

「上周，我的那个地方做了版本升级哦。很厉害的。可以帮你舔舔哦。」

帕蒂肉感的嘴唇深处闪过粉色的舌尖，同时，她紧贴在比利大腿上的股间也微微动了一下。

「哦嚯。」

比利露出犬齿说。

「我可能会吃了你哦。」

「如果这就是你的期望的话，如你所愿。」

帕蒂模仿比利露出牙齿。比利哈哈一笑，

「对不起，我——」

「骗人！没人会相信你不(·)行(·)。如果是同性恋的话还可以理解。呐，如果你有着奇怪的兴趣的话，我可以配合你哦。」

比利挑了挑半边眉毛，说，

「要是暴露到这种程度就没办法了，其实我——」

他像熊一样，做出袭击帕蒂的姿势。

「我喜欢把女人剁碎吃了~」

帕蒂咯咯地笑着说，

「呀——，人家想被你吃掉——」

「真不巧，我已经吃过晚饭了。老(医)师(生)在吗？」

比利一边对熟识的妓女和熟客摆出殷勤的态度，一边快步向深处走去。

「真是的！」

帕蒂气鼓鼓地目送比利离去，但刚有新客人进来，她就发出娇声跳了过去。

她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

隔着客人的肩头，帕蒂看到，一件红色的大衣在街上拥挤的人群中闪过，随即消失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年正坐在古董般的大桌子前整理着文件。他白皙透亮的肌肤和少女般纤瘦的脸庞给人一种上层阶级(H i g h C l a s s)的小少爷的感觉，怎么看都不适合这一带。

但是，他手里拿着的是“墨丘利”的妓女们的登记薄(C a t a l o g)。他就像是杂货店的库存管理人一样，勾选文件，左翻右翻。

「哟——，老(医)师(生)，好久不见了。」

少年把脸转向门口。在桌上台灯的照耀下，他脸上的阴影发生了变化，一瞬间变成了老人一般的表情。

「嗨，比利龙。你来了。」

比利从老(医)师(生)的面前走过，随随便便地坐在了桌子前。

「老(医)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我在找人。」

就像是垃圾会堆积在下水道中一样，最下层中的八卦会通过妓女们自然而然地汇集到老(医)师(生)身边。

「嗯，性别呢？」

「女。如果没有变性的话。」

比利从怀中取出照片，递给了老(医)师(生)。

应该是身份证或者员工登记证的复印件吧，戴着眼镜的长发姑娘面无表情地正对前方。

「她的名字是奥德丽·克拉克。三个月前，她还在制造厂中担任机械技术魔神(M e c h a n i c a l·J i n n)的操作员。」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狡诈的神情。

「这个姑娘的话…我也不是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比利。

「真痛快啊。钱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比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晃了晃。这是以马格纳斯的子公司的职员为名义的信用卡。和资料一起，是委托人留下的。对方说这是经费，不用吝啬。

「老身和你是好朋友。不要钱。」

「哼，我就知道会这样。」

对着微微一笑的比利，老(医)师(生)挥了挥左手。

「你看，比利龙。这是我上个月刚换上的。」

「你又剥了女人的皮啊。」

「但是，我还是敌不过你。我们已经相识十年了吧，但你的脸上连一道皱纹都没有。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延命法？」

老(医)师(生)哀求般地抬头望向比利，仔细一看，他的脸上浮现出无数的皱纹和老人斑。

「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有点麻烦…。如果让你知道了的话——」

墨镜后面，比利的眼镜在放光。

「我就必须杀了你。」

「我不怕死哦。」

老(医)师(生)爽快地说。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衰老』。」

然后，他从一叠文件里随意抽出一张，翻过来放在桌上。

「…是妓院的女人吗！」

比利不由得伸出手。老(医)师(生)把手放在文件上，慢慢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你全都告诉我。但是，请给我一个提示。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是否正确…只要你肯回答，我就给你看文件。」

「我知道了。你说说看吧。」

「Long…龙，是中国的姓吧？」

「是啊。」

「距今大约一百年前…大战前夕的时候，中国的秘密结社和学究团体中流行着『人造仙人』的研究。通常，在内丹炉内——即人体内进行的炼金术过程，是由肉体与精神上的修行来推进的，而『人造仙人』则是让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来代为控制这一过程。由于开战，这项研究被中断，成功案例被认为是零…」

「已经很近了。」

「什么？」

「那个研究已经进行到了相当不错的程度。确实，我也参与过这样的实验。但是，那是不行的。让附在脑上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来控制食欲、性欲，这种程度还可以做到。但要是让它代替人类的本能，正确地维持、控制人体，就算是现在的技术也做不到。所有人都因为自律神经失调而死了。」

「是吗…」

老(医)师(生)垂头丧气的侧脸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半个世纪一般。

「年轻的秘诀是早睡早起。而且不要闷闷不乐。这样就足够了吧？」

「你是不会理解的。」

老(医)师(生)把左手从文件上移开。

「……老(医)师(生)。」

比利的声调变了。他的视线没有盯着文件，而是死死地盯着老(医)师(生)的手。

老(医)师(生)纤瘦的左手背上，印着小小的召唤圆。

「老(医)师(生)，那张皮，你是从哪偷来的？」

「为什么问这个？」

「在我认识的一个姑娘身上，有一个和那个一模一样的印记…虽然她已经死了。」

「我不会从尸体上剥皮。因为不新鲜。」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那个东西很糟糕。即使是去找咒文店的…对了，即使是去找那个贝伊卡，也要让它失效。」

「贝伊卡的话，已经失踪了。」

「什么？」

「听说他被特搜追捕了。」

「特搜……」

「还有，关于这个的出处。」

他指了指左手的召唤圆，接着指了指文件。

「你只需要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比利一把抓住了文件。

「……」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嘴。

犬齿开始隐隐作痛。

登记簿(C a t a l o g)还兼做妓女们的病例。比利手上的文件记载着的是，面部整形，左臂部的人造皮肤移植，阴部整形以及附加功能的内容。

是帕蒂的文件。帕蒂就是奥德丽·克拉克。

当比利回到俱乐部寻找帕蒂时，哈莉前来向他搭话。哈莉是个模仿着印度的二面神(I n d i a·H a r i·h a r a)，将全身都刻上了左右不对称的动画刺青(M o v e T a t t o o)的畸形妓女(F u n n i e s)。

「帕蒂已经出去了。真少见啊，你竟然会主动找女孩子。我就不行吗？」

画在她左半身的火焰煽情地燃烧着。

「对不起，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让帕蒂来帮我口。」

哈莉耸耸肩，说。

「那个姑娘把东西放在这里了，说是让我交给你。」

皮革的手提包里，杂乱地塞着纸币和贵金属之类的东西。以及，一张黑色的记录符和写着潦草字迹的一张餐巾纸。

威廉·龙大人

请把附在信内的咒符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如果我死了，请把它交给公安。

封印形式为CHR。请告知，解冻一定要在P4等级的多重结界下进行。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但拜托你了。

帕蒂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姑娘，给人一种很糟糕的感觉。」

比利没有回答，观察着记录符。

这不是市场上售卖的商品。容量相当大。里面已经写进了什么。翻过来一看，只见咒符的一角有着小小的刻印。是所罗门公司的LOGO。

比利把咒符和餐巾纸装进口袋，把包扔给哈莉。

「帮我保管一下。」

「我又不是仓库！」

比利将哈莉的声音抛在身后，跑到了大街上。

马格纳斯公司、召唤圆、帕蒂…各种各样的要素在比利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开始像拼图一样拼合在一起。

但是，情报还不够。还需要提示。

比利摩擦着犬齿。

这个状况……对“麦(·)克(·)思(·)韦(·)”而言负担太重了。

比利离开了繁华街。街道被暗黑所包围，只有勉强能够作为标志的零星路灯的微光，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亮光。

这是没有光明的，夜晚的街道。对于住在最下层的人来说，市里规定的标准时间毫无意义。上街的时候是白天，回到家中的时候就是夜晚。

背对着远处的路灯，帕蒂终于放慢了脚步。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看去。没有跟踪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

回想起来，自己在马格纳斯工作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她只是个平凡的姑娘。虽然不擅长与人交往，但工作很开心。她相信，在日复一日的平稳生活尽头，会有某种美妙的幸运就像是生日礼物一样在等待着她。

在被选为“项目”的成员时，她觉得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幸运。太愚蠢了——她连自己被选为了活祭品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立场的缘故，她知道适应性测试的项目，以及印在合格者身上的魔法圆意味着什么。

其他的“合格者”一个接一个毫不知情地被从记录符中爬出的恶魔吞噬了灵魂。帕蒂偷出了和自己的魔法圆对应的记录符，逃出了马格纳斯。然后，她抛弃面容，抛弃名字，逃入了最下层。

但是，这也在今天就结束了。既然被那(·)个(·)女(·)人(·)看到了，她就不能再回妓院了。

开始下雨了。这一带的上空铺设了高压灵线路。不知道是不是绝缘做得太想当然的缘故，灵气总是会漏出来，引来结露，再变成雨滴落下去。

帕蒂的脸承受着水滴，抬头望向上方。

这是一幢建设到一半就被遗弃的高层建筑。建筑的钢筋暴露在雨中，随处可见鸟巢一样的地方。那些是数代人居住在一起的、住在钢筋中的人的村落。

帕蒂擦了擦脸，再次加快了脚步。

该逃到哪里才好呢？

要逃到什么时候呢？

而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东西，正在她的头顶上向着钢筋的缝隙疾驰而去。

✟

这座将钢筋暴露在外的未完成的高层大楼，通称“骨楼”。在“骨楼”的前方，是“杰夫的店”。从洗涤剂，手纸到枪械(G u n)，药物(D r u g)，这家店什么都卖。

“雨巷胡同 骨楼对面 杰夫的店二层”。这就是帕蒂的住址。没有门牌号。说起来，最下层本就没有什么行政划分。

帕蒂的房间没有灯光。房间的窗帘被拉上，室内几乎完全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蠢动。它翻着家具，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呼、呼、呼」，它发出不知是喘息还是呻吟的声音。那气息不属于人类。而是人形的野兽。

室内弥漫着一股铁锈味。那是血腥味。

有什么东西踹开了门，飞进了房间。

是比利·龙。

他在路上发现了室内的异变，便消除气息爬上了楼梯。

野兽发出「咕噜噜」的低吼，背脊像是发条一样隆起。

比利用右手握着匕首，摆好架势。

刃长二十厘米，是加上了抗不死手段(A n t i·U n d e a t h)的军用匕首。在能够杀伤吸血鬼(V a m p i r e)和人狼(W e r e w o l f)的武器中，它算是最小的一种。刻上了死亡咒文、施加了半永久咒化处理(E n c h a n t)的钢化银之刃(M i t h r i l B l a d e)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野兽在桌子和沙发上一跃而过，以可怕的气势向着比利的正面撞了过来。比利仰面躺在地上，顺势将匕首反手握住，打在野兽的背上。

钢化银之刃甚至能贯穿有着钢板般硬度的人狼(W e r e w o l f)的肌肉。但是，那把利刃现在却被轻易弹开了。

野兽借着原本的气势从门口滚了出去，比利为准备第二击而跳了起来。

但是，野兽转过身，在台子上展现惊人的一跃，消失在了大楼缝隙的黑暗中。

只剩下大衣飘动的声音。

比利凝神提升义眼的灵敏度，探测红外线。地板上隐约留有他躺倒之时身体划过的痕迹。在空中漂浮着的明亮物体，是那家伙的喘息吗？异常的高温。还有，在沙发的阴影处飘出来的，微微的温暖。

比利摸索着灯的开关。因为他以前被邀请到过这里，所以知道灯的位置。当时他虽然进了房间，但是却什么也没做。说起来，帕蒂当时可是相当不悦地鼓起了脸。

荧光灯似乎是在踌躇般闪烁着，然后亮了。

比利的视觉中恢复了色彩。地毯上，从沙发的阴影处扩散开的红色花纹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血的花纹。

帕蒂倒在沙发后面，被切断的颈动脉正在流血。

比利在帕蒂身旁跪了下来。还有微弱的气息。现在，还有。

「帕蒂？」

帕蒂微微环视四周。但是，她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比利……比利……？」

「啊，是我。」

「比利——，我…」

该从何说起呢，她这样歪起了头，

「我…其实，不是这样的女人…其实…还要…」

「…我知道。」

帕蒂露出无力的微笑，

「大家…阿列夫的…」

——阿列夫？

正当比利要问的时候，帕蒂已经断气了。

想(·)要(·)询(·)问(·)的(·)话(·)也(·)有(·)方(·)法(·)，但还是让她静静地死去吧。

比利用手里的匕首一下子刺穿了帕蒂的心脏。对于由吸血鬼或者活死人引起的传染性返尸症，这是最简单的应急措施。

比利的怀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半透明的、胎儿般的气息团块从比利夹克的内口袋滑出，滑落到地毯上。

「……！？」

“气息”从诧异的比利脚边追着洒在地毯上的血的气味，靠近帕蒂的尸体，爬上她的身体。

比利从口袋里拿出记录符，检查了一下正反面，然后看了看帕蒂。

“气息”在帕蒂的身上慢慢地爬来爬去。

它正在，寻找入口。

比利试着把咒符上刻有输入/输出纹的刻印的一端伸在前面，将记录符递了出去。“气息”恋恋不舍地犹豫了一下，慢慢滑进了记录符中。它没有进入帕蒂的身体，而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

比利站起身，环视室内。整个房间中都留有破坏的痕迹。

他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身穿大衣的野兽正在找东西。

他感到手中的记录符很重。

沙发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很散乱。帕蒂大概是在准备趁夜逃走的时候被袭击的吧。

就在几十分钟前，她还像以往一样埋头于“工作”中。但当比利和老(医)师(生)说完话之后，她就已经开始逃跑了。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一块块拼图接合在一起。

是我把那家伙带来的。

那家伙跟在我的后面，在“墨丘利”发现了帕蒂=奥德丽·克拉克。然后追到这里，杀了她。

将帕蒂交给死神的人，是我。

「可恶……！」

比利看着帕蒂死去的脸。

空虚的视线，抬头看着比利。

第一卷 Black Rod 07 人狼什么的并不可怕

雨巷胡同今天也在下雨。

高跟鞋的脚步声混在雨声中，回荡在渺无人烟的街道上。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丝毫不介意挂在兜帽上的雨滴，走在路上。

「哟——」

女人的头顶响起了歌声般的声音。

「等一下，走在那里的小姐。戴着红色头巾的小人狼哦，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女人摘下兜帽，抬头望向只有骨架的大楼。

她就是寻找奥德丽·克拉克的委托人，马格纳斯小姐。

「晚上好，龙先生。好久不见。」

比利顺着柱子，从二层横梁的铁架上滑了下来。

「我记得我们好像最近才见过面。」

马格纳斯微微歪着头，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你突然失去了联络，所以我很担心。」

隔着肩膀，比利用大拇指指向身后的骨楼。

「我稍微在那边监视了一会儿。你才是，来这里干什么？这不是女士该来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

「那附近，有人狼在徘徊。」

「虽然很失礼，但我们这边也独自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克拉克小姐隐瞒了身份，曾经滞留在这附近。所以我才来找她。」

马格纳斯用优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当然，我们也会对您的调查进行评价。请您继续。」

「那真是谢谢了。」

比利挑起了半边眉毛，

「刚才你说，『曾(·)经(·)滞(·)留(·)』对吧。你知道帕蒂…奥德丽·克拉克已经死了。你是有什么要去死人的家里找的东西吗？」

「正是如此。」

马格努里露出为难的微笑，爽快地表示肯定。

「说来惭愧，她在失踪时把参与的项目的产品样品带了出来。如果找不到样品，产品的开发就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样品是记录符吗？」

马格纳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您知道些什么吗…？」

比利没有回答。

「『阿列夫』是什么？」

马格纳斯微笑着踏出一步。

「我只能回答，那是与某个项目有关的名字。」

「真冷淡啊。」

比利摩擦着犬齿，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么，如果用这东西做交换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比利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记录符。

在马格纳斯散发的气息中，人的气味消失了。

她一口气缩短了将近三米的距离，用拳头打向比利。

比利右臂的骨头破碎，肌肉被哗啦一声切开。

他扔下记录符，大大地向后方退去。

马格纳斯的指尖长出了猫爪一般的长长的锋利刀片，上面滴答滴答地滴着比利的血。

在比利的面前，马格纳斯的形态开始发生剧变。

她的皮肤沿着全身那纹身一般的线条一下子裂开了。

顺着脸部的线条，她的鼻子一下子凸出来，妖艳的嘴唇一直裂开到耳朵，露出锐利的铬制獠牙。

马格纳斯的骨骼重组，变成野兽般的前倾姿势。

埋设在她体内的管子和汽缸异常地膨胀起来。她身上的西装被内压弹开，变成碎布挂在身上。

“野兽”身上只剩下了红色的大衣。

在她身体各处产生的间隙中，有一部分是凸出的传感器，其余部分则是开始发挥机能的吸排气口。

那是马格纳斯公司制造的666型全身假肢。通称“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在那由管子和齿轮组成的器体(B o d y)上，是承载着人的身体与兽的本能的机械之兽。兽人形态时，穿着它的人的人性会被冻结，人体则作为控制系统的一部分被利用起来。

「呜呜」，内燃机发出咆哮。马格纳斯看也不看掉在地上的记录符，径直向比利冲了过去。

过去，这个“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曾经两次遭遇比利。姑且不论她选择撤退的第二次，第一次，她确实切断了比利的气管和颈动脉。为什么，他还活着呢？

在拜访私家侦探威廉·龙时，马格纳斯吃了一惊。但是那时，侦探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要想重新解决掉他，只需要等到找到克拉克和记录符之后。

也就是，现在。

既然敌人有着未知的生存能力，那么就有必要全力进行抹杀。这与其说是处于逻辑，不如说是出于本能的判断。

红色的大衣翻飞，“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从正面撞向比利。比利扭动身体想要架开她，而她咬住比利的右手，顺势将其扯了下来。

就这样，她在前进了数米后调头，然后向着低处突进，咬断了比利的左脚踝。

比比利倒下的速度更快，她高高跳起，跳到了比利的头上。在重量和惯性的作用下，比利的颈椎折断了。

比利在倒下的同时，身体承受着“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的体重，肋骨咔嚓一声折断，内脏几乎全部破裂。

他的墨镜掉了下来，滚落在路面上。

“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用利爪刺入比利的眼球，手刀从正面插入。

比利的头部缺了一半。

“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剜去比利的眼睛鼻子，扯出内脏的那个样子，简直就是贪食着猎物的食肉动物。

当比利变成了不再能称得上人的肉块的时候，“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终于离开了他。

够了，她想。

但是，还远远不够。

威廉·龙的身体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块，散落在下着雨的路上，画出了一个半径五米的圆。

其中最大的一块——曾经是威廉·龙的头部和身体的一个肉块——发出了噗嗤噗嗤的声音。

意识到那不是单纯的残留在体内的空气泄露的声音，而是死者发出的笑声的时候，“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战栗了。

她本应立即再次发动攻击，但她犹豫了。她全身的管子都僵住了，吸、排气口紧紧地闭合。

作为生物——与魔物相对的生物，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躺在地上的肉块止住了笑声。它低沉，小声，但是真切地低语。

「『麦克斯韦』…」

「歇一歇吧，麦克斯韦。」

依附在威廉·龙的大脑旧皮质上，抑制他的吸血冲动和各种超常能力的表现的内丹炉控制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太乙”系，个体名(C o d e)“麦克斯韦”，停止了其功能。

接下来发生的变化，是比“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的变身还要迅速好几倍的怪诞景象。

肉块跳了起来。

比利被咬断的右膝和左脚踝的断裂面着地，保持单膝站立的姿势静止着。他的两只胳膊已经不见了，脸部也被剥去，腹腔里几乎没有内脏残留。简直就像是一座超现实主义的躯体雕像。

他的全身微微颤抖。透过肋骨的缝隙，可以窥见他的心脏开始疯狂而剧烈地跳动。

从洒在路上的血液的量来看，他的体内应该已经几乎没有血液残留才对。但是，就像是在从异次元的血泊中抽出了血一样，他的心脏确实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鲜红的血液。

随着血流的运动，比利的血管像是网眼一样再生。血管之网从比利四肢的断面延伸到虚空。其中，骨骼生出，肌肉形成，腹腔内的内脏也开始蠢动。

比利迈出右脚。数秒前还不存在的脚腕紧紧地踏在了地面上。

就这样，比利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右脚上，保持直立。

他的脸正在重生。但是，修复后的轮廓锐利而端正，与过去的比利·龙在印象上有着微妙的差异。

苍白的皮肤覆盖全身。

在他的上颚，两颗犬齿接连掉落。在比利的口腔中，真正的牙推出假牙，锐利地突了出来。

从比利低着头的眼窝中，红外线义眼的碎片啪啦啪啦地落下。他撩起被血和鲜血润湿的头发。眼球已经再生了。

那是散发着灿烂光芒，孕育着疯狂的红色眼瞳。

仅仅几秒钟，比利——摘下了“威廉·龙”这一面具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就完全重生了。在他沾满鲜血的褴褛肉体上，已经没有任何伤痕了。

这是只有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肉体所拥有的超恒常性才能实现的，超越物理的再生。

比利看着“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嗤嗤地笑了。那是疯狂的笑容。

从比利嘴角露出的犬齿，即使以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标准来看，也相当大。因此，“他”曾经被这样称呼。

“长牙(朗·凡戈)”。

（译注：朗，即英语单词Long。）

“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害怕了。一股凉意掠过她的四肢，掠过她的脊背。

其中，有着些微的渴望。

那是期待。

「想要被吸血。」

那是这样的感觉。

「想要被他支配。想要被他吸尽全身的血。」

她的脑中蒙上一层热雾，这么想着。

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魔之魅力，确实地侵犯了“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的人类部分。

如果她是一般的机械化人类，恐怕马上就会把白色的喉咙伸到吸血鬼面前吧。但是，她是“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有时是人，有时是机械。而且，现在她精神的主导权属于机械的部分。

“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将人类的部分封闭，将其从自己的控制系统中切断了。

支配全身的恐惧感消失了。现在，她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感到的，只有对未知能力的警戒。但那也仅限于合乎逻辑的——也就是常识性的推测范围内。

“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发出咆哮，向比利扑去。直线的动作，缺乏精妙。现在的她只是一台自动机械。

呵呵，比利笑了。

「相当不错啊，大姐。」

嘎嘣。他接住了对方甩下的右手腕，毫不费力地将其扭了下来。

「我很中意你。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发出短促的吠叫，跳开了。

比利呵呵地笑着。

「我喜欢把女人剁碎吃了。」

他从手中的手臂上咬下中指，像是抽雪茄一样叼着，微微一笑。

从性欲，食欲，斗争本能到疯狂的幽默感，吸血鬼的欲望都是以某种冲动的形式喷发出来的。那就是吸血鬼的疯狂之源，吸血冲动。

比利将口中的手指吹了出去。手指锐利的爪尖瞄准的，正是“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的眼睛。

在“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碰到手指的间隙，比利突然找准时机钻了进去。他毫不费力地钻了机械的空子。

比利嗤嗤地笑了。无尽的冲动，快乐的疯狂，让他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在唱到“人狼什么的并不可怕”这一小节的时候——

比利抓住“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的左手腕，扯下她的手臂。接着，比利以同样的方式扯下了她的右臂，将手刀插入了她的胸部，然后就这样把她高高地举过头顶，砸在路面上，踩断她的腰椎。

于是，“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变成了一团废铁。

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形式完全逆转。即将降临在无法成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身上的，只有死亡。

但是……

「哦呀，夜(·)还(·)长(·)着(·)呢(·)，大姐。」

比利红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光芒。

✟

贝伊卡的咒具店(S h o p)里，从幸运护符和通用记录符，到仪式用的喷雾香水、粉笔、真空包装的鸡血、制作粗糙的咒杀人偶等等，库存杂乱无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对对，就得这样啊。」V9似乎奇妙地很满足。

「果然，那个式鬼是兰德给他的。」

大致调查完后，黑杖特搜官喃喃说道。

鉴定的结果显示，贝伊卡使用的式鬼是“鼠蜥蛊”，即以啮齿类和蜥蜴科的爬虫类为祭品的“蛊毒”——据推测，是由高浓度的复合怨念制造出来的。

但是，贝伊卡的办公室自不必说，就连在藏在书架后面的隐藏小房间中，黑杖特搜官也找不到在制造和使用蛊毒时不可或缺的强力结界装置。

「哎呀。」

V9低声说道。她像是在回忆什么般望向天空。

她正在和降魔局(A ∴ S ∴ C)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

「怎么了？」

对着如此发问的黑杖特搜官，V9微微一笑。

「刚才，降魔局来了联络。是个有点特别的新情报呢。」

黑杖特搜官催促她说下去，

「我们找到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已经死亡的重要人物。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沉默。

「稍微来点兴致嘛…那么第一个提示！他曾经被称为国民的英雄。」

黑杖特搜官和公安本部的档案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从赞恩·兰德的相关人员开始，他在这次事件的参考人名单中重新检索因死亡或消息不明而被省略的人。

在被降魔局(A ∴ S ∴ C)的监视网关注的潜在危险要素中，有着人类性格的人，也就是拥有高水平咒术系技能的人类或亚人类。男性。最近几年没有活动记录。认知度，领导魅力都很高。

「……艾文·奈特沃克。」

「叮咚，答对了！大奖是地中海沿岸一周的……等下啊！！」

黑杖特搜官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位置呢？」

「很近。就在淫魔街(S t r e e t)的尽头——啊，说是在移动了。」

黑杖特搜官为自己的脚施加咒化(E n c h a n t)。在最下层的人群中，他像是疾风一样穿梭着。

✟

西蒙·莱克特脚步轻快地走向研究室。

他历经数十年的精心研究终于在今天结出了果实。只要那个女人把最(·)后(·)一(·)张(·)带来的话——

吹响号角吧！救世主要来了！哈利路亚！

他走到挂着“研究室A”门牌的门前，这才发现自己忘带钥匙了。钥匙在他换下来的大衣里。

莱克特有点扫兴，但他还是哼着赞美诗，开始在走廊中往回走去。

他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门开着呢。」

房间里，无数来路不明的机器在其自身透出的灯光照射下，在黑暗中浮现出无序的轮廓。

在其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东西。

机器发出的嗡嗡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呻吟。

「…是谁？」

莱克特在黑暗中搭话。

回答他的，是男人呵呵呵的抿嘴笑声。

当莱克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认出自己正在搭话的东西后，不禁说不出话来。

白色的东西，是女人的肌肤。

一个男人随意地坐在炼金变换机的外壳上，抱着女人的半身像。

男人染着血的破烂衣服上，披着一件红色大衣。他惨白如死人一般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破碎的墨镜后面，红色的瞳孔在发光。

是比利·龙。

比利抱着的东西不是雕像。女人——马格纳斯小姐的腰和双肩滴着红黑色的液体，有着几何学线条的白色胸部痛苦地颤抖着。

马格纳斯发出的呻吟声并非单纯的痛苦。随着身体的挣扎，她吐出的气息中夹杂着甜美的声响。她就像是梦呓一般不断对比利低语。

「吸·吸·再·吸·再·吸·再·再…」

大概是半吸血鬼化了吧，她抬头看着比利的眼睛是红色的。她的身体之所以无法完全再生，是因为夹在肢体切断面上的崩溃机械阻碍了血流吗？

「你是——」

听莱克特这么一问，比利轻轻将马格纳斯的身体抛开。他一边从机器的外壳上跳下来，一边一瞬间在怀中抽出小刀，狠狠地砸入了马格纳斯的心脏。然后，比利以流畅的动作切断了她的颈部，接住了她跃起的头部。

落地的同时，马格纳斯的身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比利像篮球运动员一样，用指尖转动着马格纳斯的头部。

「你认识这个女人吧？」

然后，恰好对着莱克特停了下来。

马格纳斯用湿润的眼睛向比利暗送秋波。她那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唇还在嗫喏着什么。

比利挑起单边眉毛，回应道，

「辛苦了。在地狱再见吧。」

她的头落在地上，被踩碎了。

接着，比利转向莱克特。

「放心吧，现在抑制还在生效，（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不会杀了你。只是稍微想问你点儿事——」

「……用抗不死(A n t i·D e a t h)的匕首刺入心脏。切断颈椎后破坏脑干——和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手册里写得一样。」

莱克特用冷静的声音说，

「！？」

对着摆出架势的比利，

「是我啊，艾(·)文(·)。」

「——哈？」

比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乱了调子。

「等下等下，稍微等一下。刚才我有半个脑袋被打飞了，想不起来了。现在，我正在让“麦克斯韦”转录记忆…哦！来了来了来了！那个……」

他指着莱克特说，

「西蒙！哎呀，好久不见了！」

「真是的。」莱克特回答。

比利把手搭在莱克特肩膀上、

「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喂喂，好歹也放个杯子吧。这里面放过奇怪的药品吧。」

比利一边看着递过来的烧杯，一边嘟囔。

「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掉。」说着，莱克特一边往肾形盘里倒威士忌，一边笑道。

两人直接坐在了研究室的地板上，将滚落在地的马格纳斯残骸作为下酒菜，喝起了酒。

「话说回来…马格纳斯的研究员真是个好身份啊。」

「是啊。」

莱克特笑着指了指沾满血和油脂的肉块。

「但是有个可怕的女人在监视呢。」

比利哈哈地笑了。

「果然是那个吗。和实验神秘学有关吗。」

「是啊。」

实验神秘学。这是一种以与假说中的《神》接触为目的的犹太系神秘学(C a n n i b a l i s m)派别。又名“狂热信徒的科学”。即使在这个学派中，莱克特也是异端中的异端。他的主张是“如果神不存在，那就去造一个。”。他说——

人类是其创造者，即神的仿造品。当然，人与神不在一个级别上。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人类都非常不完全。但是，如果准备好完全的肉体和完全的灵魂，神就有可能通过共感效果(F r a s e r E f f e c t)降临其中。

「快看，『容器』已经做好了。」

墙边有一个从肩膀直到膝盖这么高的，缓缓倾斜的台子。莱克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上面的罩子。

一个巨人躺在床铺般的维修台上。那是一个身高两米五的粗糙人偶，身体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和导线，从左胸的球状罐里延伸出几条特别粗的管子。除了相当于左眼的传感器外，它的整张脸都没有五官，丝毫不显精致。

「这是“阿列夫-1型”，炼金灵(A l c h m a t o n)。」

「炼金灵？」

「炼金化学(A l c h e m i c a l)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是炼金化学(A l c h e m i c a l)和电子数秘学(G e m a t r o n i c s)的结合体(C h i m e r a)。」

「就像复合型人造灵(H y b i r d·A u t o m a t o n)一样吗？」

“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这个词原本指的是自动机械人偶。但是，自从在人工灵体(ギズモイド)上刻印一定的行动模式，并借此对它们进行操作的技术得到确立之后，所谓的“心灵工学(P s y – T e c h)人造灵”变得普及起来。此后，它们被单纯地称呼为“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而原本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则被称为“机械式(M e c h a n i c a l)人造灵”，而让心灵工学(P s y – T e c h)人造灵附身在机械式(M e c h a n i c a l)人造灵上的东西则被称为“复合型(H y b i r d)人造灵”。

「嗯，虽然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吧。不过，这家伙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个器体和进入其中的灵魂之间有着相互作用(F e e d b a c k)的关系。」

「相互作用？」

「灵魂受到肉体的影响，肉体又受到灵魂的影响。就像炼金术师的精神强度会影响精炼出来的黄金纯度一样，如果高纯度的灵魂寄宿在这个器体内，它就会使器体进化，进化后的器体又会洗练寄宿体内的灵魂。得到洗练的灵魂再使器体进化…就这样，在正反馈循环的尽头，无限接近于神的灵魂诞生了。」

「……嗯。」

「这个器体是以人体为模型制作的。如果要准确地再现人体的血管，神经，经络的话，就会变成这个尺寸…嘛，虽然看上去很糟糕，但这的确是完美的肉体——『神的容器』。」

「神的…呢。」

比利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躺着的巨人。

「但是，这家伙怎么看…」

扭曲的骨骼，全身都是宛如蚯蚓之群在爬行的管子。

「都是恶魔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能光看外表。」

「但是啊…这不就是在说『用铁丝和橡胶管造神』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人类也不过是单单的土块吧。重要的是，被吹入其中的『神的气息』。」

「所以…这家伙要想成神，就必须有『神的灵魂』…至少需要有这种素质的人吧？要怎么办？圣人这种东西，就是因为不存在，才具备稀有价值吧？总不能用那一带的新兴宗教的即日解脱者之类的吧…」

「就是这个。」

莱克特意味深长地笑了。

「如你所知，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都非常不完全。根本无法接近神的领域，但是，如果把多个灵魂合成起来…」

「你说什么？」

「就像『袜子的洞』的道理一样。虽然每一个都不完全，但只要把不好的地方补上就行了。」

「是灵魂的『补丁怪物(F r a n k e n s t e i n M o n s t e r)』啊。但是，要怎么做到？」

「那就到这家伙出场的时候了。」

他敲了敲维修台旁边一个有一人那么高的壳体。

「这是数秘学计算机(G e m a t r i a C a l c u l a t o r)…你知道数秘学(G e m a t r i a)的基本概念吗？」

「将天地万物根据名字的拼写转换成数值，数值相等的存在之间则存在共感关系，就是这个吧。」

「说得有点粗鲁，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说到底就是文字游戏吧？」

「也不能这么说。」莱克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一切的灵魂，都有一部分存在依存于其名字上。就连神也是如此。只要通过名字对灵魂进行数值转换的话，就可以进行数学处理。」

「难道说，你要对人类的灵魂做加减法，使其与『神的名字(T e t r a g r a m m a t o n)』数值相等吗。」

「就是这么回事。」

「说起来简单，但是，光是组成一个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都需要几百个小时的仪式吧？要是对人类的灵魂进行加工的话…」

「你知道『电子计算机』吗？」

「那是在大战中计算了导弹弹道的——」

「对，用它可以进行超高速的数值运算。」

「喂喂。那可是一百年前的东西啊？」

「当然不是直接拿过来用。但是，有一群人在这个世纪中一直在使用它，并且使其得到了发展。」

「嗯？」

「是中国的阴阳思想家。这种用阴阳的组合来处理森罗万象的思维方式，据说和利用电流的ON/OFF组合来运行的电子计算机是相通的。尤其是现在《易经》的占卜者使用的计算机非常厉害。据说它能用惊人的高速·高密度运算，以几乎50%的正确率预见到在未来两、三秒内发生的事情。我听说马格纳斯中有着能操作这种东西的东洋人出入。也正因如此，这家伙才得以完成。」

「说到东洋人…我前几天看到“影男”了。」

比利指着马格纳斯的残骸。

「——他和这个女人搭档，正在给恶魔(D e m o n)喂食。」

「影男……？」

「“影男”兰德。就是那个到处让都市堕落的方术使。你看，就是把你——」

比利拿着烧杯的手僵住了。

「把我怎么了？」

比利皱起眉头，摇着头说，

「不，这应该是记忆转录出错了吧…那家伙…兰德，就是吃(·)了(·)你(·)的(·)男(·)人(·)。」

咻…室内的气氛变了。

「呜呼，呜呼。」

不知从哪传来低沉的笑声。

「艾文！」

如此呼唤的莱克特的影子就像是独立的生物一样蠢动着，慢慢隆了起来。

取而代之，莱克特的身体开始失去轮廓。

「艾……文…！」

他的身影迅速失去了亮度，变成一团黑暗崩落在脚下。

莱克特的影子变成高大的人型站了起来，而他自己则被那人形投在地上的影子吞没了。影子和实体完全互换了。

「呜呼，呜呼。」影子在嗤笑。

「艾文，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龙』了。」

「兰德！」

「诚然，诚然。多亏你说出了我的名字，术才被打破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降灵的心得。」

「多少有点吧。我利用了那家伙『造神』的执念。」

严格说来，兰德使用的术是将自己吸收的灵魂释放到人格表层的一种变化之术，与和冥界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的“降灵术(N e c r o m a n c y)”原理不同。说起来，考虑到公安局的降灵审问(I n q u e s t)是由包括结界要员在内的十三人组成的小组进行的，而兰德一个人就可以实施有着类似效果的术，着实令人惊异。

「你利用了西蒙的死灵……你制造『神的容器』这种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兰德没有回答。

「说说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口风很紧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呢。」

比利诙谐的语气中夹杂着焦躁。

「……视情况，我会打烂你。」

兰德轻轻地冷笑，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啊…所谓的僵尸，就应该要随自己的妄念为所欲为，成为吸取人类鲜血的傀(怪)儡(物)吧。你为什么要模(·)仿(·)人(·)类(·)？」

通常，人在吸血鬼化的同时，性格也会骤然改变。无论生前是怎样的圣人君子，一旦死后复活，就会被无法抑制的吸血冲动驱使，成为最恶劣的杀人魔。比利·龙之所以能够勉强作为普通人过上社会生活，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信息控制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麦克斯韦”。但它的发挥也依托于比利的意志。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中，比利的思考无疑属于异常的一类。

「在我看来，其他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之所以全都发疯，是因为吸血冲动的爆发导致了他们对周围世界认知的崩溃，从而让他们迷失了世界和自我，变成了本能的怪物。他们不像我和西蒙那样…有着坦率面对自己真心的精神…」

比利露出獠牙，说。

「我和西蒙是吃人的好朋友(C a n n i b a l)。我们两人经常杀死年轻女性吃掉。」

他握着匕首，低下身子摆好姿势。

「那家伙是个好人。他说要造神，也是为了世人。我虽然不相信神，但很能理解那家伙的心情。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很喜欢这座城市和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喜欢到了想吃掉他们的程度。如果有人要破坏这些的话…」

比利红色的眼瞳绽放光芒。

「那就杀了他。」

兰德露出魔物般的笑容。

「你杀不了。」

话音未落，比利就向前方一跃。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瞬间爆发力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兰德不可能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比利以超人般的动作斩断兰德的脖子。

不，兰德的动作像是跳舞一样徐缓，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交锋。比利迅速向前迈步，接连发起第二击，第三击，但都被对方躲开了。

兰德预(·)见(·)到了比利的行动。

比利注意到，从兰德的脖子处传来的细微的杂音。仔细一看，兰德的颈窝和脖子间不自然地隆起，其间有几根导线连接着。比利顺着导线看去。在兰德的领子深处，可以窥见他的脖子上植入了密密麻麻的拇指大小的真空管，就像是虫卵一样。

那是电卜易断器。那是将特定事象的未来在合计2^n种情况中进行分类讨论，并在这个过程中利用共感效果(F r a s e r E f f e c t)让其与实际的事象流动产生共振，从而寻找出其中一个情况的预言机器。预言的准确率与预言时间的跨度成反比，1秒以内的准确率几乎是100%。占卜结果以电刺激的形式直接传入了兰德的神经系统。

「你脑子里饲养着式鬼吧？名字，我记得是……」

——糟糕!

比利把匕首扔了过去。

不。

「『麦克斯韦』！」

兰德快了一瞬，

「『束缚你的主人』」

当然，“麦克斯韦”的设定是无视比利以外的人发出的命令。但是，兰德发出的咒言轻易地突破了“麦克斯韦”的识别锁。

“麦克斯韦”控制了比利的运动神经。比利维持着挥刀的姿势，身体僵住了。

兰德慢慢走了过去，从比利怀中取出黑色的记录符。

「最后一个(·)…终于回来了吗。」

兰德眯起独眼，看着记录符。

「没(·)有(·)活(·)祭(·)，吗。即(·)使(·)如(·)此(·)，也(·)要(·)唤(·)醒(·)它(·)……那么，要不要找个新的祭品呢？」

这时，在他望着“阿列夫”的脖子上，真空管发出吱吱的声音。

「哦，哦……『不速之客』吗…。既然如此，就得抓紧了。」

兰德轻轻拿起比利的匕首。

「用抗不死匕首插进心脏，砍掉脑袋后再破坏心脏…对吧？」

第一卷 Black Rod 08 死神与死人

『…少校…』

有人在轻声向比利搭话，

『…奈特沃克少校』

比利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现在的比利没有视觉。不，不仅仅是视觉。他的五感全部都被切断了。他的肉体没有了机能。现在的他等同于死者。不是活着的死者，而是死了的死者。

有人触摸着他。他记得那种感触。

『…哟，姬妮。好久不见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九个”。』

上次见面是在吸血鬼歼灭作战(V a m p i r e·H u n t)的时候吗？那时还是“第三个”…不，是“第四个”吗？比利的记忆再次远去。待会儿得问问“麦克斯韦”才行。

『…对了，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V9似乎在笑。

『已(·)经(·)没(·)有(·)“怎(·)么(·)样(·)”了(·)。』

『什么？』

『因为…已经没(·)有(·)了。』

这里没有比利的身体，只有一个被砍了下来、后脑被严重破坏的人头。这就是现在的比利的全部。

『是吗……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虽然比想象中无趣，不过，今天是个去死的好日子啊。Good Bye，再见，Adios Amigo，那就永别了。』

即使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如果大脑中枢遭到破坏，也只能乖乖地灭亡。虽然他可以让“麦克斯韦”代替脑干发出再生命令，但是如果没有再生能力的源泉——也就是心脏的话，一切就无从谈起。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脑组织的耐久力让比利的意识还勉强停留在现世，但是他已经没有让肉体再生的手段了。随着组织的坏死，“麦克斯韦”也会分解吧。束手无策。

如果是人类的话，或许会前往某个不知名的世界，但是吸血鬼只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嘛…』

V9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我们或许能想点办法。』

『下一句是“取决于你吧”。条件呢？』

虽说与魔女的交易是昂贵的，但是比利也不是没有对尘世的留恋。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奈特沃克少校。』

艾文·奈特沃克少校。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队长。他几乎完全扫荡了“卡欧斯·海克萨”市内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同时在第五次吸血鬼歼灭作战(V a m p i r e·H u n t)中吸血鬼化。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全部二十五名队员，以及赫尔辛计划的主要推进者全部被他杀害。在逃亡的终末，他被咒装战术队(S. E. A. T.)包围，被消灭了。

官方记录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那种人。你认错人了吧？』

为了判明V9的态度，比利故意装傻。

『那么，我就叫你“朗·凡戈”好了？还是说，要委托私家侦探威廉·龙先生来调查呢？』

已经全都被看穿了吗。嘁。

『我们正在追捕一个人。和你一样，他也是“卡欧斯·特莱伊”的惨剧中的主要登场人物之一。是一个东洋恐怖分子，名字是——』

『是兰德吗！好，我答应了。』

然后，他一如往常地习惯性地加上一句。

『报酬是一天两万，必要经费另行计算』

V9扑哧一笑，

『费用以后再谈。』

从比利有一半被砸碎的头部的切断面上，神经和血管被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粘在亚生体管上。管子的末端是拳头大小的白色块状物，连接着人工心脏。

进行治疗的医生们在确认血管和管子完全粘连后，迅速撤离。

等医生离开后，人工心脏收到了启动信号。同时，“麦克斯韦”发出再生命令。半透明的塑料人工心室中突然生出了鲜红的血液。血管一边再生，一边将血液输送到比利尚不存在的全身。

十秒钟后，比利·龙的身体完全重生了。

「真是的，让人惊讶的不死之身。」

清澈而通透蓝色瞳孔正在一旁笑着。

「『男人不坚强的话就活不下去。但要是太坚强的话就连死也做不到。』，对吧。」

比利露出讽刺的笑容，拔出了胸口处的两个启动电极。五厘米长的电线滑了出来，在他的胸口流下两条血迹。他用手掌擦了擦胸口，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里应该是医务室之类的地方吧。比利躺在十米见方的白色房间里。地板上画着无菌法阵，白色的床就在其中央。周围是白色的医疗器械，白色的文件柜，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背靠涂着白色油漆的门的，黑色人影。

黑色的大衣，黑色的皮靴。黑色制帽的正中央，镶嵌着眼睛形状的徽章(E m b l e m)。然后，他右手中的是巨大的黑色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

「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是一切魔物的天敌。比利叫了一声，把枕头扔向黑杖特搜官。黑杖特搜官当场压唱(C r y)了『咒弹(B u l l e t)』，将枕头的聚氨酯碎片炸得四处飞散。

比利趁机确认了逃跑路线。门就在黑杖特搜官的身后，没有窗户。通风口太窄了。床、墙壁、天花板——

比利垂直跳了起来，打碎了室内的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黑暗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伙伴。黑杖特搜官用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扫描室内。但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并不存在可以被捕捉到的气息。

前方有划破空气的声音。黑杖特搜官在一纸之隔的间隙躲开了比利的撞击。比利的身体以破坏性的速度通过，砸在了门上。

厚重的钢板门变形了，光线照了进来。变形的不仅仅是门。微光中，比利的肩膀被砸烂，脖子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是，那也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再生了。

比利第二次的撞击破坏了合页，这时，『捕捉(H o l d)』的咒文捉住了比利。身体失去自由的比利和凹陷的门一起倒在了走廊上。

吸血鬼(V a m p i r e)对咒文攻击有很强的耐性。他们强韧的肉体不会受到敌人咒文的物理影响，他们空虚的灵魂不会受到精神影响。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作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诅咒，任何的诅咒都不能再叠加其上。

现在的比利之所以被束缚，也只不过是因为被黑杖特搜官超乎寻常的咒力(P o w e r)所压倒了。通常而言，捕捉咒文会吞噬被束缚者的肉体和精神，直到解咒为止都持续着半永久效果。而比利没有受到它的任何影响。只要咒文的生效时间一过，他就能立即行动。

但是，黑杖特搜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比利，低声说道。

「你无法逃跑。这个建筑物的周围，有大功率的太阳灯正在照射。而且，我们已经在你新的心脏中装好了标识器和炸药。标识器同我建立了通信，一旦联络中断就会爆炸。或者是，当我发出命令的时候，当它和你的肉体的连接被切断的时候，以及，当它接触到外界的空气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比利的理解。

「但是，我不是你的敌人。」

「不是敌人还能是什么。」

比利挤出了这句话。

对于害人的魔物，降魔、公安两局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立场。降魔局(A ∴ S ∴ C)采取了观察·研究以及风险控制的立场，而公安局的方针是“绝对根除”。尤其是以对咒术·对幻兽的专家的身份被组织起来的、完全地咒式屏蔽(S h i e l d)了被魔物附身的心之空隙的黑杖特搜官(B l a c k R o d)。完全没有和解的余地，吸血鬼(V a m p i r e)和黑杖特搜官之间除了敌对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需要给比利的大脑和心脏各来一发咒弹。这就结束了。以防万一，在比利变成灰烬之前，还要把他放在阳光下曝晒，然后装进瓶子里贴上咒符(S p e l l)，保管在封印仓库里。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不会重生了。

但是，黑杖特搜官用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凝视着比利，低声说道。

「我是你的监督者，也是委托人。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艾文·奈特沃克。」

捕捉咒文的效果变弱了。比利的手脚仍然像是被勒住了一样。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比利不知道对方是作何打算，但总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瞄了一眼V9，V9回以恶作剧般的笑容。果然，和魔女的交易是昂贵的，但是，比利并不想说“比起被剥去自由还不如去死”之类的话。无论如何，人生都是不自由的。而且，情况迟早会发生变化。时间总是站在不死者这边。

「……哎呀呀。我知道了，老大。嘛，反正你用不了一百年就会死了吧。」

话虽如此，但只要兰德的事情处理完毕，黑杖特搜官就一定会让比利消失。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改变状况。当然，黑杖特搜官应该也预想到了比利的想法。但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

V9轻轻坐在柜子上，开心地看着两人互相欺瞒的样子。

「我是威廉·龙。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名字。叫我比利就好…我该怎么称呼你？」

「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没有“名字”。他们的本名自不必说，就连为了方便而分配的代码也属于最高机密事项。黑杖特搜官就是黑杖特搜官，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他们不是任何独立的人。

「是吗。算了，咱们好好相处吧，死脑筋的混蛋(B l o c k H e a d)。」

「Blcak，Rod。」

黑杖特搜官立刻纠正道。即使是戏言般的绰号，也可能成为侵入他精神的钥匙。

V9嗤嗤地笑了。比利耸了耸肩。

「不懂玩笑的人会被讨厌的。」

黑杖特搜官没有反应。V9耸了耸肩。

「他是个连玩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呢。」

几人从因战斗而变得乱七八糟的病房转移到了另一个屋子里，在那里，比利得到了一件白色的、毫无个性的病号服，他一边抱怨着品味不好，尺寸不合适之类的话，一边在床上坐下。

「…那么？现在，兰德在哪里？」

不知道，黑杖特搜官说。

「在他和你接触之后，我们就跟丢了他的脚步。」

当黑杖特搜官到达现场时，研究所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比利的脑袋掉在地上。严格来说，这也仅仅算是对发现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朗·凡戈”的降魔局(A ∴ S ∴ C)的情报的确认，公安局实际上完全被兰德甩在了后面。

「以马格纳斯的研究设施(L a b)为中心布下的包围网也被他突破了。」

「哈哈！公安局的搜查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比利笑着拍着膝盖，而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地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不错，你很坦率。」

比利脱下挂在脚上的拖鞋，光脚站了起来。

「对你们来说，对东洋系神秘学(O c c u l t i s m)的无知是最大的阻碍。」

黑杖特搜官没有否定。他点点头，催促比利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精通奇门。你知道『奇门遁甲』吗？」

「听说那是利用地脉(L e y·L i n e)占据地利的技术。」

「嘛，差不多吧。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那家伙使用的术是遁甲术的一种，叫『缩地法』。那是利用灵子隧道效果，让自己神隐的术。对他来说，这个充满了大功率灵传输网的城市就像是自己的庭院，想去哪就去哪。」

说着，比利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那是扭转脚腕，扭动身体的奇妙步伐。

「——就像这样。」

比利的身影从黑杖特搜官的视野中消失了——和兰德一样。黑杖特搜官追踪比利的人工心脏上的标识，确认他瞬间移动到了D层。但是，他没有下达爆炸命令。因为威廉·龙还有利用价值。而且，即使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也不能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脏。他依然在黑杖特搜官的手心里。

✟

苍白的光芒包围着比利。他感到全身灼烧般的剧痛。不，那就是在灼烧。吸血鬼强韧的皮肤无论怎样被火焰灼烧也不会灼伤，但此刻，比利的皮肤正冒着烟，逐渐碳化成黑色。

比利心想，难道是坐标计算有误，导致自己跳进了包围圈？但是，如果是用来狩猎吸血鬼(V a m p i r e·H u n t)的大功率太阳灯的话，自己应该会在一瞬之间就被连着骨头烧成炭了才对。

比利在从上方照射下来的光线中护住眼睛，环视四周。在满是苍白色光芒的房间里，约有二十名年轻男女从前面的沙发上站起身子，看着比利。他们大多有着健康到几乎不健康的褐色肌肤，身穿布料很少的泳衣，戴着墨镜和耳机。这乍一看是康复中心的太阳房的光景，但不知为何BGM是赞美诗。

房屋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被圣光灯(H o l y l i g h t)烧焦的男人。年轻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久，一个姑娘发出惨叫，以此为信号，室内陷入了大混乱。大多数人草草穿衣后就涌向出口，其他人则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怒号和悲鸣声淹没了赞美诗的声音。比利猛地从身边的年轻人手里拿起墨镜（关于衣服，他也想做点什么，但黑色比基尼内裤实在是太刺激了），冲破镶嵌在窗户上的彩色玻璃，冲到室外。

室外离地面二十米高。比利头部着地，头盖骨和颈椎骨折。他揉着脖子站了起来，顺便搓了搓脸和手。碳化的皮肤一层层剥落之后，新的皮肤已经再生了。

他戴上墨镜，抬头看向自己落下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窥见几张晒得黝黑的脸，窗户旁边是一块“圣阿诺德教堂”的招牌，招牌上面，一个有着闪耀白色光辉的光背、肌肉发达的褐色大汉露出白色牙齿，昂首挺胸。比利对周围的风景也有印象。这里是四六三号街道。他本来是打算去五零五号街道的事务所的，但不知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出现的位置偏离了五百米。

周围开始有人围了过来。他不想再一次尝试“缩地”了。反正距离也不是很远，要是再来一次，下次他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比利拨开人群，跑了起来。

比利从路边停着的车旁飞驰而过，穿过小巷，到达事务所。以比利的脚力，整个过程花了不足十秒。如果顺利的话，在公安介入之前，他应该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在这期间整理好装备，再次拉开追兵吧。之后再让麦克斯韦在人工心脏的爆破装置上发出伪造噪声，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棺材(C h a m b e r)里，遮蔽标识(M a r k e r)。等到几年后风头过去，再去老(医)师(生)哪里换张脸吧。名字也是。

然后，就与“威廉·龙”告别吧。就像过去自己得到了“艾文·奈特沃克”的脸，舍弃了“朗·凡戈”的名字时那样。

比利刚打开事务所的门，娜欧米就从里面飞了出来。

「欢迎回来，比利！哎呀，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嘛，算了。比起这个，刚刚有客人来了——」

娜欧米拉着比利的胳膊，想把他拉进去。突然，她的动作停止了。娜欧米露出怀疑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比利的脸。

「比利…你，真的是比利吗？」

——被发现了。

在比利的精神深处，涌起一股不详的冲动。

他嘴角绷紧，露出獠牙，散发狰狞的笑容。

——要吃掉吗——现在，就在这里！

正当比利的脑中涌起的吸血冲动和以抑制它为最重要命令的麦克斯韦发生了激烈矛盾的瞬间——

从房间深处放出的捕捉咒文抓住了比利的脚，瞬间束缚了他的全身。比利一头栽在水泥地上。

「比利！？」

对着弯下腰的娜欧米，

「那个男人，是和你无关的存在。」

屏风后面，是一个黑色的男人。是黑杖特搜官。

「你可以回去了。感谢你的协助。」

V9走近娜欧米，小声嗫喏般继续说。

「好了，快回家吧…你还有事情要做吧…你不会再想起威廉·龙，也对他不感兴趣了…对吧…？」

娜欧米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样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是啊…我还得写物理报告呢…那么，再见了。」

在像尸体一样滚动着的比利身边，她“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就这样结束了。

过家家游戏的结束总是很空虚。

解开咒缚，比利坐起身来。

「……谢了。」

他嘟囔了一句。失去对象的失血冲动很轻易地被“麦克斯韦”压制，他的表情再次变成了威廉·龙的样子。

「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都是在自己弄坏了珍视之物之后…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家伙。」

「嘿哎，你有自觉啊。」V9说，

「真是不留情啊。」

「…总之，没有人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呢。」

V9抬头看着黑杖特搜官。

「没有人，呢。」

黑杖特搜官一言不发。

「对了对了，看电视吧！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呢。」

V9的语气突然明朗起来。

「哈？」

比利讶异地看着黑杖特搜官的脸。黑杖特搜官轻轻点了点头。

29英寸的屏幕上传来阵阵烟尘和枪声，接着是夹杂着噪音的记者报告。

『——哎，对的。怪(·)物(·)依然没有（嗞）离开的迹象。咒装战术队的攻击也（嗞）效果。啊，好像（嗞）是榴弹——』

满是烟尘的画面闪过一道闪光，画面混乱了。接着，夹杂着轰鸣声的杂音从扬声器里撒了出来。

圣榴弹在爆炸时会将佛舍利和圣遗物的粉末撒出来。直接命中的话，即使是中级程度的魔物也会被一下子炸飞。

但是……。

烟尘散去，“怪物”的身姿出现了。扭曲的手脚。胸部的球状罐子。头部的独眼。贯穿全身的管子和导线。

「这家伙…」

比利呻吟着看着画面。那个剪影，毫无疑问是他在马格纳斯公司的研究所看到过的“阿列夫”。但是，他的身高超过了五米。

「好大…是在成长吗？」

曾经看上去就像是纸糊的器体(B o d y)，现在展现出有机的精致感。那暗示着进一步成长的可能性的生物脉动的样子，与其说是机械，更像是一种新型生物。

「确实，是“阿列夫-1型”吧。」

「“阿列夫”目前正在向B层中心移动。我们认为其目的是停止或破坏祈祷塔。」黑杖特搜官说，

「为什么这么想？」

「破坏神圣环境是恶魔(D e m o n)的本能。“阿列夫”内置的电动式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里，恐怕封入了从公安本部抢走的恶魔(D e m o n)。」

「恶魔(D e m o n)…在那堆破烂里？」

比利皱起眉头。

「…我记得，公安的记录符上应该有着特殊的封印啊…」

黑杖特搜官点了点头。

「被夺走的封魔咒符上施加了O2等级的神秘学封印处理。要想解开封印、复制被封入的活体恶魔(D e m o n)的话，其内容物的灵基构造就会破损，恶魔(D e m o n)就会变质为低级灵。」

「但是，如果合成数具不完全的复制体，再弥补欠缺的部分的话…」，V9说。

「那就是“阿列夫”吗…兰德是把“阿列夫”用作重新合成恶魔的容器了吗？」比利说。

V9点了点头。

「根据降魔局(A ∴ S ∴ C)的计算，只要准备十三具获得了献祭、得到了激活的水蛭子(M i s s C o p y)的话，就能在“阿列夫”的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内再生出完全的恶魔。」

「祭品应该是不够的…至少差一个。」

据比利所知，三眼姑娘的灵魂确实被恶魔(D e m o n)的蛭子(C o p y)吃掉了，但帕蒂在那之前就被“人/机械(W e r e·M a c h i n e)”杀死了。

「是啊…现在，“阿列夫”之所以抓到什么人就吃掉什么人的灵魂，恐怕也是为了弥补这个亏欠吧。」

「糟透了。」

「关于这种状况的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

比利耸了耸肩。

「那种怪物，快叫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来打烂吧。」

「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屏幕上的“怪物”在市区里确实是个威胁，但还是无法和徘徊在市外荒野的地龙和魔神(J i n n)相比。身为重咒装机甲部队的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主要以“卡欧斯·海克萨”市外的大型幻兽为对手。如果把他们投入到市区，那么光是流弹就能让那片区域化为焦土。当然，半吊子的恶魔(D e m o n)也马上就会崩溃。

「真能干啊。」

「但是，我们不知道兰德的目的。他为什么要制造『有着恶魔(D e m o n)灵魂的人造灵』，并把它扔到街上？」

「明明像那样大闹的话，只会被更大的力量消灭呢。」

「嗯…说到问题的话，我也有问题要问。」

比利反问道。

「你们来得也太快了吧。害得我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我用『缩地』都没能逃掉…你到底是用了什么移动手段？」

「和你一样，是『缩地』。」

如此这般，黑杖特搜官回答。

「以你使用的步法为基础，我考虑到灵力网路的灵力分配，对其进行了调整。」

「真能干啊。」

比利挑起了半边眉毛。

「但是，你们也真是太坏心眼了。比我跳得还好…这平衡吗？」

「为了防备“阿列夫”毁灭时产生的魔导灾害(D e m o n i c H a z a r d)，祈祷塔的灵力供给被提高到了最大限度。」黑杖特搜官说。

「原来如此。所以整个都市中的灵相都发生了偏差。所以我才出现在了教堂的正中央——就是这个。」

「『这个』是？」

「兰德的目标就是这个『偏差』。灵相发生变化后，那家伙能出手的地方——去检查一下『缩地』的新路线和结界上可能开洞的点位吧。」

黑杖特搜官点了点头，和公安本部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指示公安本部进行市内的灵相变化的模拟仿真。

「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是佯攻吗？他让恶魔(D e m o n)袭击祈祷塔，然后自己去了一个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那是哪里？」

就在这时，公安局给黑杖特搜官发来了通信。

「得到情报了。位于最下层中央地带的工场遗址地下的气密结界破损，大量怨念喷涌而出。500名以上的非公认市民暴露其中，其中60人发狂，10余人死亡。」

「…是封印空间吗。和他很相(·)称(·)呢」比利说。

「哼，工厂遗址吗。」

V9浮现出微妙的表情，抬头看着黑杖特搜官。

「是我(·)们(·)的回忆之地呢。」

黑杖特搜官一言未发。但是在他的左脸上，红色的伤痕就像是眼泪一样浮现。

他调整血流。伤痕变淡，消失了。

第一卷 Black Rod 09 活着的死者不会死去

“卡欧斯·海克萨”底部。这里充满了粘稠的又(·)冷(·)又(·)热(·)的高浓度怨念，是一个连虫子都无法栖息的死亡空间。在黑暗中，空气本身朦朦胧胧地散发出晦暗而不详的光辉。除了在遥远的上方支撑着最下层地板的无数柱子时而有规律地，时而无规律地排列着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建筑物。

这里是封印空间。它位于“卡欧斯·海克萨”底部，是比最下层还要向下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灵场。也叫做，“无明之间”。

噢噢噢，一根柱子在呻吟。宛若呼应一般，远处有数根柱子报以呻吟。一个人伸手摸到了一根呻吟的柱子。那是一个穿透了分布不均的红色薄明的，人型影子。

是“影男”，赞恩·兰德。

兰德对着柱子低语，

「……暂且，暂且再忍耐一下。」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

「封印空间里只有城市的支柱、腐烂的怨念和无法触及的广阔空间。仅此而已。那家伙会在那里做什么呢…」

比利确认了手上咒化马格南的装弹。秘银·空尖弹。他把气缸归位，把手枪插进肩上的枪套。

「他的目的果然是采集怨念吗？那里的怨念的浓度足以让最下层的人当场死亡，应该能制造出很好的『人蛊』吧？」

「『人蛊』？」

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以人类为素材的『蛊毒』。」

「听说封印空间的怨念源于被封在那里的地灵。」

「啊啊，原(·)来(·)是(·) 变(·)成(·)这(·)样(·)的(·)说(·)法(·)了(·)啊(·)…那是谎言。」

比利拔出抗不死(A n t i·D e a t h)匕首，确认刀刃的锋利度。

「巴别塔型层叠都市的支柱使用了大量的有魂建材。是名副其实的『人柱』。」

「……」

「这点程度的事你也知道吧？每根钢筋都有一个活祭。虽然强度确实增加了…但是随着岁月流逝，大量的怨念会释放出来。虽然人们慌忙在那里施加了封印，把最下层指定为缓冲空间，还在最上层建立了祈祷塔，但终究是临时抱佛脚。什么也解决不了…无法解决。除非神明乘着吊舱降临地上。」

比利披上护法外套(C h a r m e d J a c k e t)。他还大量保留着武器和制服之类的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装备。最后，比利戴上墨镜。

「久等了…走吧。」

✟

弥漫着红色雾霭的空间摇晃着。三个人的身影变成了实体。

黑杖特搜官，V9，比利·龙。

在三人身边卷起的怨念，是一般人会当场死亡的浓度。

「奇怪……太(·)淡(·)了(·)。」

V9环视四周。她的眼睛比肉眼更加准确地捕捉到了“气”的流动。

疑问很快就解开了。

怨念缓缓地朝着一个方向流动。其终点，是一个像洞穴一样昏暗的人影。

兰德停止了吸入怨念的动作，对着三人轻轻嗤笑。

噢噢噢，柱子在鸣响。兰德直直看着V9，

「那家伙怎么样了？」

「啊啊，“阿列夫”吗。真不巧。就在刚才，他被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一齐射击破坏了。」

「是吗。」

V9耸了耸肩。

「嘛，不要失望。那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东西了。」

接着，兰德转向黑杖特搜官。

「来了啊。黑(·)助(·)。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黑杖特搜官沉默地拿起了杖(R o d)。他已经和咒文编撰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设定了对兰德用的咒文。

在黑杖特搜官的精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那是什么？

黑杖特搜官想起来了遗忘已久的“那种感觉”的名字。

那是愤怒。

愤怒在瞬间膨胀。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强化了精神束缚(ゲアス)，硬是压下了即将喷出体外的愤怒。

「不上吗，黑(·)助(·)…你不想报仇雪恨吗？」

兰德在嗤笑。

一发定胜负。面对兰德，黑杖特搜官没有分离意识、顾及精神束缚(ゲアス)和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的余力。他将几乎全部的意识容量都注入到第一发子弹中，直到极限。

「那个女孩…是叫姬(·)妮(·)吗？」

咚，他的心脏在跳动。精神的内压陡然升高。但是，黑杖特搜官勉强维持了平静。他瞄准兰德，计算着时机。

兰德微微张开了嘴，红色的舌头像是蛇一样闪过。

「魔(·)女(·)的(·)灵(·)魂(·)真(·)是(·)美(·)味(·)啊(·)。」

「！」

黑杖特搜官的愤怒爆发般膨胀起来。精神束缚(ゲアス)被打破了，愤怒从全身像是火焰一样喷薄而出。

「——兰德！！」

黑杖特搜官压唱(C r y)了咒文。那咒文和以前一样以咒弹为基础，但是，追加了改编。

被发射的咒弹分成了三块。它们各自的周期微妙地错开。为了防止被单一手段阻止，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着属性(A l i g n m e n t)。

三发咒弹围绕着兰德进行机动，在直击兰德的身体之前散开，随后一齐击中了兰德。

兰德猛地打了个趔趄。在被开了无数个破洞的斗篷下，红黑色的血啪嗒啪嗒地滴落。但是——

兰德口中吐着血块，冷笑了一声。

「仅此而已吗…？」

黑杖特搜官叫了起来。

「噢噢噢噢噢……！！」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举起了杖(R o d)，像是要砸下去一般瞄准了兰德。他无视了意识容量的分配，连续呼出(C a l l)『咒弹(B u l l e t)』，用最大咒力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

噢噢噢噢噢，封印空间在轰鸣。接着——

突如其来的寂静支配了周围。

兰德的身体再次被无数咒弹贯穿，像是破烂一样倒下了。同时，黑杖特搜官也因为超出极限的咒唱而陷入虚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么无趣啊…真是辛苦老大了。」

比利对V0说道，然后单手拿着马格南走向兰德，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滚动兰德的身体。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到了微妙的违和感，而且无论如何也抹不掉。已经变成了单纯物体的肉块从黑色的血泊中滚了出来。

他知道违和感的正体是什么了。

兰德的肉体，没有影子。

他的本体乘着影子，抛弃肉体逃走了。

「可恶…尸解了…」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黑杖特搜官放空的精神。

那是微弱而温暖的触感。

『是——姬妮吗？』

『嗯。』

『一切都结束了。』

『是呢。』

『在和你道别之前，我有话要和你说。』

『是什么呢？』

『能见到你…能再一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嗤嗤的笑意。

这时，有人试图与黑杖特搜官建立强制交灵(C h a n n e l)。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强化了精神束缚(ゲアス)，确认交灵者(C h a n n e l e r)。

尝试与他交灵(C h a n n e l)的人是，

『V9向BR报告——那家伙不(·)是(·)我(·)！』

——！？

黑杖特搜官的脑中的东西轻轻地笑了。

『我就是我…是(·)你(·)所(·)知(·)道(·)的(·)姬(·)妮(·)。』

『V7——！？』

『请用“姬妮”叫我。』

『不对……兰德！』

那个东西眼看着变质了。不祥的感触传来，

『呜呼』，它在嗤笑。

黑杖特搜官从辅助记忆中呼出(C a l l)除魔式。

『不要，别把我赶走。』

那个东西的感触再次与V7的感触相缠。黑杖特搜官的思绪被打乱了。

『你无法除魔』，又一次，兰德说道。

『你的内心很温暖。』

『而且，很柔软，很脆弱。』

V7和兰德的人格相互纠缠，在黑杖特搜官脑海中对话，

『他果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尤其是对魔女的时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是因为“魅惑(C h a r m)”的咒文哦。』

『嚯。』

『我在潜入他精神深处的时候，就悄悄布置好了。』

『原来如此。』

『…不要』

『不过，其实他是个很可怜的人。』

『为什么？』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珍惜的东西，没有能够倾注热情的东西，也没有为之自豪的东西。他明明受到了奴隶一般的对待，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真可怜。』

『不要！』

『正因如此，他才会这么简单就上钩。』

『上什么钩？』

『降魔局设计的陈腐剧本。』

『嚯，你们还会写净瑠璃吗。』

『这个人被出(·)卖(·)了。若是让他带着被魔女彻底咬破的、虫蛀的精神到处徘徊的话，之后就可以随便侵入他的精神了。』

『真划(·)算(·)啊。』

『不要……！！』

『都是骗人的！…不要听！』

他已经听不到V9的叫喊了。

从黑杖特搜官左脸的伤痕上，鲜血——血泪喷涌而出。精神束缚(ゲアス)，解除了。

那一瞬间——

地表上出现了影子。

影子——兰德的本体爬上黑色皮革的外套，飞入黑杖特搜官的左眼，压碎眼球，侵入脑内。

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向后仰去。

又冷又热的感觉渗进了脑髓。

「…黑杖特搜官！」

杖(R o d)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怎么了！？」

比利跑了过去。

「呼…」

黑杖特搜官仰面倒在地上，口中漏出了气息。在比利和V9面前，他的嘴角突然扬起。

「呼…哈。」

他在嗤笑。

黑杖特搜官，在嗤笑。

「哈、哈、哈、哈、哈。」

嗤笑声越来越低沉，却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已经不是声音了。连声音都称不上。含有远远超过致死量的怨念的低频波震动着大地，让周围的空气像是魔界一样颤抖。

就像是被晃动的大地推了起来一般，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弹了起来。他直立着身体，仰望天空，嘲笑着神，嘲笑着自己，嘲笑着这世间万物。

所有的感情都出现在他的脸上，随即又消失了。黑杖特搜官在嘲笑，在愤怒，在悲哀，在怜悯，然后继续着嘲笑。

震动停止了。

黑杖特搜官不再哄笑。他转向比利和V9。大量的鲜血从他没有眼球的左眼窝流出，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左半边脸被染成鲜红，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嗤笑神情——

「兰德！」

「诚然。」

听了比利的话，黑杖特搜官=兰德大方地点了点头。

「是吗。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吗…是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吗！」

「诚然，诚然…现在的吾获得了『力量』。」

兰德伸手去拿倒在一旁的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兰德的影子在地表上延伸，在杖(R o d)的下方无(·)声(·)膨胀起来。然后，影子抬起了杖(R o d)。杖(R o d)直立在空中，轻(·)轻(·)落在了兰德的手里。

「在此之人，为当代首屈一指的术者之一。既无阻挡此身之咒，亦无此身无法解除之咒。既如此，现在——」

兰德的脸突然变了。他露出让人联想到提线木偶的表情，犹如阿修罗般，展现极其愤怒的形象。

「诅咒吧、诅咒吧、诅咒吧！将我等打入永久业苦之咒的人，让我等承担所有罪业的人，在我等的痛苦之上建造楼阁，在其中贪享安宁之人，视其为理所当然之人，纵非如此却仍度着安逸生活之人，所有的人啊…诅咒吧！」

「…哎呀呀，这是何等壮观的乖戾性格啊。」

比利耸了耸肩。

「你要是想得到同情的话，就去上层征集签名怎么样？那里还是有很多慈善家的。」

对此，兰德，

「可笑。我的一切思考都是怨恨，我的一切行动都是诅咒。我由诅咒而生，为诅咒而存在。这样的我，除了诅咒还能做什么？」

「……原来如此。我终于能确定你的真实身份了，赞恩·兰德。」

V9插了进来。

「真实身份？」

V9伸出灵体，接触比利。

『我大概猜到了呢，比利。他不是人类。』

『是啊。』

『他是旧日本帝国军用的战术蛊毒，“传尸兵”哦。』

『……是“人蛊”的一种吗？』

『对，而且是自我增殖的构造。在前一场大战结束的时候，“传尸兵”应该全都被净化处理了才对，但是他却继续活了一百年。“传尸兵”呼吸着怨念，无限地吸收着怨灵。从构成他本体的“影”——那个高密度灵体的质量来看……恐怕迄今为止，他已经收集了数万人的活祭。』

『真麻烦啊。要驱魔的话，就要使用数倍于此的祭品吧。』

『嗯。不过，就算不能驱魔，也有办法封印他。』

『要封印吾吗。』

兰德在嗤笑。插入交灵通路(C h a n n e l)是黑杖特搜官的特权之一。

「你们能做到吗。」这次，他开口说道。

「嘛，那就试一试吧！」

在对附身战的理论中，首先就是要让对象的宿体(H o s t)无力化。比利架好了E马格南——

「比利！！」

他不顾V9的呼喊，一口气清空弹夹。六发咒化的秘银弹借由枪身的咒化膛线(E n c h a n t R i f l i n g)完成加速，向兰德袭去。

兰德将自在护符(V a r i a b l e T a l i s m a n)设定为『幸运(L u c k)』。兰德的意识容量远远超过人类的范畴。注入了巨大咒力的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发出白色光芒。子弹大大避开了兰德，破坏了周围的器物。

比利轻轻咂嘴，扔掉枪，冲向兰德。他对“麦克斯韦”下达命令，调整了人工心脏的变速装置(C l o c k)，使其极限运转。马达在他的胸口深处发出轰鸣。承受不住匹敌工业用泵的压力，比利全身的毛细血管破裂了。他的肉体爆发性地加速，全身都染成红色，拖着长长的血雾同兰德展开了肉搏。

兰德压唱(C r y)了『咒弹(B u l l e t)』。比利为了躲过咒弹，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他在兰德身边呼啸着通过。红色的旋风吹向兰德。

兰德转过身来，

「『麦克斯韦！』——」

兰德误判了比利的速度，判断失误了。兰德还没来得及继续对“麦克斯韦”下达命令，比利就以更快的速度踢向正面的铁柱，转过身来。他挥起拳头，来到了兰德正对面的位置。带有加速度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拳头可以一拳击碎人类的头部。比利的胜利已成定局。但是——

『不行，比利！』

和比利强制交灵(C h a n n e l)的V9制动了他的肉体。就在比利身体出现迟钝的那一瞬间，兰德挥杖(R o d)砍向比利的身体。“啪”，咒唱音响起。那是『切断(H a c k)』的咒文。被研磨到极限的咒力之刃切断了比利的脖子。

即使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如果大脑和心脏分离，再生能力也会下降一个档次。比利用右手抓住自己飞出去的脑袋，压在颈部的切断面上。

比利的头瞬间就被固定，完成了治愈，但立刻就被兰德的咒弹袭击了。没有收敛便被放了出来的咒力团块比起穿透力更注重冲击力，像是打台球一样击飞了比利的头部。

比利的头溅着血液滚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发出水声落入下水口(P o c k e t)。他残存的身体也向前倒去。

兰德看也不看那边，转身看着V9。

「首先要道谢…，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们把你视为活祭，置于涂炭的宿(命)业(运)之中，自己却安稳度日。对这样的人，需要讲什么道义吗？」

「要不然，就和你一起向这个世界复仇吧？你这不是意外的有直(·)爽(·)的一面吗？还是说，这句话是你心中的V7(我)说的？」

V9嗤嗤地笑了，

就像在评估兰德的价值一样，她打量着兰德。兰德直视着V9，轻轻嗤笑。

「从现在开始，我要去『工作』了。如果有你的帮助，事情能更加顺利吧。」

“传尸兵”会本能地前往怨念浓度高的地区，吸收怨灵，强化自己的灵的密度。他所说的“工作”，指的就是解放·吸收自己的“同类”，即被封在“卡欧斯·海克萨”的基础部分的人柱。

但是，在层叠都市基部使用的有魂建材被最高等级的多重封印咒缚着。封印非常坚固，即使是精通方术的兰德也无法解开。

但是，黑杖特搜官不同。

所以兰德才想要得到黑杖特搜官的灵魂与肉体。理论上，只要花上相应的时间，魔导特搜(B l a c k R o d)的咒文编撰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就能对“卡欧斯·海克萨”中存在的一切咒术实现解咒。包括有魂建材的封印。

其结果便是，失去了基础构造材料的都市在物理上/灵上崩溃，被逼入地狱堕(F a l l d o w n)，但兰德毫不在意。不如说，对于对所有生者都怀有怨恨的兰德而言，这正是他的期望。

兰德就是让V9在这件事上帮忙。

「…是呢。我觉得你做的事情并没有人们说得那样脱轨。我也经常这样想，『这样的都市，快点崩溃吧』。」

V9直视着头顶。在黑暗中，在无边无际的有魂建材支柱的另一端，从上层漏下的路灯像是星星一样一闪一闪地闪烁着。

「那么——」

「虽然是难得的邀请，但我拒绝。」

V9转向兰德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的微笑。

「因为你到此为止了。」

此时，炫目的光芒从上方照向两人。

兰德眯起右眼，仰望上方。光源有三个。那是『光焰(L u m i n o u s)』的咒文。每个人的杖(R o d)的前端都燃起了耀眼的白色火焰。三个黑色的男人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以接近自由落体的速度落了下来。

三个男人在接近地表的前一刻消除了惯性。他们解开浮空的咒文，画出一个正三角形包围兰德，无声地落地了。

「尔等是…」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答。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了兰德是魔物，那就没有回答的义务，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三双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默默地盯着兰德。

兰德压唱(C r y)了『咒弹(B u l l e t)』。有着远远超出常识的高速、高密度的咒弹随着爆发音一起飞向兰德正面的黑杖特搜官。黑杖特搜官左掌向前。咒弹被咒盾(S h i e l d)弹开了。

在咒术战斗中，比起向各个咒文中注入的咒力的量，更重要的是咒文的属性。只要配合对方的灵的属性(A l i g n m e n t)做出正确的对应，无论多么强力的咒法也会被无效化。

而且，现在的兰德所能使用的咒文都在黑杖特搜官的掌握之中。

剩下的两个黑杖特搜官也同样举起了左手。兰德被看不见的咒力之盾三方夹击，身体失去了自由。

兰德尝试与咒文编撰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交灵(C h a n n e l)——做不到。围在他身边的咒盾形成了结界，妨碍了交灵(C h a n n e l)。他想要舍弃黑杖特搜官的肉体，尸解——做不到。光焰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在三个方向的强光照射下，兰德找不到可以逃(·)跑(·)的影子。

「因为渴望『力量』而进入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在结界的外面，V9说道。

「那个身体虽然赋予了你能力，但也同时固定了你的属性。你之所以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是因为你是『莫名其妙的怪物』…就算咒力再强，一个黑杖特搜官也敌不过三个黑杖特搜官。话虽如此，如果是一般的怪物的话，应该不至于让三个——啊，是四个吗——让四个黑杖特搜官一起出动吧。」

三个黑衣男人左手在前，慢慢缩小包围圈。兰德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的右眼滴溜溜地转动，一瞬间和V9对视。

那眼瞳中，无数的感情形成旋涡。那是愤怒、憎恶、轻蔑、自嘲，以及怜悯和共鸣。

「——而且，黑杖特搜官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结界。只要关闭了交灵通路(C h a n n e l)，就什么也不能侵入，也什么都出不去。是你自己变成了瓮中之鳖。」

其中一个黑杖特搜官走向僵硬的兰德，在他额头上的通信元件(T i p)和左眼窝上贴上咒符。封印完毕。

「再见了，兰德。」

V9背着光焰，在黑暗中迈开步子。

✟

比利的头部被V9拾起，接回了身体。切断的部位在一秒内粘连。比利盘腿坐在地上，撩起头发。他血淋淋的衬衫上沾着从头发滴落下来的污水。

「……哎呀呀，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注意到V9异议的视线，他补充道。

「虽然已经死了。」

在远处煌煌的光芒下，三个黑衣人正蹲下身子，对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进行某种处置。每一个黑色皮革的外套上都缠绕着同样的氛围。彼此之间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是昆虫一样默默工作着。

「真是不讨喜的家伙啊。」

比利突然冒出一句。

「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不对，只有一个能认清吗。」

比利看着躺在地上的黑杖特搜官，试着回想起他的脸。眼睛和鼻子的形状很模糊，想不起来，但是那道穿过左眼的红色伤痕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们是怎么看待彼此的呢？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幽灵一样，他们连对方与自己的区别都分不清吧？」

V9回答说，

「他们没有『自我』的概念。就算有一百个特搜官站在一起，黑杖特搜官也只是黑杖特搜官。他们就和一个人一样，既没有『自我』，也没有『伙伴』，只会对状况作出反应。」

「…没有朋友，没有恋人，甚至连自我都没有吗…。简直就像死人一样。」

「能在封印空间活下去的，只有死人。」

「没错。」

——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比利再次看向“带伤的(S c a r f a c e)”黑杖特搜官。V9追着他的视线，

「被刻上那个『印记』的时候…不，在和V7的接触中意识到『自我』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黑杖特搜官的资格…不再是『死人』了。」

「所以，他死了。」

「是啊。」

闪闪发亮的磷光飘落在两人眼前。是一个沙弥尼。它大概是从结界的缝隙中迷路进来的吧。沙弥尼停在手边的尸体——停在比利身旁的空中，微微歪着头，似乎在等待比利的话语。

比利把硬币扔给沙弥尼，用下巴指了指“带伤的(S c a r f a c e)”。

「…为那家伙的灵魂祈祷吧。」

沙弥尼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拿玛呵 拉大那得拉呀呀。』

V9朝向比利，勒索般地伸出了手。比利把硬币递给了V9，V9又把硬币交给沙弥尼，

「为兰德，以及『第七个我』，祈祷吧。」

『拿玛呵 拉大那得拉呀呀。』

「还有…」

——还有，也为了我那不知正在哪里说着“请多关照”的灵魂，祈祷吧。

就在比利再次放上一枚硬币的瞬间，沙弥尼变成光之粒子四散了。硬币空虚地划过天空，在路面上弹起小小的金属声。

“第一百零八次”刚好结束了。

「…可恶。」

比利咂了咂舌，拍着屁股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转身背向发问的V9。

「那么，我就这样离开吧。」

「不可。」

不知不觉间，比利和V9被三个黑杖特搜官围住了。

「和我们同行吧，威廉·龙。」

一般人是无法反抗这话语的。但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灵魂不会被咒言束缚。比利泰然自若地说，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就炸毁你的心脏。」

「哦哟，原来如此。」

比利用装傻的语气说着，把手放在左胸上。

「我欠你们的人情…现在就还给你们。」

比利把右手猛地伸进胸口，一瞬间就取出了人工心脏。心脏的传感器感知到外部空气。引爆装置启动了。

「！」

三个黑杖特搜官将左手放在前方，将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设定为『防壁(W a l l)』。被爆风压迫，三人连着防壁向后退去。

爆烟散去了。

在黑杖特搜官的包围中央，只剩下了散落着肉片和灵液(E l i x i r)的，几乎损毁的V9的宿体(H o s t)。

✟

在最下层街道的小巷中，距离地面三米的位置，比利出现了。他的屁股落在垃圾桶上，生鲜垃圾散落一地。

黑杖特搜官也不会马上追上来吧。“缩地”的足迹应该被爆风抹去了。

比利左胸上开的大洞已经堵上了。在那里，因“麦克斯韦”篡改了遗传因子而诞生的第(·)二(·)颗(·)心脏正在跳动。

『这也太过激了吧。』

V9紧紧抱住比利，同他接触。

「什么啊，你在啊。」

『才不是“你在啊”吧。都是因为你，我的身体才被打烂了。不过那是V7的旧型号，本来也用不了多久。』

「嘿哎？」

比利感到诧异也在情理之中。通常，妖术技官会各自使用专用的宿体(H o s t)。虽说是同一系列，但很难想象两个以上的妖术技官共用一个宿体(H o s t)。

察觉到比利的疑问，V9回答道。

『这样的话，能有效地让他——让“带伤的(S c a r f a c e)”动摇。这就是我这次的任务。V7在他的精神上打开的洞，由V9反复抠挖。然后等兰德以V7为“钥匙”进入那里的时候，再由黑杖特搜官的伙伴盖上盖子，做出了结。是个活生生的恶魔陷阱。』

「哎呀呀，全都算计好了吗。那家伙也真是死不瞑目啊。」

『公安用一个黑杖特搜官换来了兰德的落网，而兰德失去了一切…结果，在这(·)场(·)游(·)戏(·)中获利最多的，是用一个妖术技官换来了想要的实验结果的降魔局(我 们)吧。』

「你说实验…喂！？」

『“神的容器”原本是降魔局(我 们)向马格纳斯公司订购的。“降神”——与未知领域的交灵(C h a n n e l)会触犯降灵法，所以要对公安保密呢。为了完成“阿列夫-1型炼金灵”，除了马格纳斯的技术信息之外，兰德的“电子计算机的概念(P a r a d i g m)”和“西蒙·莱克特的理念”也是不可或缺的。』

说到这里，V9露出为难的微笑，

『但是，要牺牲数十，数百名市民的实验，降魔局(我 们)是做不到的…至少在公开层面是这样的。』

「所以，你们就唆使了兰德吗…这也太过分了吧。」

『降魔局(我 们)只是做了兰德和马格纳斯之间的中间人…之后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了。兰德也想知道哦。他也想知道，“《神》…能拯救自己的人究竟存在吗？”』

「结果是吃人的怪物吗。真是大失败啊。」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奥德丽·克拉克被“克罗塞尔”乖乖吃掉的话，“阿列夫”就不会吃人了哦。他的行动与其说是恶魔(D e m o n)在寻找祭品，不如说是和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吸血冲动一样，是“弥补残缺心灵的愿望”以扭曲的形式展现出来了。』

比利耸了耸肩。

「这说法真刺耳。」

『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在被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破坏的“阿列夫”体内孕育着的东西，是神圣值超过五兆ch/pin的超·超高密度灵体——天使哦。』

「嚯？」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西蒙·莱克特的方法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就能启动更大、更大的项目了。既然以堕天使为核心，能够生出天使的话…那么我们或许也能重生为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人类以外的东西…吗？」

『不。是“真正的人(A d a m·K a d m o n)”——神的分身。』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被丢下了啊。就算想要掺上一脚，我也连灵魂都没有啊…混账(M y G o d)。」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

对比利的低语起了反应的，是不知被谁丢下、埋在生鲜垃圾中的炽天使人偶(S e r a p h i m)。人偶疯狂地扇动着翅膀。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

『“啊啊，但神静坐于此！死者的祈祷 如此不逊”。这样一来，这个预言也成真了呢。』

V9满意地说，

『神肯定是存在的。』

「啊啊，确实是存在吧…但是，我被那家伙讨厌了。」

比利把手插进口袋，朝着路灯走去。

『稍微把我送到那边去吧』，V9贴在他的肩膀上，说。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

垃圾堆中，被扔下的炽天使(S e r a p h i m)还在挣扎。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它都会一直挣扎下去。

<完>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1 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YouR

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在这座冠以混沌之名的巨大都市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潜藏着极致的恐怖。

红色的双眸中寄宿着疯狂的光芒，收割无辜人们生命的夜之魔人——吸血鬼(V a m p i r e)。

今天也是，凄惨的悲鸣不断回响，划破了永恒之夜的寂静。

但是在这里，有一个男人挺身对抗黑暗的威胁！

他率领着最强的小队“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如雷电般贯穿黑暗，疾驰而来。这个男人的名字是，约翰·R·德雷克队长！

人们称他为“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C r a c k K n u c k l e)”！

——取自『德雷克队长~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OP(O p e n i n g)。

✟

「小子们，突击(G o·B l o o d s)！」

「Yah！」

随着一声怒吼，钢制的门被踢开了。身穿暗红色护法外衣(C h a r m e d J a c k e t)的男人们冲进室内。不必多言，打头阵的人便是我们的英雄约翰·R·德雷克队长——又名“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C r a c k K n u c k l e)”。无论前方潜伏着怎样的危机，他都会面露无畏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死地。勇猛果敢、一骑当千的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勇士们也乐于将生命托付给这样的他。

德雷克翻滚进室内，右手拿着爱枪R&VM92E马格南，搜索周围的敌人。

周围是一片毫无动静的漆黑。但是，德雷克敏锐的感觉瞬间就察觉到了——在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中，无数的敌意正在呼吸。其中还有巨大的、压倒性的邪恶力量！

「欢迎光临，杰克。」

[译注：杰克（Jack）为约翰（John）的昵称。]

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一个天籁般的男高音。那声音给人一种文雅和从容的感觉，但其中也夹杂着恶意的揶揄。

「“朗·凡戈”！」

被诅咒的名字！他被冠以“T h e V a m p i r e”的别称，是本世纪最恶劣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他是人类的天敌，也是德雷克队长最大的对手。而现在，他就潜藏在这黑暗面纱的前方！

「我不喜欢你们这种不解风情的来访方式…我本以为你会理解我的…真是太遗憾了。」

“啪”的一声，随着打响指的声音，灯光亮了。与此同时，位于房间一角的管弦乐团缓缓演奏起了古典音乐。

「！」

跟着德雷克冲进来、正在落位的队员们无言以对。

在装饰着许多漂亮陈设的宽敞室内，一位美貌的青年——“朗·凡戈”坐在宛若玉座一般的沙发上。他的身边站着十几个身穿晚礼服的美女（每个都是环球小姐级别）。她们露出妖艳的笑容，从嘴角可以窥见獠牙。

对吸血鬼作战的基本原则是多对一。只有五人的突击小队，以十多个吸血鬼(V a m p i r e)为敌，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怎么办，队长？」

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No.2，“冰之(I c e)”艾萨克在德雷克耳边说道。这个被德雷克视为左膀右臂的男人，无论何时都不失冷静。

「我认为现在应该撤退，对每个区域进行爆破消毒。」

「即使代价是连累数千市民？」

「这是最低限度的损失。队长，请做决断吧。」

德雷克没有回答，而是吹了一声口哨。

「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这些女人魅惑我们吧，“朗·凡戈”！」

「当然。」

“朗·凡戈”松开吻在身旁女人脖子上的嘴唇，优雅地站了起来。

「你们虽然是不速之客，但我也要尽到主人的职责——给他们上饮料。」

女人用手帕擦去从脖颈留下的两道血，徐徐行了一礼，走向摆满玻璃杯的桌子。

「好好享受派对吧。如果有喜欢的姑娘，也可以邀请她一起跳舞。」

“朗·凡戈”在环视了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每个人后，直视着德雷克。

「但是杰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他那被疯狂点缀的红色瞳孔放出锐利的光芒。即使是隔着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标准装备——抗邪视·凶眼偏光眼镜，那视线也包含着能够瞬间粉碎一般人的灵魂的力量。而德雷克正面接受了他的视线。

「可以吧？」

“朗·凡戈”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他用催促的目光看着里面的门，转身背对德雷克开始迈步。

「队长，危险。」

艾萨克小声阻止德雷克。德雷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跟在了“朗·凡戈”后面。

「享受舞蹈吧。」

「但是……！」

像是要打断艾萨克一般，一个女人插了进来。她举起装有几个玻璃杯的托盘，露出锐利的獠牙，微笑着。

「喝点东西吧。」

穿过门之后，两个人沿着古色古香的螺旋阶梯来到室内。这里被黑暗所包围，弥漫着比刚才更浓厚的血腥味。

「其实，我有一点一直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男人，要这么认真地限制我的行动呢？」

“朗·凡戈”走到墙边，在那边随便找了个什么东西坐了下来。伴随着让人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弹力的动作，他的身体微微下沉。

「坐吧。」

「不必了。」

德雷克已经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墙边高高堆起的东西，以及现在“朗·凡戈”坐着的东西是什么。

“朗·凡戈”用演戏般的动作耸了耸肩，继续说。

「你的能力值得称赞——甚至可以说值得尊敬。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你都是我知道的最棒的男人。你的头脑也很聪明。和你的较量，是一场极其刺激的游戏…但是，我也差不多厌倦了。」

“朗·凡戈”停顿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那是艳丽而不失品味的从容微笑。但是，从他嘴角露出又长又大的犬齿，清楚地显示出他是一个不可以掉以轻心地应对的魔物。

「所以我想问你，驱动着你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把你拴在了地表的家畜们的栅栏之中？是『正义』吗？还是『爱』？太无聊了。猪的正义，猪的爱又有什么价值？你不是猪的朋友。反而是离我们…离我更近的东西。」

德雷克的脸上闪过冰冷的表情。

「为什么你在室内也绝不摘下墨镜？你的那副像小混混一样的牙又是什么？你偶尔也脱下那件闷热的紧身衣，到恒常日照区(S u n F i e l d)度个假，潇洒地晒个太阳怎么样？」

「…你这不是很了解我吗？」

吱呀，德雷克摩擦着从嘴角露出的犬齿，笑了。那是让见者不禁汗毛直竖的狰狞笑容。

「作为回报，让我来告诉你，关于你的事情吧。」

「嚯？」

「你是围在尸体边的蛆虫。」

“朗·凡戈”站了起来。他坐着的东西，以及高高堆在墙边的东西——是无数不分男女老少的人类尸体——尸体的一部分发出沉重而柔软的声音倒塌。混杂着血腥和尸臭的气味又重新升腾起来。

笑容从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脸上剥落了。剩下的，只有不详的魔物本性。

「我还以为能和你成为朋友…这就是你对友情的回答吗？」

「蛆虫的友情吗。」

「混蛋！」

就在“朗·凡戈”的意识被愤怒支配的那个瞬间，德雷克以让人无法看清其动作的速度拔出手枪。他举起了E马格南，瞄准了“朗·凡戈”的额头。

「别动(F r e e z e)，“朗·凡戈”。就算是你，如果脑袋被打成肉酱，也没法再悠哉说话了。」

在五十口径的巨炮的注视下，“朗·凡戈”的脸上再次恢复了笑容。他慢慢地将张开的双手举到头的两侧上方。

「事到如今还发出警告啊。看来我必须要对向你做出的非礼行为道歉了。你真的是个绅士，非常公正…但是太天真了！！」

转瞬之间，“朗·凡戈”似是在展示投降之意的高举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以惊人的气势向背后挥去。他背后的尸体墙壁被双拳击碎。尸体崩塌，血、脑浆和脓液组成的花洒遮住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身影。

德雷克连续开枪。一、二、三、四、五、六，六发。得到了强力咒化的空尖弹瞬间就在死者雪崩般飞溅的血液中穿了个洞。

枪声拖着长长的尾巴，融化在黑暗中。

「天真，天真。」

一只手臂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中伸了出来，食指还在嘁、嘁、嘁地左右摆动。接下来，“朗·凡戈”拨开尸体，跃了出来，落在德雷克面前。他身中数枪，但都不是致命伤。在“朗·凡戈”衣领大开的胸口上，那个张着大口的枪伤在德雷克的眼前逐渐愈合。“朗·凡戈”被鲜血染红的美貌上浮现出恶鬼般的笑容。

「爆竹还是藏到派对的压(·)轴(·)戏(·)再拿出来吧。至少，最后一发要好好藏起来。」

“咚”的一声，枪从德雷克的手中掉了下来。德雷克的左胸被尖尖的骨片深深刺穿。那骨片，是“朗·凡戈”从尸体堆中投出来的。

但是，德雷克纵然口中吐出血块，却仍然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还有其他珍藏的东西呢。」

德雷克张开左手，像是在展示给“朗·凡戈”看一般，将手背举到脸旁。接着，他仿佛抓住了空气中的灵气一般握紧了拳头。随后，那拳头开始发出机械般的轰鸣。

「你很了解我…但是，你好像不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我为什么会被叫做“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C r a c k K n u c k l e)”！」

轰鸣声愈加尖利，嵌在德雷克左手手背上的十字架(C r o s s)型仪表开始发光。起初是暗淡的红色，后来是燃烧般的白色。

「那是…」

“朗·凡戈”吓了一跳。这不仅仅是单纯对十字架的反射行为。他敏锐的感觉嗅到了隐藏在德雷克拳头里的异常力量。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于此奉上主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世间崇高的三位一体的御名——」

三位相封环(T r i n i t y·S a f e t y)，全相解除。计量器啪嗒啪嗒地闪着青白色的火花，划出一道光芒缠绕在德雷克的拳头上。德雷克一边低声念诵圣句，一边用力挥起缠绕着数道电弧、发出锯子一般尖锐声音的拳头——

「——吞下报应吧(D a m n Y o u)！！」

闪光，然后是一声巨响。在那拳头刺入了“朗·凡戈”的身体的同时，封印在德雷克钢铁义手中的雷霆得到解放，如怒涛般迸射而出。与电池或咒术诱导的放电有天壤之别，这是储存在和“卡欧斯·海克萨”最上层的避雷针相通的异相空间中的电，是字面意义上的“晴天霹雳”——亦是真正的“神之怒火”。而现在，以德雷克的拳头为媒介，愤怒之神瞬间烧尽了“朗·凡戈”的全身！！

“海克萨中央酒店”。即使在上层阶级(H i g h C l a s s)中。这也是少数最上流阶层才能使用的最高级酒店。它位于“卡欧斯·海克萨”A层中央附近，在这个都市中得到了最为难得的自然恩惠。而酒店的最上层更是本应享受着十二分的阳光——没想到，这里竟然盘踞着本应潜伏在黑暗中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这一盲点给当局的追踪带来了很大麻烦，同时也显示了“朗·凡戈”兼爱华美与危险的性格。

黎明的A层回荡着轰鸣声和震动，中央的数个区域停电了。在其中心，酒店的最上层消失了，瓦砾和粉尘的帽子装饰着大楼。击中“朗·凡戈”的雷击不仅毁灭了他的肉体，还导致大量的等离子体和冲击波造成了破坏，向周围扩散。

「队长！」

从楼梯上跑过来的艾萨克最先看到的，是在蔚蓝天空中闪烁着的一片星星。这是他至今为止从未见到过的情景，大概，今后也不会见到了吧。那份美丽让他屏息伫立。

『杰克…杰克！？』

艾萨克肩上的交灵式通信机(T r a n s c e i v e r)里传来女性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从他身边落下的苍白灵体——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Marjorie·Five正在通过通信机向艾萨克问话。

『杰克在……！？』

在他们的周围，是由裸露的钢筋、尸体和水泥组成的瓦砾山。不必明说，那正是象征着死亡与破坏，为了否定生者的存在而建造的舞台装置。

M5的灵体在摇晃。不仅仅是因为不安。她的宿体(H o s t)本应该在一层待机。她是在听到轰鸣声后飞(·)了过来吧，但是，如此长距离的灵体投影伴随着自我消散的危险。

「M5，回去待机。」

『但是……』

两人脚下的瓦砾哗啦一声动了起来。

「别这么无情，艾萨克。」

德雷克用左手撑住身体，从瓦砾的下方直起半个身子。他扭曲着烧焦的脸，微微一笑。

『杰克……！』

M5跳到他胸前，依偎在他的手臂上。德雷克的前臂有一半已经碳化，露出了骨头。他的手臂仍带着电，散发出火花。M5的灵体受到干扰，产生了小小的波纹。

艾萨克按照流程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报告状况。

「源吸血鬼(R o o t V a m p i r e)“朗·凡戈”已被消灭，其麾下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也失去了力量。我方，吸血鬼化达第二级的人根据吸血鬼根绝特别法转入保护观察，而第三级以上的人——」

艾萨克的脸上瞬间掠过满是苦涩的表情。

「——已经按照规定处理了。」

「是吗。」

德雷克再次倒下了上半身，抬头仰望天空。星星失去了光芒，天空失去了色彩，天渐渐亮了。

『杰克，时间已经…』

「“朗·凡戈”死了…剩下的都是小事了。艾萨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杰克……？』

「喂，玛姬。和黎明一起消失，不是一种颇为浪漫的死法吗…？」

[译注：“玛姬”为Marjorie的昵称。]

在破碎的墨镜后面，德雷克红色的眼瞳在微笑。

『怎么会…』

M5似是在求助般仰视着艾萨克。但是，艾萨克没有回答。他比谁都深刻地理解，这个背负着永远生活在黑暗中的宿命的男人的悲哀。

「哈，哈！」

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嘲讽般的笑声。

在倒塌的墙边，拨开瓦砾堆、从中跃起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熟碳块。他以就像老旧特摄电影中的定格镜头(S t o p M o t i o n)一样的笨重动作抱起手臂，食指不停嘁，嘁，嘁地挥动。

「“朗·凡戈”……！？」

焦黑的熟碳面孔扭曲着。黑色的块状物从他的脸颊上啪嗒啪嗒地脱落。黑色的脸上，像是开玩笑一般排列着雪白的牙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犬齿。

「呀，各位！今天很开心。我先告辞了，要休息了，下次的聚会请务必出席！」

「别跑！」

艾萨克扔出的抗不死(A n t i·U n d e a t h)匕首像一道银光一样划过空气，刺进了“朗·凡戈”的心脏。但是，“朗·凡戈”却毫不在意，他笑着后退了几步，在大楼的边缘向后倒去。他的前方，是被黑暗填满的摩天楼的狭缝。渐渐远去的哄笑声被楼间吹来的风淹没了。

『我去跟踪！』

M5采取飞行形态，追着“朗·凡戈”下降。

『杰克……快追！』

伴随着短暂的噪音，通信中断了。艾萨克关掉通信机，回头看着堆积如山的瓦砾。

「……杰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没能杀死吸血鬼(V a m p i r e)而感到满足。」

面对德雷克，艾萨克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还需要你。」

剩下的队员们从楼梯下上来了。他们在艾萨克的面前列队，敬礼。

「任务完成！」

「好。」

艾萨克再次回头看着德雷克。那张脸重新变成了有着冰之表情的能干副官的表情。

「队长，下命令吧。」

德雷克露出犬齿，微微一笑。他拔出刺在胸中的骨头，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他烧焦的脸和烧落的左臂开始迅速愈合。

德雷克刻着十字架(C r o s s)印记的钢铁义手向天高高举起。

「小子们，撤退(T u r n·B l o o d s)！」

「Yah！」

THE END

✟

以上场景，取自从都市历八十三年开始，连续播出三年的热播TV连续剧『德雷克队长~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中的一个场面。

当初，作为与吸血鬼学和军事题材相关的TV连续剧，该系列因考证非常准确而成为话题，广受欢迎。但从八六年开始的『德雷克队长大活跃』、到翌年的『加油啊德雷克』，其受众年龄越来越低。到了近年，德雷克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被人们带着苦笑一起谈及的小丑。

然而，在回顾该连续剧开始播放的社会形式时，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既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又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猎人”的、在不死之躯中寄宿着正义之心的英雄，成为了想要从“吸血鬼冲击”中重新振作起来的人们的心灵支柱。

而在对『德雷克队长』进行重新评价的热潮高涨的今天，某位现实人物是德雷克的原型，这已经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就是艾文·奈特沃克。

他击毙了当时最大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被人恐惧的“朗·凡戈”。他身为“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队长，仅仅两个月就消灭了在市内的广阔区域内繁殖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享誉盛名。而这个男人的真实面貌，却是意外的不被人所知——

——取自W·F·朗『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秘史·两个奈特沃克』。

[译注：奈特沃克，即Nightwalker，亦有“夜行者”之意。]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2 尸体复苏从业者

「喂，艾文，你知道吗？『奈特沃克』的意思是『蚯蚓』啊。就是那个扭扭曲曲的东西。你以后就叫『蚯蚓混蛋』吧。」

说这话的人，应该是中学时的同学吧。

虽然还没过几年，但他却已经记不太清了。对方的脸，他也想不起来了。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委才会说出这种话。

被说成是“蚯蚓”的话，自己会生气吗？

不。大概，自己只会露出暧昧与讨好的笑容吧。

几百年前的祖先里，一定也有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被称作“蚯蚓混蛋”的人吧，

而且他觉得，这个称呼也确实和自己很相符。

列车开进了隧道。

映在窗户上的自己的脸，浮现出和以往没什么两样的暧昧表情。

那是生气，是怀念，还是滑稽？

就连自己也不太清楚。

早上起床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是凌晨五点。但是，因为母亲说身体不舒服，他为母亲量了量体温，又为她准备了冰块，结果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虽然是早上，但他却要跑进三十分钟才会来一趟电车的即将废弃的地方螺旋线，通勤时间大约两个小时。就在他以为好不容易赶上了的时候，列车却因为人身事故停了三十分钟。

艾文·奈特沃克到达职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过十分了。所长已经换上工作服，从“侠慈”的大货车上接过第一批的货物了。平常的话，这是八点前就到公司的艾文在打扫事务所之后要做的工作。

「啊，那个，对，对不起。我母亲，身体…」

等大货车开走后，艾文战战兢兢地出声搭话。不知道所长有没有听见，他无视了艾文，在票据上打勾。

「那个，接下来，我来帮忙吧？」

所长沉默着。在直到结束检查为止的数十秒里，艾文一直无事可做地站在所长身边。所长记下了最后的记号，把票据夹在板子上，然后只说了一句“快去换衣服。”所长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毫不在意呢？艾文到最后也不知道。

艾文拉着工作服的拉链冲出更衣室。就像是代替他一般，休伊特抬起右手说了声“哟”，走了进来。

韦斯特所长，休伊特和艾文。这三人就是“韦斯特尸体复苏中心”的全部员工了。他们的主要业务是对事故尸体进行一次复苏保全处理。在这里处理过的尸体会被放置在公安的停尸所(M o r g u e)一段时间，如果无人认领，就会被转卖给公共咒业或者民间的尸体银行，用于附灵介质或脏器移植等。虽然他们也承接自己的小额业务，但如果断言说他们就是业界排名第二的私立救援组织（虽然是这个名字，但其实做的是尸体回收业）“侠华慈德善堂”的分包的话，也大致没错。

艾文披上防寒服，走进昏暗的车间。车间里弥漫着强烈的腐臭味。所长已经把“货物”打开了。

「呜哇，太，太过分了。」艾文指的并不是气味。第一批的货物大多会在夜间加速腐烂，所以车间里为了保持低温不能换气。这是常有的事。艾文对腐臭早已习惯了。工作台上打开的“货物”——即在印着大大的咒蔽印记的尸体袋中的东西，都是分段的尸体——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成山的肉块。今天的情况尤为严重。

「呜哇」，姗姗来迟的休伊特吹响了口哨，「这是“碎尸的哈克(H a c k · T h e · H a c k e r)”又出现了吗？」

休伊特把从更衣室带来的录音机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拿出几盘录音带。

为了不让东西附身在从有着咒蔽(S h i e l d)的尸体袋里拿出来的尸体上，工作时需要放音乐。因为附身的东西讨厌噪音。

「BGM要选什么？佛经？还是古兰经？」

「随便。」所长说。

「Yes Sir。」

在“咔嚓”的小小声响后的三秒，一声堪称是轰鸣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车间。男高音的超声波穿透了艾文的头盖骨。这好像是名叫“地狱的圣歌队(H e l l · C h o i r)”的赞美诗朋克。休伊特说现在大街上很是流行，但是艾文不太清楚。他不去繁华街，也不听收音机。

总之，虽然习惯了气味，但他还不习惯这个声音。

不过，总有一天会习惯的，艾文想。无论什么事，忍着忍着总会有办法的。

在令人联想起地毯式轰炸的噪音中，三人开始了工作。

在对完整尸体进行保全处理的时候，只需要擦拭身体并注射防腐剂和赋活剂即可，但经由侠慈运到这里的事故尸体(隐 情)大都有破损。由于血液不流通，防腐剂无法到达破损部位，尸体会从伤口开始腐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要在注入破损部位的赋活剂中掺入工业用灵液(E l i x i r)，使其处于假生状态。但像这次的分段尸体就麻烦了。尸体袋里的东西在运输过程中被摇散，打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立体的拼图游戏。

三个人开始在各自的工作台上摆好七零八落的手脚。等所有的身体零件都凑齐了，再在断面上涂上灵液(E l i x i r)，接合起来。即使只有形状上是完整的，也能比散件能维持更长时间，管理起来也更加容易。

艾文打开的尸体袋里装的看上去似乎是个年轻女子。尸体被拦腰切断，所幸上半身几乎完全没有损伤。艾文给她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发现她是个相当漂亮的美女。

好像和谁有点相似…？

他倾斜着“女人”的身体，给她擦了擦腋下。同时，他发现自己很自然地采取了给母亲擦身体时的姿势。

这个尸体(人)很像母亲…不，不是这样的。

是母亲很像尸体。

艾文的母亲多年前脊椎受伤，卧床不起。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维持她身体的清洁是艾文的工作。母亲的午饭，以及艾文下班比较晚时的晚饭，他都是拜托了附近的人。但是，也不能总是这样拜托别人。如果工资再涨一点的话，艾文就可以雇佣兼职护士了。

话虽如此，他并不打算对现状悲观，也不讨厌尸体。尸体，母亲，还有自己，大家都是因为各自的原因位于各自的位置。仅此而已。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哦，不错的女人嘛，可恶，借给我吧。」休伊特这么说。

他其实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的，但是，

「可，可以啊。」艾文这样回答。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尸体都无所谓，只要休伊特能更愉快地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不好意思啊，阿丧。」休伊特边说边和艾文换了位置，而艾文则向休伯特负责处理的粗鲁的大叔拼图发起了挑战。

休伊特之所以称艾文为“阿丧”，据说是因为他“总是垂头丧气的”。

如果艾文说「我只是在普通地做事而已。」，就会被休伊特说「你的普通就是丧气的意思」。是这样吗，他想。

「啊，那个，前辈。」

这次轮到艾文向休伊特搭话了。休伊特是前年秋天进公司的，比艾文晚了一个月。因此，在工作经历上，艾文才是“前辈”，但他还是把大了他一轮的休伊特称为“前辈”。

「这，这个人有两只右手。」

「笨蛋，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休伊特探头看了看组装起来的大叔。在他的一旁，艾文抱着两只右前臂，一筹莫展地翻着票据。

「妈的，侠慈的那帮家伙，看来是称了下重量就把东西硬塞进去了啊。」

当同时出现复数的分段尸体时，尸体的部件可能会混杂在一起。按照规定，必须分类进行包装，但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如果这种情况过于明显，就会被讽刺地称为「用秤称了称重量就硬塞进去了」。

「那就把多余的右手扔了吧。」

「可是，没有，左手。」

票据上写着「中年白人男性·全身」。如果尸体出现残损，认领的时候就会被恶意压价。如果用保管在“散件”中的左手的话，倒是姑且能凑个完整，但那样的话，“散件”那边的账就对不上了。

「啊啊？你可真是个多管闲事的混蛋啊。什么嘛，随便弄弄就行了嘛。」

休伊特拿起放在一旁用来切割嵌进肉里的碎片的小刀，抓起艾文拿着的一条胳膊，咔嚓一声切断了大拇指。接着，他轻轻刮掉手掌小指一侧的肉。

「喂，DC。」

「啊，是。」

艾文打开DC-7的罐子，灵液(E l i x i r)特有的甜香飘散开来。专业书籍中有“类似玫瑰花香——”的描述，但是艾文从没看到过真正的玫瑰。

休伊特用刷子沾上那散发着独特苍白荧光的液体，把它涂在切下来的大拇指的切断面上，再粘在小拇指一侧。

「你看。」

「哈……？」

艾文再次拿在手里的，是一只稀奇古怪的“左手”。由于灵液( E l i x i r)的活性化作用，手的神经受到刺激，开始抽动起来。

「不会露馅的。」

「啊，多，多谢…」

在这种时候，休伊特机灵得出奇，让艾文觉得他总是很可靠。

「不过，真是过分啊。」

休伊特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从袋子里抓起了什么东西。

「哈哈，快看，阿丧。这里还装了一根屌啊。」

「哈啊。这，这么说来…」

「什么？」

「那，那，那个，今天的，客，“客人”，好像，都是男性。」

「哈？你在说啥呢。」

休伊特抓过艾文递来的板子，核对尸体袋的编号。

「白人青年·全身。」备注栏里有：「胸部可见丰胸手术痕迹」。

「呜哇。老子的干劲减半了。」

「对，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

所长两具，休伊特和艾文各一具。在几人处理完第一批的四具尸体后，已经是接近下午两点了。所长因为什么事情上街去了，紧接着，侠慈的第二批尸体就来了，不过两人姑且把它们先放在了车间里，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去了门口的更衣室。

迟来的午休开始了。

平时，艾文会拿出便当，但他现在拿出参考书读了起来。

『八十一年年度版·高级遗体复苏保全处理技术人员资格考试倾向对策集』。所长和艾文说过，如果他考取了高级执照，就会给他加薪。

「啊？连饭都没吃就开始学习了？真是个好孩子啊，你。」

「哈啊，对，对不起。」

休伊特可能是因为对“学习”过敏吧，只要艾文开始看书，他就会不怎么高兴。

「在学校，你也一定是优等生吧？」

「哈啊，成，成绩很好。比较。」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来弄尸体？」说到一半，休伊特想起以前曾听到过艾文的家庭情况。中学毕业那年，他的母亲身体崩溃，他放弃了升学。

「抱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所以别露出那种郁闷的表情。」

休伊特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便当里的点心面包，一边尴尬地转过头去。艾文留神着他的样子，合上了参考书。他无事可做，只是呆呆地看着休伊特。

「喂，你的饭呢？」

「哎？啊，早上稍微有点手忙脚乱的…」

这附近既没有面包店也没有小餐馆。即使有，也会比较贵。所以艾文不会在外面吃饭。

「你可真是个相当悲惨的家伙啊…饭都变得难吃了啊。」

「哈，哈啊，抱歉…」

两个面包飞了过来。

「我没食欲了。吃吧，你吃吧。你来负起责任处理。」

「哎…？啊。对，对不起。我付钱。那个，一百二、二百八…」

「闭嘴吃吧，笨蛋。」

休伊特为了掩饰害羞，漫不经心地换着带进更衣室的小型电视的频道。

电视正在播放下午两点的新闻。据说，由于有大量难民从前年毁灭的“卡欧斯·特莱伊”涌入，“海克萨”的都市机能逐渐进入饱和状态…嘛，是个怎么都无所谓的话题。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才，之所以不得不来处理尸体，也是因为被“特莱伊”的家伙抢走了工作。」休伯特说着这样的话。

「从外地来的那些家伙，真是厚颜无耻。对吧？」

「哈啊…」

实际上，那些人几乎都没有像样的工作，只能住在最下层的行政区划以外的地方。

前辈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艾文想。但是，如果不认为这是别人的错的话，他就做不下去处理尸体的工作。

说起来，自己又如何呢？

是母亲的错吗？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

艾文轻轻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接下来的新闻是，以最下层市街为中心肆虐的吸血鬼之祸现在还没有显示出衰退的迹象，在降魔管理局(A ∴ S ∴ C)的努力下，公安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配备了对吸血鬼用装备，各方面都对其寄予了很大的期待，之类的。

「哦，快看，是E马格南！」说着，休伊特探出了身子。

画面上闪过了手枪、霰弹枪、护目镜、喷雾罐等东西排排展列的画面，但是艾文看不出那和普通的东西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盘踞在都市中的癌症。必须在其转移之前切除。」

切换后的画面中，一个初老的男人——吸血鬼学者威廉·赫尔辛说道。

他有着矮矮的个子，乱蓬蓬的头发。总的来说，是一副不显清爽的风貌。但是，他宛若利剑般的锐利眼光与他的外表极不相称。他不太像个学者，艾文想。

「我不要看大叔啊，再多来点GUN的画面吧GUN！…嗯？」

车间那边传来骚乱的声音。

「你说话了吗？」

「……不，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竖起耳朵听着。

「难道…」

率先飞奔出去的休伊特大喊。

「糟了！阿丧，在(·)走(·)着(·)，在走着啊！」

中年男子和年轻的变性人，两具尸体正在车间中徘徊。

因为放了音乐，所以两人没有把它们好好地放进尸体袋里。但是不知何时，录音带结束了。

尸体们每踏出笨拙的一步，就会从腹底发出“噢噢”或“啊啊”的声音，朝着艾文他们走来。

“行走的死者”会吃人肉。虽然它们也吃尸体的肉，但不知为何不会同类相食。其中好像有什么咒术的意义在，但艾文并不太清楚。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更喜欢新鲜的活人的肉。

它们应该几乎没有视力，但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行走的死者”会笔直地向活人走来。虽然它们可以通过气味来分辨出活人的味道，但即使鼻子被打烂了也不会受到影响，这又是为何呢，艾文想着。

不管怎么说，被杂灵附身的尸体，要么就捆起来去拜托除灵师，要么就必须破坏头部。考虑到经济效率，这里当然要选择后者。

「从那个人妖混蛋开始！」休伊特拿起铲子，说道。

「是，是！」

艾文拿着拖把从正面接近，用力捅了捅对方的胸口。变性人踉跄着，但还是勉强站稳了。它的动作出乎意料的扎实。

“行走的死者”的动作一般都比较缓慢，但是像这次用了灵液(E l i x i r)的情况下，它们单纯的肌肉力量反倒往往比生者要高。但是，它们毕竟神经断裂，骨骼扭曲，不能很好地发力。

休伊特绕到旁边，用铲子铲了下体势崩溃的变性人的腿。艾文接着将拖把按在趴倒在地的尸体的脖子上。

休伊特把铲子放在变性人的后脑勺上方，然后用脚踩在上面，

「去，死！」

他喊着口号踩了下去。

在拖把下面，变性人的身体剧烈痉挛了好几次，不久便不动了。艾文深深叹了口气。

「阿丧，后面！」

「呜哇！」回过头的艾文喊道。

大叔的尸体蜷缩在第二批运来的袋子里。

「不，不能吃，不能吃！」

艾文跑向正在把敞开的尸体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的大叔。他的脚踩在滚落在地的内脏上，滑倒了，华丽地摔了一跤，后脑勺重重地装在水泥地上。

「笨蛋！」休伊特喊道。

大叔伸长脖子看着捂着脑袋缩成一团的艾文。那浑浊的眼睛和变成黄色的牙齿逼近艾文眼前。

休伊特一边调整步幅，一边跨步前进。他用安全靴的前端像是踢足球一样踢飞了大叔的头。尸体脖子的接合面被扯断，大叔的脑袋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砸在墙壁上，“咚”的一声落进了扫除的水桶里。

「…喂，还活着吗，阿丧？」

「哈啊，算，算是吧。」

艾文推开大叔的身体，一边摸着头一边站了起来，环顾车间的惨状。

「这。这…要怎，怎，怎么办？」

「是啊，总之在所长回来之前——」

所长回来了。

所长只说了一句“收拾一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两人将碎屑的尸体扔进废弃容器，冲洗地面后再处理第二批尸体，另外还要处理一件上门的工作，终于结束工作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在同说着今天要留宿的休伊特和所长打过招呼后，艾文赶上了末班电车，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公寓的留言板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上面是——

本区域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受害者也在增加。外出请尽量在日照配给时间内进行，并且随身携带市面上出售的十字架和念珠。如果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袭击了，请闭上眼睛，不要对视，专心向神佛祈祷。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发现的人以及受害者请立刻向最近的公安联络所报警。

——这个，没什么意义吧。

虽然这么想，但艾文还是规矩地记了笔记。然后为了不让脚步声响起，他小心地爬上了楼梯。

打开门，淤塞的空气中昏暗的房间里流了出来。

说起来，最近空调好像不太好用。

「我回来了，母亲。」

他穿过房间，关闭开关。空调发出尖锐的吵架般的声音，打了几个嗝后，最后大大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艾文一边打开窗户，一边问道，「身体怎么样？」

艾文和别人说话时出现的口吃，在家里却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大概，是因为自己和母亲说话时是最自然的吧，艾文这样想。

母亲将脸转向艾文。

虽然母亲面容憔悴，但还是很美丽，艾文这么想。如果说健康时的母亲可以譬美鲜花，那么现在的母亲就是干花。

美丽依旧，却枯萎了。

「好多了，艾文。」母亲答道。「今天很晚啊。怎么了？去哪里了？」

「加班了。」

艾文把完全融化的冰袋放在一边，扶起母亲被汗水浸湿的身体，说道。

「——我哪儿也不会去，母亲。」

我怎么可能丢下母亲去别的地方呢？

✟

冰冷的空气，泵的脉动。以及，淡淡的玫瑰花香。头上，巨大的管子缠绕起绕，形成了给人以酷似脑髓印象的奇怪物体。

莱曼脑。

它是位于降魔管理局(A ∴ S ∴ C)本部中枢的巨大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是喜欢玩具的降魔局(A ∴ S ∴ C)所持有的玩意儿之一。其核心，据说是战前制作，历经100年，有着器(付)物(丧)灵(神)寄宿其中的机关时钟。

吸血鬼学者W·赫尔辛面对由管子和齿轮构成的巨大面庞。那是莱曼脑的接口。

莱曼脑闭着眼睛，缓慢地呼吸着。简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张脸有着人类的三倍身高的尺寸，以及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也有人说它是“被剥了皮的神的脸”。

但是，赫尔辛认为「不是」。

神并不存在。

「可以开始了吗？」站在一旁的降魔局(A ∴ S ∴ C)操作员说，赫尔辛默默点头。

操作员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用仿佛从腹底挤出来的声音命令巨脸。

『启动吧，启动吧。气息的容器，知识的坩埚。言语枝叶繁茂的大树啊。』

无数的齿轮在嗫喏，骚动。几秒钟后，随着“咚”的一声，钢铁的巨脸缓缓睁开了眼睛。大小堪比人头的黑色眼瞳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是谁唤醒了身为气息的容器的我，身为知识的坩埚的我，身为言语枝叶繁茂的大树的我？』

巨脸和操作员一样，用有着独特韵律的话语回答道。这是为了让人类和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直接对话而创造出的高级器物语言(H i g h · A r t i f i c i a l)。

『我名为亨利·麦克弗森。混沌六芒之民，降魔局的使徒，以与你，附丧之灵对话为职之人。』

『那么，亨利·麦克弗森。混沌六芒之民，降魔局之使徒，以与我，附丧之灵对话为职之人啊，你的灵魂为何名字？』

麦克弗森告诉了巨脸“卡欧斯·海克萨”当局咒式刻印在自己灵魂上的登记名。

『亨利·麦克弗森。六芒之民啊。我将对你进行确认。对你的名字，你的灵魂之名进行确认。以及，对你的存在进行确认。』

无聊的手续，赫尔辛这么想到。但是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是或许能在这里得到的情报。而这种看似迂回的对话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短途径。与器物之间的对话，不像与人类之间的对话那样可以通融。

赫尔辛不喜欢冗长，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会等待必要的时间。

至今为止，他也都是这么做的。

六十个小时前，根据从已经失去了力量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身上采集的血液的鉴定结果，本次发生在“卡欧斯·海克萨”中的吸血鬼之祸的诅咒类型(T y p e)得以确定。

是“斯库尔型”。其源吸血鬼(R o o t V a m p i r e)是曾经在“卡欧斯·欧克塔(C h a o s · O c t a)”、“斯库尔(S q u a r e)”，以及“特莱伊(T r i)”中确定过其存在的感染源不特定类吸血鬼(U R V)“朗·凡戈”。

如今在市内增值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大部分的吸血鬼化程度都在第三级以下——还是刚(·)刚(·)变(·)成(·)的。他们和源吸血鬼(R o o t V a m p i r e)之间的感染咒术的连接还很强，通过压制“母体”能一口气实现解咒，或者让它们失去力量。

但是，历经岁月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很精明。如果是“孤立体(U R V)”的话就更不必说了。如果他只是单纯的死不了(U n d e a d)的话，是不可能存活数个世纪的。

事实上，“朗·凡戈”总是巧妙地隐去踪迹，即使远视者和预知能力者聚集在一起，也无法捕捉其踪影。

『我想知道这个人的情报。想知道其虚伪之名，其暂时的住所，以及现在这个瞬间，其是如何存在。』

作为彻底的理性主义者，赫尔辛必须依靠这个堪称巨大黑匣子的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的情报，这表明事情已经陷入了相当的僵局。

『那么，你就把其灵魂之名告诉我吧。如果你想知道其虚伪之名，其暂时的住所，以及现在在这个瞬间是如何存在的话。』

『其为无灵魂之名之人。其没有灵魂。』

赫尔辛想起麦克弗森曾说过：“如果能输入他的灵魂的名字(C o d e)的话，一下子就能搞定了。”但是，混入来自“卡欧斯·特莱伊”的难民之中、侵入此处的“朗·凡戈”和赫尔辛一样，没有在“海克萨”中登记名字。另外，在那之前，吸血鬼并没有可以特定其存在的灵魂，正因如此，咒术式的追踪才变得困难。

在对待吸血鬼的时候，不能把他们当作是人或者生物，而要把他们当作人形的“现象”来捕捉。打个比方——在追逐呼啸而过的风的时候，不能去看风，而是要从飞舞的尘烟中读懂其动向。

赫尔辛之所以会从这个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处寻求情报的理由也在此。他的目的，是被降魔局(A ∴ S ∴ C)在“卡欧斯·海克萨”全域展开的监视网检查的，数量庞大的不(·)自(·)然(·)现(·)象(·)。如果把这些信息统合起来，那么就一定会发现在某个地方浮现出了有着长牙的人形空白(B l a n k)才对。

『那么，你就告诉我其属性吧。再告诉我其主观特征吧。告诉我其数个主观特征吧。』

对于无法用登录名确定的“它”，需要从外侧开始进行层层筛选。

『其为“活着的死者”。其为没有灵魂之人。其为模仿人类之人。其为有着长牙，向往永远黑夜之人。』

巨脸像是沉思许久般闭上了眼睛。随后，它巨大的唇上道出数个不成音的词语，编织为话语。然后——

『混沌六芒中“活着的死者”很多。没有灵魂的人很多。模仿人类的人很多。有着长牙，向往永恒黑夜之人很多。』

分不出谁是谁吗。低能。

赫尔辛在心中咒骂。但是，公安的搜查能力甚至不如这个滑稽的废物，尤其是在事关魔物的时候。

『其在长牙之中，也有着尤为长的牙。其被称为“朗·凡戈”。』

麦克弗森继续说着，缩小了条件。

巨脸再次陷入了沉思。

『混沌六芒之中，有着尤为长的牙的人很多。但没有被称为“朗·凡戈”之人。』

说是理所当然，也算是理所当然。所谓的“朗·凡戈”，不过是过去几个都市中追捕他的人为了辨别他的存在而为他起的名字而已。在这个“海克萨”中，他既没有这样自称，也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说起来，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个体差异本来很难分辨。他们在吸血鬼化的同时，所有肉体上的缺陷都会被修复，其行动模式也会变成同一的样子——基于冲动的吸血行为。

“朗·凡戈”在其中算是相当的“个性派”，但仅凭那特别长的牙还成不了决定性因素。如果还要列举出他的特征的话——

赫尔辛告诉麦克弗森。

「那家伙，会『吃人』。」

✟

我。

被强壮的手臂抱着。

心脏怦怦直跳。快要破裂了。

咚，咚。

顺着被他吻着的脖颈，滚烫的血与心跳相合。

咚，咚。

手脚一下子变冷。他的胸口格外炽热。

他拉着我的手，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小指含在嘴里，咬了下去。

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从手腕，到肘部。

消失的手臂，很热。热到指尖。

如果就这样全部吃掉的话，我就要变得不正常了。

我有些害怕，看着他的眼睛。

红色的眼瞳…是在哭泣吗？

我没关系哦。再多吃点。更多地，更多地，吃我吧。

脖子、乳房、大腿，然后——

坚硬的东西，刺入了我的身体。

那是灼热的，甚至显得有些冰冷的，匕首。

巨大的力量撕裂了我。我无法呼吸。

意识好像变得很遥远。似乎要消失在什么地方。

再切深一点吧。

切得七零八碎，吃个精光。

我好吃吗？

我，好吃吗？

「承蒙款待。」他试着开玩笑，却没有人为他发笑。

在破败的废屋中，他独自哀伤地微笑着，然后静静地叹了口气。

那个可爱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温柔微笑的大眼睛，红唇，甜美的肌肤。肉的感触，血的香气。

一切都在自己的胃里。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不转睛地盯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吃了以后，心会痛。不吃的话，肚子饿，胃会痛。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只有献上饭后的祈祷。

他抱起双臂，开始思考。向(·)谁(·)祈祷？向神？真讨厌。

他讨厌神。

咯噔咯噔，他的耳边传来鞋跟的声音。在离他五米的地方，对方面朝他停下脚步。

「呀·吼！」他故意发出欢呼。「有个漂亮的姐姐出现了。」

她确实是个好女人。她苍白的嘴唇上浮现出凉薄的笑容，坦然自若地站着的姿态既优雅，又没有任何破绽。她的身体兼备了美术品的匀称感和飞行器一般的机能美，即使隔着她随意披上的外套也很容易想象出来。

但是…她的身上没有可以诉诸“感觉”的地方。总觉得有种人工的感觉。

打个比方的话，她就像是橱窗里的食品样品。虽然很完美，但是“不能吃”。

他露出警戒心，斜视女人。

「我是降魔局(A ∴ S ∴ C)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Virginia·Four。」女人报上了名字。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灵液(E l i x i r)…她是亚生体(H o m u n c u l u s)吗？不，这个女人有着灵魂。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与外观相反，她的灵魂在不安定地晃动。

每当感受到摇晃的灵魂，他就会难过。

他感受到自己灵魂的空虚。难过到，肚子饿了。

好想抱紧她。

好想成为一体。

想要吃。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卑鄙吧，他想道。

但是，女人——V4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对于浑身是血地凝视着自己的男人，她只是用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宛若蓝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那个，什么什么局的魔女小姐要干什么？」

他催促V4继续说下去。

「这是警告。“朗·凡戈”。」

他露出长牙，笑了。

「好久没有人用那个名字叫我了。」

「如果你还有其他喜欢的名字的话，请告诉我。」

「既然你都这么叫了，那就当我喜欢这个名字吧。那么，警告是什么？」

「公安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其中专门为了对抗吸血鬼(V a m p i r e)而武装起来的一支部队正在向这边赶来。」

V4露出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那可糟糕了。」

“朗·凡戈”夸张地做出逃跑的动作。

「这本身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你成为了被他们，以及我们标记的存在。你已经不再是无影无踪的灾厄，而是成为了和应该被猎杀的害兽同等的存在。」

「我不会被乖乖猎杀的。」

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脸上掠过魔物的表情。

V4点了点头。

「我们也希望如此。你是一个非常令我们感兴趣的存在——毕竟你体内养着『麦克斯韦妖』之类的东西？」

“朗·凡戈”有些扫兴地说，

「只要杀了我，吸血鬼的风波就会平息了吧？这件事你不管了吗？」

「这次吸血鬼之祸的被害程度还在容许范围内——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对本市的人口调整做出贡献的灾害…如果再过两个月就能平息的话。」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先把『母体』抓起来。万一情况不对，就可以随时杀了『母体』。」

「如果没有其他方法的话。」V4爽快地承认了。

「但是，根据我们估计，和你交流带来的好处要远大得多。我们正在摸索能既不杀了你又能收拾事态的方法。」

「那可真是谢谢了。」“朗·凡戈”微笑着，「但是，我现在不想和你走。」

「嗯。我们也想在更有利的状况下和你交涉。」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你不被杀死。」V4苍白的嘴唇做成了笑容的形状。

「请考虑把以下的建议付诸行动。『注意防晒』——知道了吗？」

她转身，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等一下。」

「怎么了？」

「…谢谢。」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V4的灵魂动摇了。

「我本来就和政府的家伙合不来…但我想，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维姬妮娅( V i r g i n i a)。」

说着，“朗·凡戈”伸出了右手。

「接下来，我可以叫你姬妮吗？」

他红色的眼瞳在微笑。

温柔，柔和。

红色。

红色。

V4像是被吸过去一样，向着“朗·凡戈”靠近——

精神侵蚀突破了危险等级。V4的魂被冻结，器体(B o d y)的控制被转移到魄(S u p)上。V4采取了紧急退避，在一瞬之间后退了数米，踢在墙上跳跃，打破了天窗，消失了。

路灯的灯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灰尘和玻璃碎片闪闪飞舞。

「嘁。」

“朗·凡戈”把失去了目标的右手放在头上。

「真是个守身如玉的女人。」

这时，房门被踹开了。在飞舞的尘埃中，四把枪的枪口捕捉到了“朗·凡戈”——

数十发霰弹射入了他的身体。

在子弹的冲击下，“朗·凡戈”飞到了墙边。

在倒下之前，他用好不容易没有中弹的左腿跳跃起来，朝堆在房间一角的家具冲了过去。解除了收束器(C h o k e)的短枪管全自动霰弹枪的猛烈射击追随着他的行动轨道。

他躲进衣柜的阴影，确认受伤情况。擦伤和贯穿伤不到一秒就愈合了。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再生能力面前，常识是行不通的。但是，问题在于体内的霰弹。这些霰弹阻碍了血流，延缓了伤口的愈合。

“朗·凡戈”首先用折叠刀把射入心脏附近的两发霰弹挖了出来。虽然很痛，但要忍耐。即使鲜血喷涌而出，也要忍耐。子弹出来后，不到两秒，血就止住了。原本衰弱的心脏再次开始了有力的跳动。第一步完成了。

子弹是银制的六毫米子弹，其目的不是破坏，而是射入他的体内。圣化的银质霰弹会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体内引起过敏反应，使他的再生能力进一步下降。“对吸血鬼用武装”这种词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但另一方面，没有穿透力的霰弹，即使是现在被“朗·凡戈”当作盾牌的衣柜也能勉强挡住。

为了取出射入左腿的子弹，他粗糙地把肉切开。将和银接触的部分一起切除，反而能更快地治愈。

他好不容易回复了机动力，接着考虑起下一步的行动。如果自己是最佳状态的话，还可以继续战斗。但现在他的手上和肚子上已经中了三十发霰弹，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连逃走都很困难。而且也没有切开腹部取出子弹的时间了。

就在“朗·凡戈”想要跳出窗户的瞬间，他想起了那个魔女的话。

「防晒——」…难道？

他从衣柜的阴影中伸出脖子，窥视窗外。

果然是这样啊。

三辆太阳能照明车停在街道上。从反射镜的直径来看，他在沐浴在光照直射中的一瞬间就会被烤得焦脆。如果他刚才慌忙跳出去的话，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这种伎俩——

他不由得咧开嘴，呵呵呵，漏出笑声。

威廉·赫尔辛。

和以前的老朋友见面是件好事。

“咚”的一声，衣柜破了个大洞。下一个瞬间，哒哒哒哒哒，冲锋枪发起了全自动射击。衣柜化为飘舞的木屑，失去盾牌的“朗·凡戈”的右胸大大炸开，左手腕也被炸飞。

冲锋枪的装弹是五十口径的秘银·空尖弹。是曾经“卡欧斯·特莱伊”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猎人使用的超强力弹头(M o n s t e r · B u l l e t)。即使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如果被它直击头部或者心脏，也会立地成佛。

但是另一方面，在近距离使用的情况下，由于这种子弹会漂亮地在破坏中弹部位同时贯通，所以除非击中弱点，否则几乎没有意义。如果只是掉了个胳膊的程度的话，以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再生能力，数秒内就可以完成再生。要夺走吸血鬼的行动力的话，还是霰弹比较可靠。

事实上，“朗·凡戈：身上的破裂伤在一个呼吸的间隔就痊愈了，他失去的左手臂也眼看着再生，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射击也再次换成了霰弹枪。

他们是打算先用霰弹阻止他的动作，再狙击他的要害吧。

只能听天由命了。“朗·凡戈”保护着头部和心脏，向门口一跃而去——但紧接着就遭到霰弹枪的齐射，失去了速度。仰面躺倒在房间中央。

然后，过了五秒。

他一动也不动。

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队员把准星锁定在“朗·凡戈”身上，并没有靠近他。以吸血鬼(V a m p i r e)为对手时，无论多么谨慎都不过分。

“朗·凡戈”的左腿被空尖弹射入，膝盖以下炸开，脚踝被撕裂。

对吸血鬼(V a m p i r e)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大的伤害。这些东西几秒就能长出来了。

但是，没有再生。

也有可能是霰弹射入了心脏。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再生能力依靠于血液循环。

如果能从这里狙击到头部就好了，但是射击的角度很差。拿着冲锋枪的PM(P o i n t M a n)缓缓地向着“朗·凡戈”走去。

（译注：Ponit Man，即先遣兵。）

他移动到能看到那张脸的位置。

睁大的红色眼瞳正看着这边。

剩下的队员中有一半都瞄准了PM。吸血鬼(V a m p i r e)常常用其视线来侵犯、支配人类的精神。现在，就在这个瞬间，他可能已经成为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下仆，继而把枪口对向自己人。

PM慢慢端起枪，扣下扳机。

“朗·凡戈”的右肩爆开，右臂滚落。

果然，没有再生。

接着是，左肩。

——为什么，不给他致命一击？

队伍里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个会玩弄猎物的人。而且，也知道以吸血鬼(V a m p i r e)为对手还拖拖拉拉的话，是极其危险的。

也不知PM是否理解了队员们的怀疑，他继续在“朗·凡戈”的腰上开了两枪。“朗·凡戈”的下半身被彻底切断了。

剩下的，只有头部和上半身。嵌(·)入(·)霰(·)弹(·)的(·)肉(·)体(·)，已(·)经(·)完(·)全(·)消(·)失(·)了(·)。

还没等众人意识到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PM回过身来，将冲锋枪抵在腰上开始了扫射。

也没有人注意到，从他的脚边传来了小声的低语。

「好……『麦(·)克(·)思(·)韦(·)，已(·)经(·)够(·)了(·)』。」

附身在“朗·凡戈”大脑旧皮层的极小的信息控制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麦克斯韦”，其名字取自操作热量和情报的形而上的存在“麦克斯韦妖”，是个相当别致的名字——它增幅·解放了之前被“朗·凡戈”自己抑制住的再生命令。

空尖弹打穿了薄薄的墙壁，在走廊待命的突击队员有半数负伤。剩下的队员开始向移动的PM射击。直到他变成蜂巢为止，时间过去了五秒。

时间很充分。

当他们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朗·凡戈”身上时，他的肉体已经完全再生，进入了战斗状态。

「呀·吼！」他说道。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3 鲔

工资是在每个月月末上班的时候，由所长发下来的。

艾文回到更衣室，将折了两叠的工资袋夹在两手之间，闭上眼睛。

很轻，很薄，很不可靠——即使如此，这也是我和母亲一个月的生活的重量。

「你在偷偷笑什么啊」，休伊特笑着说道。

「哈啊，对，对不起。」说着，艾文很快开始在脑海中计算起生活费。

房租，伙食费，电，煤气，自来水。这个月能稍微有点结余。是找人修理空调呢，还是说，多存点钱比较好呢。

「喂，阿丧。你接下来要干点什么？」

休伊特的声音让他合上了心中的家庭收支账本。

今天难得的没有加班。在这样的日子里，休伊特通常会去城里玩。他俩的工资应该差不太多，但休伊特独自一人生活，也不存钱，生活比艾文要多少宽裕一些。

「哈啊，我，我要坐电，电车回去。」

「啊——太无聊了！太没劲了啊。年轻人啊，你那样就行了吗！？」

去喝酒吧，休伊特说。

「偶尔也陪陪我吧。我请客。」

「哈啊，但是那个，我妈妈，在等我。」

「那就想成是加班吧？努力在职场上维持圆滑的人际关系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那，那么，你去邀请所长吧…」

「和老头子喝酒又有什么意思？」

「哈啊……」

即便如此，艾文还是漫不经心地跟了过去，大概是因为他也想稍微喘口气吧。

休伊特和艾文穿过小巷子，登上前方一座可疑大楼的小型升降机(L i f t)，下到地下几百层。两人走出大楼，周围是被喧嚣和五彩缤纷的光芒包裹的繁华街。

这里是最下层街区。

自从几十年前的封闭以来，官方说法是最下层没有人居住，但最近从“特莱伊”来的难民和被驱逐出上层的犯罪者住在这里，形成了好几个这样的街区。

封闭的原因是从都市地下涌上来的怨念对住在地下层的人的肉体和精神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活祭墨盒式的替身护符和皮肤上的护法纹身(T a t t o o A m u l e t)也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但是，那些舍弃了自己的土地、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人们反而会吞噬这种怨念，越来越顽强地在这个空间里扎根。

当然，政府也不是没有对成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之类的魔物的温床的这个街区进行过“消毒”行动。但是，被赶出这个街区的人们又能被关押在哪里？D层以上的都市机能已经处于饱和状态，而且，若将他们流放到市外，无异于宣告他们的死亡。政府此前进行过的几次“净化行动”都因遭到非公认市民的强烈反抗而受挫。

总之，住在这个都市中的人们无法否定这个街区。这个街区的诞生源于都市的问题凝集而生的淤塞，其病态的生命力也是由都市自身的问(·)题(·)凝结而成的。

休伊特轻快地走在充满杂乱而下流活力的繁华街上。艾文快步跟在他后面，生怕跟丢了他的背影。他好几次差点撞到人，每次都低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在通勤电车里见不到的、种类繁杂的人与他擦身而过。串街宣传的人背着宣传用背后灵。涂了香油的肌肤闪闪发光，打扮得像是泳装一样的年轻姑娘走在路上。还有全身都挂着叮啷作响护符的流动咒具卖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长着一对大牙，将眼瞳染成红色的吸血鬼打扮的男女——休伊特说，他们被称为“有牙(F u n k y)”。

既有建在整修大楼后面的大型店铺，也在有路边摆摊的成群结队的小摊。各种各样的音乐从各自的店门口的扩音器里高高响起，而他们招揽客人的大声呼喊声也不亚于扩音器的声音。

就像是祭典一样，艾文这么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想法是正确的。这条街上的喧嚣，和艾文他们在工作地点放的音乐一样，是为了祛除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怨念的祭祀。是街区为了展示自身的生命力而不断上演的“祭祀”。当它结束的时候，就是街区死亡的时候。片刻不眠，连休息都不被允许，就好像被什么追赶着一般，祭典继续着。

昏暗的店内，飞舞着时隐时现的荧光。一个舞台搭在了吧台的前方。舞台上面，几个女人正穿着鲜艳的散发原色光的服装（或者说是内衣），扭着腰跳舞。

休伊特笑着在艾文耳边说，

「…喂，别呆呆地张大嘴巴。会被当成冤大头的。」

「啊…」

还没等艾文合上变成了介于A和O之间的形状的嘴，一个陌生的姑娘就溜到了艾文身旁。

她有着以黑色和银色为基调的妆容和首饰，与那散发出点点黑色的银色眼瞳十分相配。

女人用身体蹭着艾文，和他搭话。

「哎呀，你不喝酒吗？好可爱。」

从舞台飘来的烟雾漂浮在吧台上。艾文的面前放着一杯还没碰过的可乐，杯子里流着凝结的水珠。

「你能请我喝杯酒吗？」

「哈啊，那，那个…」

艾文求助般地回头看向休伊特。而休伊特正在和胸、腰、背部都长着绒毛的猫女窃窃私语着什么。和艾文四目相对之后，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那个，不太贵的话…」

姑娘嗤嗤地笑了，点了一杯艾文不知道名字的酒。

然后，「是鲔哦」，她说。

鲔…？

「鲔…鲔是…鱼吗？」

在尸体店的行话里，“鲔”指的是尸体…她说的鲔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的名字。」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再说了一遍，「鲔」。

「你的名字呢？」

「哎，那个，艾，艾文·奈特沃克。」

艾文的脸红到了耳根，答道。他不习惯和女孩子说话。

「艾文先生…我可以叫你艾文吗？」

「嗯，那，那个…请便。」

姑娘点的酒来了。鲔拿起玻璃杯。

「那么，艾文…干杯。」

鲔的上唇涂成黑色，下唇涂成银色。每当她笑的时候，嘴唇就会像鱼一样一蹦一跳。

你平时都玩些什么？鱼唇跳了起来。

「哎，那个，休息的时候，会，看，看书什么的。」

嘿唉？什么书？

「最，最近是，资格考试的…」

什么资格？

「那个，遗，遗体复苏，保全，处，处理资格的——」

然后呢？然后呢？

当艾文在心中默默念完『参加的考试是遗体复苏保全处理关系法6-1·关于处置设施的卫生管理』这句话时，鲔说。

「呐，稍微冷静一点再说吧？」

「哎，那个，前，前辈…」

休伊特正沉迷于挠猫娘的喉咙。他注意到了艾文。

「啊？哦，这里我来付钱。」

他微微一笑。

「嘛，好好干吧。」

「啊，哈啊…」

鲔把胸部贴在困惑的艾文手臂上。

「谢谢，前辈~。多谢招待。」

她拉着艾文走出店门。

艾文不记得在巷子里拐了多少次弯。他有些担心记不住回家的路。

艾文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一个，两个，三个大斑点。房间里满是灰尘，光线昏暗。

鲔刚进屋就脱下了衣服，走进浴室。

艾文呆呆地坐在床上。

——这个，果然，是那(·)么(·)回事(·)吧。

如果说他没有那种想法，那是骗人的。但是。

淋浴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看参考书，但电灯太暗了。

艾文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台灯。但是小小的房间里除了床和小桌子以外，连一件家具也没有。房间很空虚。

由于鲔表现得很熟悉这个房间的样子，艾文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她的房间，但若是这样的话，这里也太缺乏生活感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宾馆或者别的什么房间，而她经常利用这里。

——也就是说，果然，是那(·)么(·)回事(·)啊。

怎么办，艾文想。自己没有可以挥霍的钱，而且……犯傻的话没准会被嘲笑。

好，等她出来就好好道歉，哪怕要付几成市价的取消费也要回去。但是，“市价”到底是多少呢？如果前辈在这里的话就可以问问他了。

浴室的门“咔嚓”一声响了起来。同时传来的，香皂轻飘飘的气味。

鲔用浴巾包裹着发烫的樱色身体，捂着胸口，有些腼腆地微笑着。

「久等了。」

似是在展示自己的长腿般，鲔横穿房间，坐在了艾文的旁边。借由歪斜的床，艾文感受到了她的体重，面色通红。

「那，那，那个…」

「…你，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吧？」

「嗯，嗯？」

——「兴趣是读书」，很奇怪吗？

「捆绑，殴打之类的。」

「啊…」

艾文挥挥手。

「没，没，没有。」

「太好了。」

鲔躺在床上。

「那么，之后就随你喜欢了。」

「嗯，嗯？」

她银色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点。

「那，那个？」

此后，鲔便一动不动。她燥热的身体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艾文慌忙拉起她的手。凉飕飕的，接近室温。但是，还有一点脉搏。他从口袋里取出代替钥匙圈使用的小电筒，确认她的瞳孔反射。他首先是放下心来。

有好几次，假死状态的人类被早早抬进了工作地点，当时正好就是这种感觉。其中也有人稍微修改了神经，让自己能凭自己的意愿进入假死状态。记得是叫“能动假死”来着。据说，外围地区每年有四个月的时间会被切断95%的电力供给，住在那里的人们就靠这个方法在冬眠状态下度过漫长的“冬天”。

她的体内大概也有同样的机关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鲔”吗。

艾文终于明白了。不知是出于对卖身的厌恶，还是出于满足奸尸兴趣(N e c r o p h i l e)的需要，总之，这就是她的风格。

不知为何，艾文心情平静了下来。如果是以尸体为对手的话，那正是他的擅长领域。

艾文让鲔好好躺下，在她的头下面放了一个枕头，然后用干毛巾仔细擦去粘在她身上的水滴，盖上被子。然后，他从内口袋里取出工资袋，（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把一万瓦兹纸币放在她的枕边。

「…那个，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艾文一边想着，一边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鲔那一动不动的银色眼睛，就像是真正的鱼眼一样。

为了不让她瞳孔干燥，艾文闭上了她的眼睛。在遮住了那对给人深刻印象的眼睛之后，鲔的那血色全无的脸看上去很像母亲。那样的话——

最后，给母亲一个晚安吻。

就在他弯腰向床的时候，房间的门发出一声巨响打开了。

大摇大摆走进房间的，是一个身高能顶到天花板的大汉。大汉露出硕大的犬齿，威吓般瞪着艾文。

是“有牙(F u n k y)”的人。

「你这混蛋想干什么？」有牙(F u n k y)的男人说道。

「啊，啊？」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有牙(F u n k y)的男人径直穿过艾文身边，走向床，粗暴地掀开鲔的被子。

鲔依然一动不动。

你对这家伙做了什么，杀了她吗？这么说着，有牙(F u n k y)的男人逼近了艾文。

「那，那个，她多，多半是，能动假死。」

艾文刚想说不用担心，脸上就挨了一拳。

「讲什么狗屁道理。是你，是你杀的。你打算怎么办？」有牙(F u n k y)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哈，啊，那，那个，这，这」

——用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醒来的。或者就叫个医生过来为她注射葡萄糖，按摩一下，很快就会恢复的。

艾文刚说到「用」，就又挨了一拳。

「杀人犯！」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明所以。

艾文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他的脸一阵发麻，一股暖流从鼻子里流了出来。是鼻血。

又热又冷的块状物从喉咙深处生了出来，堵住气管，勒住胸口。

泪水模糊了视野。

艾文为了确保呼吸顺畅而进行的吸气动作，由于横膈膜的痉挛，变成了噫，噫，噫，的断音，化为了可怜的呜咽。

人类好可怕。

从危险的角度来说，“行走的尸体”和小巷深处的魔物要更加危险。但是，在日常生活中，进入房间攻击人类的，除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和觉妖怪等少数例外之外，只有人类。

你是怎么弄的，是怎么杀的人，有牙(F u n k y)的男人一边如此叫唤着，一边往地板上吐唾沫，踢着墙壁和椅子。

艾文一边在远去的意识中听着自己噫，噫，噫的声音，一边看着男人的身影。

——不管怎么说，我什么都没做，况且她也没死。但是，究竟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呢。

总之，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她醒来，或者等这个男人冷静下来。艾文这么想着，时间过去了十秒。

等得不耐烦的有牙(F u n k y)男人说道。

「快拿钱来，别磨磨唧唧的。」

——为什么？

艾文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哈噫？」他答道。

“噗”的一声，床上爆发出了小声。接着，“啊哈哈哈哈”鲔笑着直起半个身子。

「算了吧。那个孩子，有点迟钝。」

比起艾文，更吃惊的反倒是有牙(F u n k y)的男人。

「喂，现在起来的话…」

「不行不行。已经暴露了。那家伙的本职工作——」

「本职？」

「他是尸体店的…真奇怪啊，你们俩说的话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这时，艾文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大概是这样的情节吧：女人在纵欲的过程中死去，男人惊慌失措，就在这时，突然出现在男人面前的有牙(F u n k y)男人说“我可以帮你秘密处理掉，但要给我钱”吧。

而且，有牙(F u n k y)的男人也意识到，鲔的笑——至少有一半是针对自己的。

这个男人不习惯自己被嘲笑。一瞬间的困惑和羞耻变成了愤怒，其矛头指向了艾文。

男人回过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别得意忘形了，怂货！」

艾文肚子被踢了一脚。

他像是虾一般蜷缩身子，呻吟着。无法呼吸。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你想怎么办？不是想要钱吗？为什么要踢我呢？

艾文抬起的脸被踢飞了。

视野变暗，眼睛深处火花四溅。

但是，疼痛在远去。

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意识很清晰。

有牙(F u n k y)的男人把脸探到艾文脸前，又有什么东西在嘎吱作响，但声音太遥远，听不见。

男人巨大犬齿的根部有明显的接缝，像是蛀牙一样发黑。

——肯定是找了个不太好的牙医吧。

怀着无比透明的心情，艾文思考着这种问题。

✟

「然后，你身上的钱就都被抢走了？」

扛着尸体袋的休伊特哈哈大笑。

「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你可真是给那家伙上了不少贡啊。」说着，他又笑了。

「这，这不是，什么，好，好笑的事情。」

艾文一皱眉，眼睛周围的淤青就痛了起来。

同样抱着袋子的艾文拼命绷着脸跟在休伊特后面。是拜托所长预支工资，还是取出定期存款呢？他为钱的问题而头疼。

休伊特把“货物”放在工作台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下次我们去更适合新手的地方吧，怎么样？」如此这般，他抱着艾文的肩膀拍了拍。

——果然，休伊特虽然不是坏人，但是会以别人的不幸为乐。

实际上，也不知道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休伊特的脸上有很大的抓痕。从上班开始的早上，他的心情就很不好，但是在听了艾文的话之后，他就像现在这样心情变好了。

「不，不用了。」

艾文粗暴地把“货物”扔了出去。从拉链的一端，肉汁哗啦哗啦地渗了出来。

哦哟，和这(·)个(·)人没关系。艾文慌忙把袋子重新仔细放好。

「那么，你母亲怎么说？」

休伊特的脸颊画着三条长长的线，笑嘻嘻地松弛着。艾文再次撅起嘴，把头扭向一边。

要是他说自己回到家后就放下心来，直接哭了出来之类的话，休伊特一定会哈哈大笑。

今天的BGM是“巴贝拉普”。无数的语言都在异口同声地表达着某种主张，但其中却没有一个能让人理解的词语。

「哇，好厉害啊。」

休伊特盯着艾文的“客人”说。

工作台上的尸体全身都被大口径子弹贯穿，残损严重，而且明显分量不足。幸运的是，只有头部几乎毫发无伤，但尸体的侧腹部被削得精光，内脏也不知去了哪里。

「放到散货那里吧。」

所谓的“散货”，就是用于补完其他尸体的储存零件。

平时，这种判断应该由所长来做，但所长一大早就因为登记的关系去了政府机关。他打电话说今天不来上班。

艾文切下尸体损伤较少的部分，将其放入用圣水稀释过的灵液(E l i x i r)中，单独打包。

接着，他将尸体被切下的部位用缩略记号记在票据和管理笔记上，剩下的部分则扔掉，作业随之完成。因为手头空了出来，他就去给休伊特帮忙。

休伊特这边的“客人”，脖子以下几乎毫发无伤。可以说是比较容易处理的“好尸体”。

但是，尸体的脖子和下巴上却留下了劈裂的痕迹，其头颅完全消失了。

头部残损。艾文在票据上写下“缺头”。

「太，太过分了…这，这，这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休伊特微微一笑。他在堆满了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物的小推车底部抽出一支手枪。

「是这家伙。」

「啊…」

对枪不太熟悉的艾文，只知道那把银色的手枪属于被称作左轮手枪的种类。但是，这玩笑一般的大口径和尺寸，实在是太危险了，他这么想道。

休伊特举枪对准尸体已(·)经(·)不(·)存(·)在(·)的(·)眉(·)间(·)。

「里德&沃恩92型·五十口径咒化马格南。刚才那具尸体好像是被冲锋枪击中的，但装的子弹应该和它是一样的……是空尖弹。」砰，他模仿着射击的样子，然后换一只手拿着枪身，把握柄递给了艾文。「小心点，装了弹的。」

艾文战战兢兢地接过休伊特递过来的手枪。休伊特刚一松手，枪就沉了下去。很重。

枪整体看上去很精妙。是新品吧，艾文这么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把枪本身还没有被用过。不知为何，他稍微松了口气。

在反复试错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握法，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竟然如此熟悉它的重量。手枪就像是吸在了他的手掌上一样。艾文轻轻晃了晃，无论哪个方向都能轻松地移动。尽管如此，手枪还是巨大的存在感——“破坏力的团块”，他有这样的实感。

想要开枪。

艾文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不是我的东西。首先，很危险。如果打中前辈的话……。

艾文看着躺在台子上的尸体。

这么说来，这个人为什么会死于自己人的子弹呢？

「是，是，内讧…吧。」

「嗯？…谁知道呢。」

休伊特也一脸不解地暧昧回答。

「总，总之，要写失物管理票(シュウカン)，吧？」说着，艾文转过了身。

「等一下，等一下。」休伊特在背后用手臂勒住他。

「你真死板啊——」

「哈，哈？」

「听好了，92是专门用来狩猎吸血鬼(V a m p i r e · H u n t)的样品。是最强的E马格南哦？」这样，休伊特耐心劝说道。「不说出去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但，但是，如，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就更…」

「我说啊，尸体已经没法再爱惜枪了——」说着，休伊特拿起手枪，「我会好好保管这家伙的，对吧？」然后，他把枪放回小推车里。

「之后试着开一枪吧。」

休伊特微微一笑，把沾满鲜血的衣服“扑通”一声堆在上面。

艾文望着深蓝色布料上用白色印刷的简单的防护印记和大大的“S. E. A. T.”的字样，

他「哈啊」地应了一声。

——票据处理就之后再做好了。这样一来，就需要费两遍工夫了。

艾文从袋子里拿出刚刚打包好的头部，一边用毛巾沥干水分，一边走到工作台。把它和之前的“缺头”尸体组合起来，就变成完全的尸体了。

——这样一来，散货里的“头部”就少了一个，取而代之，“缺头”变成了「全身」…咦？

「那，那个，前辈。」

艾文把头放在台子的一角。

「嗯？」

休伊特用台灯照着手边，用小刀整齐地对准尸体脖子的断面。尸体的下颚被他果断地切了下来。艾文把头部放在台子上，说，

「这，这，这个头，和那，那个身体，要贴在一起吧？」

「现在正要贴呢。」

「这，这样的话，复苏的，是这个人吗，还是——」

艾文指了指自己拿着的头部，接着又指了指“缺头”的尸体。

「还是，这，这，这个人呢？」

「这个…」

休伊特思考片刻后说，

「哪个都一样。尸体就是尸体。『全身』多了一个，而『散货』的部件少了一个。只要数量对得上就行了。」他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的。尸体就是尸体。只是一个物体，一个空壳。无论谁是谁都无所谓。处理票据的时候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就行了。

艾文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里的东西并不是空壳。

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支配的男人的灵魂，即使死后也继续被他的肉体咒缚着。

伴随着疯狂。

「噢哦噢噢哦噢噢——！」

在脑袋相连的同时，尸体咆哮起来。

尸体颤动着向后反弓身子，手脚胡乱地挥舞着。

音乐明明没有断，为什么！？

艾文慌忙想要按住它，却被撞飞了。他的身体打翻了小推车，飞出几米远，摔倒在地。

「阿丧！」

休伊特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艾文身上。尸体的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臂，注入非人的力量，强行扭了起来。

“咔哒”一声，休伊特的肩膀周围发出奇怪的声音。

尸体推开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的休伊特，从工作台上跳了下来。

艾文坐起身，望向工作台。

从工作台落到地板上的台灯照射着尸体，在昏暗的车间墙壁和天花板上映出如魔物般晃动的巨大影子。

尸体抓住休伊特的后脑，把他的脸砸在工作台上。

这不是单纯的“行走的死者”的行为。其中带有明确的杀意。

——怎么办，必须想想办法。

这么想着，艾文想要站起来，但是腿却用不上力。他的膝盖不停地颤抖着。

尸体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声，一遍又一遍地、不知厌倦地砸着休伊特的头。

艾文只能颤抖着看着。

待休伊特的身体完全失去力量后，尸体才终于放开手，回头看着艾文。

它的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猛烈地摇晃着。他脖子的骨头并没有接上。

尸体朝这边走过来了。

每踏出一步，它那不(·)稳(·)定(·)的头就会摇晃一下。

一步，又一步。随着头的摇晃，它那失去平衡感的身体也随之倾斜。但是，就在倒下的前一刻，它停下脚步，接着再前进一步。尸体描绘着巨大的波浪线的轨道，正在确确实实地靠近。

艾文坐在地板上，拼命往后退去。

很快，他就靠在了墙壁上。已经无处可逃了。

彼此的距离在缩短。

他陷入半恐慌之中，用手摸索着周围。他的手摸到了一张湿布。

墙边，从倒下的小推车中掉下的衣服堆成了山。

——这里面…！

艾文拼命地挖着这座山。他发现了坚硬的手感，不顾一切地抓了起来。

是E马格南。

他打开疑似保险(S a f e t y)的开关，双手拿起枪。准星在哆嗦。

尸体逼近他的眼前，扑面而来。

艾文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巨响，艾文眼前一片空白。强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的手腕猛地跳了起来。他的后背砸在墙上，一团空气打在脸上，有什么细小的飞沫溅到了他的全身。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艾文心中的恐惧消失了。他的意识和感情似乎都被开枪的冲击吹散了。

一段时间的恍惚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文烙印着枪口的焰光的视野，不知何时恢复了。

他的眼前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再次变成了“缺头”的样子。

——！对了，前辈呢！？

艾文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前，前辈……？」

没有回答。

休伊特像一摊烂肉一样，躺在工作台旁边的地板上。

他的脖子骨折了。面部损毁。已经没有体温了。

完全，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艾文的嘴唇发出无声的话语。他就像是在祈祷圣句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但是，他的思考是停滞的，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坐在工作台上，双脚悬空，双手握着E马格南，呆呆地俯视着休伊特的亡骸。

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是什么？

自己也不太清楚。

咔嚓一声，BGM的磁带结束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等待着。

远方，传来六点的汽笛声。

不久——

休伊特蠕动着坐了起来。

艾文把“散货”的零件塞进废弃桶，写了修改的票据，那天就下班了。

“缺头”，两个。

总之，数量是对的。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4 绯色的圣人

三年前，身为罪人的他触碰到了某个少女的心(H e a r t)，由此觉醒了对神的爱。

在这最下层，曾经有过几十座教堂。但是，现在能这么称呼的建筑只剩下一个了。同样，曾经有着数百人的圣职者，现在也只剩他一人。

严格来说，哈克尔本神父并不是得到了当局发行的第二类执照的正式圣职者。从法律上来说，他不过是住在被遗弃的教堂遗址上的一个流浪汉。

但是，三年间，他修缮了废弃的教堂，翻阅圣经，一天不差地早晚坐着弥撒。

这个街区里信神的人很少，但是寻求救赎的人很多。他倾听这些人的烦恼，为他们祈祷，为把他们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而殚精竭虑。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地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神呢？

根据降魔局(A ∴ S ∴ C)的观测，即使是在整个“卡欧斯·海克萨”中，也没有确认到比他信仰更深的人。

神父从大大的纸袋里拿出一个面包。

那是没切块的长面包，有一搂粗。

『拿着吃吧，这是我的身体。』

他唱着感谢的祈祷，咬住面包的一端。

接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三瓶葡萄酒。

『这是我为众人而流的血，是契约之血。』

（译注：『』中的祈祷词源于基督教中圣餐前的祷告）

一瞬间就收入了胃袋里。

吃完圣餐后，他脱下白色罩衣(S u r p l i c e)和外衣(C a s s o c k)，放在旁边的信徒席上。

外衣下面是运动裤和运动鞋。他的上半身除了皮手套外，什么也没穿。

在他身上，蠕动的肌肉束被无数的伤疤包围着。

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对待，才会产生这样的伤痕呢？

在手臂和脖子上绕了一圈的环状刀伤。就像肉被挖掉一块的凹陷伤口。以及，从内侧迸裂般的伤口。

有大的，也有小的。

每一个都又旧又新。

那是连愈合的时间都没有，无数次喷出鲜血，最后仿佛作为一个器官一般，固定下来的伤痕。

在蜡烛的光的照射下，伤痕浮现出深深的阴影，渗出淡淡的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深深刻入他的胸膛上的十字伤痕。

从左肩，直到右腰。然后，从右锁骨，直到左肋。两根手指那么粗的疤痕交叉在一起，就像一个倾斜的十字架。

也可以说那是有什么东西试图剖开他的胸膛，取出心脏的痕迹。

神父跪在圣堂最里面的十字架前，双手交叉献上祈祷。

然后，他把双手张开，撑在圣堂中央的地板上。

在父神之下，做500个俯卧撑(P u s h – u p)。

500次仰卧起坐。

500次深蹲。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完成。

向神献上荣光。

他跪在地上，划了个十字，再次用手撑在地板上。

他的身上已经滴下了瀑布般的汗珠，在空无一人的圣堂冰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滚滚热气。他身上有几个伤口裂开了，正在流血。

但是，他的双臂仍然像机器一样以正确的节奏反复屈伸，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一丝痛苦。

他的表情和锻炼前的祈祷一样，平静而真挚。

在子神之下，他做完500个俯卧撑，再做500个仰卧起坐。然后，500个深蹲。

向神献上荣光。

神父再次划出十字，在圣灵之神下，再做一轮。

「所谓圣人的条件，就是能够忍受任何艰难困苦的不感症。」如此这般，这是曾经某个无神论者说出的讽刺，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有了十二分的圣人资格。

他的肉体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他生来就是如此。

神父体内感到疼痛和痛苦的回路，不知在哪个地方断路了。

因此，他不畏惧痛苦，能把肉体锻炼到物理上的极限。

一切都是为了神。阿门。

在画了第三个十字后，他终于停止了身体的动作，站了起来。

古旧的地毯没能吸干的汗水，在神父脚下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层潮湿的水洼。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血和汗。

「那个…」

正面的门打开了三十厘米左右，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探了进来。

神父转过头来。女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脸，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教会吧？」她心中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

「嗯」，神父微笑着。

那是仿佛从内部散发光芒的，圣人的笑容。

女人松了口气。

「请进。」神父说。

鲔在结束忏悔后，向神父道谢，离开了教堂。

她只不过是利用那些好色男人的卑鄙之处，把零钱卷走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昨天的“工作”确实余味不佳。她的“客人”可以说还是个孩子，是个幼稚的少年。虽然有些迟钝，但是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随便摆布他一下，收点学(·)费(·)吧。她是这么想的，但是…。

因为一不小心笑了出来，所以惹他(·)生气了。

他狠狠揍了少年一顿，把少年身上的钱都拿走了。她想要阻止他，他就冲着自己踢了一脚。

做了坏事啊。

因为这件事，她和他吵了一架，心里一直很郁闷。

于是，她就顺路去了一趟平时一直会路过的教堂。

听说有个奇怪的神父独自在做礼拜。

确实，很奇怪。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神父做深蹲样子。他的身体简直就像是职业摔跤手。

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坏人角色(H e e l)吧。他打出的广告是“杀人神父”？还是“地狱的传教士”？

她扑哧一笑。

不过，神父是个好人。和她小时候去的附近教会的神父差不多。

他默默地听她说话，最后对她说，

「神会宽恕一切。」

嘛啊，自己正是期待着他这么说。

托神父的福，自己心情舒畅多了。

那么，和他和好吧，今天也要努力赚钱了。

听了姑娘的忏悔，将她送走之后——

哈克尔本神父很苦恼。

年轻的姑娘出卖肉体，靠欺骗别人来赚取生活的食粮。

这在这个街区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恶人和骗子越来越恶。在迷惑人的同时，又不被他人迷惑。』

这个街区是靠互相贪食，互相欺骗而生存的。禁止这些，就等于禁止生存。

自己什么也做不到。除了做出神的宽恕这种空虚的约定以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神啊。我……。

神父跪在祭坛前，紧握双手。

他的手上流过滑滑的东西。

血从皮手套的口部流了出来。

神父摘下手套。在沾满鲜血的双手掌心，有一个小小的硬币大小的，贯穿手背的伤口。血是从那个伤口里流出来的。

这是因与神的同调而产生的，被称为“圣痕”的现象。

『应予以施舍的人，不可拒绝施以善行。』

是啊。神啊，宽恕她吧。

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追得上。

他站起身，想象着刚才见过的姑娘的样子。

那个姑娘……自己在哪里见过吗？

纤细的身材，白皙的肌肤。和她很相称的短发。

啊啊，是这样啊。

神父注意到了。

那个姑娘，长得很像他杀死的第十三个姑娘。

“碎尸的哈克(H a c k · T h e · H a c k e r)”。

这是他的绰号。

他也被称为“怪物”。

因为感受不到疼痛的体质，他也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

在那之前，他之所以残忍地杀死十二名男女，或许就是为了理解这一点吧。

就像拆开那种按下肚子上的开关，便会说出「妈妈，想喝牛奶！」的话的人偶，确认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一样。

就像这样，他砸下了发出惨叫的男人的手臂。撕开女人的肚子。砍掉孩子的头颅，切成碎片，撒在地上。

杀了五个人后，他被公安追捕。

他逃到最下层，杀了七个人。他的行为被默许了。

在选择受害者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则。他随身携带着巨大的枪，只要情况允许就会杀人。

之所以选择那个少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看到少女抱着一个很大的熊玩偶(T e d d y B e a r)。

雪白的脖颈。

他不知不觉地跟随着在昏暗中映出的雪白脖颈，看到四周无人之后，便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拖进巷子里。

泰迪熊掉在了路面上。

少女害怕地大声尖叫，但他并没有在意。他狠狠地把她推倒，她嘎地吐了口气，安静了下来。由于受到冲击，少女无法正常呼吸，只能哈噫，哈噫地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他扒掉少女的衣服。

小小的雪白胸部在颤抖。

他用柴刀砸向少女的胸骨，立刻染得通红。

他一边注意不要把刀刃切得太深，一边嘎吱嘎吱地劈开。

想要看看心脏。

他以少女的心脏为中心，划了个十字，将手伸进血泊之中。

少女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地脉动着。滑腻，温暖。每次动手，少女的整个身体都在抽动。

他从少女肋骨的缝隙，触碰到了她的心脏。

就在那个瞬间。

他的心脏产生了强烈的感觉。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疼痛”。

他衬衫的胸前浮现出血色的十字架。在他的胸口，和少女同样的位置，出现了深深的撕裂伤。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说是应该是奇迹——杀人者和被害者之间，产生了感染咒术般的联系。

他扯破衬衫，揪着胸口咆哮。

胳膊上，腿上，背上，肚子上，脸上，他曾经在别人的肉体刻入的所有地方，皮肉崩裂，诞生了新的伤口。他给他人带来的所有痛苦，都回到了自己的肉体上。

其中最鲜明，最生动的，是眼前少女的痛苦。

这也应该是奇迹吧——在那个时候，她还有意识。

在断气的瞬间，伴随着最后的呼吸，

「神啊」，少女说道。

与少女同调的他，体验了她的死亡。

脱离肉体。意识加速。上升，上升，然后——

他看见了神。

仿佛是永远的一瞬间过去了。

回过神来，他跪在地上，扯掉少女的心脏，压在胸口，仰天祈祷。

他流着眼泪。

欢喜的眼泪。

痛苦已经消失了。

自那以来，他把枪换成十字架，为神和人们鞠躬尽瘁。

他重生了。

犹如地鸣般的震动逼近了鲔的身后。

鲔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随后不由自主地画了个十字。

眼前是超现实主义的光景。

神父扛着两米高的十字架，震颤着大地跑了过来。

十字架是用两根20厘米长的方木随意拼接而成的。握柄的部分削成了圆形，包上了皮革。

交叉部位用钉子盯着一个巨大的泰迪熊。

神父逼近她的面前。

「为你献上——」

他挥舞着十字架，水平挥出。

一瞬间，十字架放出耀眼的光芒。

一击之下，鲔的脖子断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倾斜了，脖子弯向了不自然的角度。

「神的祝福！」

神父从另一边再次挥下十字架。鲔的头从根部断裂，越过围墙飞了出去。

打了右脸，就也要打左脸。

神是如此宣告的。

『万事，平衡都很重要。』

鲜血从神父的脖子上呈环(·)状(·)喷出，染红了他在赤裸的上半身上直接披上的白色罩衣(S u r p l i c e)。

他的双眼涌出了泪水。

那是痛苦的泪水，也是欢喜的泪水。

他所承受的痛苦，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而他所有的喜悦，都是神带来的。

在将迷惘的灵魂引导到神的身边时，他也能谒见神。

通过鲔的灵魂，他感受到了包裹全身的耀眼光芒。仿佛管风琴的声响般，他听到了庄严肃穆的曲调。

「阿门」，他说道。

背后有人在鼓掌。

「漂亮。」

那个女人——降魔局(A ∴ S ∴ C)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 Virginia·Four说道。

「伴随着灵相转移，我确认到了圣光效果(H a l o E f f e c t)和神圣和弦(R H S o u n d)。刚才的一击，让她的灵魂毫无疑问地强制转移到了更高次元。」

「那是被神召唤了。」神父说。

「我们也有同样的推(·)论(·)…不，是这样的希(·)望(·)。」

「这种说法会招致灾难，伪善的学者。」

神父说道。

「不要质疑神。」

✟

六年前，“卡欧斯·特莱伊”。

威廉·赫尔辛教授以公正的吸血鬼学者的身份被人们熟知。对于通常无条件地遭到憎恶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们，他以一名研究者的身份向他们投去了没有阴霾的视线。

「我们的工作，不只是想办法把吸血鬼(V a m p i r e)烧死。」

批判他的同行，把公然说出这种话的他称作“亲吸血鬼派”。

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什么呢？

是使吸血鬼(V a m p i r e)之所以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复杂而强力的“诅咒”。诅咒挥感染被害者被吸血鬼的獠牙伤到的大脑，代替在肉体死亡同时消失的灵魂操纵尸肉，是一种高级的复合诅咒。这才是吸血鬼的本质。虽然残留在他们大脑中的记忆会形成虚假的人格，但那不过是为了狩猎而形成的拟态而已。一旦遇到猎物，他们就会化身为被吸血冲动——本能的“嗜血”驱使下的杀戮机器。同时产生的，还有在宿主的肉体上引起扭转因果律、无视物理法则的超强再生现象。

以人类的思考无法解析和解咒的它，也可以说是神之手降下的诅咒。

那么，吸血鬼的存在也和我们一样，是神的旨意。

这便是赫尔辛的一贯主张。

在拥有惊人的繁殖力和生命力的同时，却会在阳光的一照下化为灰烬，扭曲的疑似生命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另外，尽管曾经无数次发表灭绝宣言，为什么他们还会再次出现呢？

与人类的历史一起——或者说有史以来——吸血鬼的繁殖和灭绝周而复始。在分析这些记录的过程中，赫尔辛发现了几个事实。其中一个是——

各个时期诞生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诅咒型一定是单一的。例如“沃尔甘型”和“斯库尔型”就不会在同时期·同地域混合出现。

「吸血鬼( V a m p i r e)总是从特定的个体开始繁殖，最后只剩下那个个体，继而灭绝。」

这个假设的来源，是对“斯库尔型”吸血鬼——即在现代吸血鬼研究的初期，在“卡欧斯·斯库尔”中发现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类型，但是，在那之前，在“欧克塔”和其他地域中也曾存在过，且现在已经得以确认的——被认为是源吸血鬼(R o o t V a m p i r e)的个体的研究。在地图和年表上跳跃性出现的他，由于其身体特征，屡屡被那个地区·那个时代的语言称作“长牙(朗·凡戈)”。

另外，近代以来，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繁殖时期恰好是人类局部或者全球规模的人口爆发之后。而且，在过去发生的“斯库尔型”吸血鬼(V a m p i r e)之祸终结之际，人们收到了来自“长着长牙”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建议和协助。虽然真伪尚未确认，但仍然有数个这样的记录残留了下来。

根据以这些记录为中心的各种情报，赫尔辛得出了以下结论。

「至少，这个个体——不，『他』是带着明确的意图与我们接触的。他回应人类社会的需要，引起适当规模的吸血鬼之祸的行动，就像农夫在密集的作物中的间苗行为一样。」

正如批判者所指出的那样，在这个时点，赫尔辛对以“朗·凡戈”为代表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观点，虽然始终保持着身为研究者的分寸，但总的来说是怀有好意的。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就在他做出这一发言的第二年，“卡欧斯·特莱伊”遭遇了大规模的吸血鬼之祸。

是“斯库尔型”。

灯光被抑制了亮度，停滞的咒文像是低语般流淌着。在被强力结界封闭的室内，就连时间的流逝都被封住了。

房间中央躺着一个直径一米，长三米的金属筒。除了金属筒子，管子和控制台等附件以外，室内什么都没有。这个半径五米左右的圆筒形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是具有咒术/物理封锁功能的实验用封闭空间。

两个人影穿过好几层绝缘(·)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初老的小个子男人，另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女。

室内的空气很沉重。

初老的男人——威廉·赫尔辛就像是走在水中一样靠近了金属筒。越是接近房间中央，空气的粘度就越高。在从金属筒散发的减速时(·)场渗透到赫尔辛自身的生物场之前，产生了若干的时滞。

旁边的少女同样脚步缓慢。但是，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上看不出丝毫费力。就像是慢镜头一样，她非常自然地轻飘飘走着。她是妖术技官Virginia·Three。她的宿体(H o s t)虽然有生物的属性，同时也有一半接近于器物，对咒术性的场抵抗力很弱。她已经完全和时场同调了。

V3慢慢地操作金属筒旁边的控制盘。金属筒的外壳大大地打开，接着，双层的内壁打开了，光从内侧漏了出来。在解除咒式遮蔽之后，由于时场从金属筒中漏出，减速的效率跃升了数百倍，空气固化了。虽然在与时场同调的几秒钟内会变得无法呼吸，但赫尔辛事先就吸入了空气，停止了呼吸。

「——没有异常。」

V3向里面瞥了一眼，简短地说。

身体恢复自由后，赫尔辛（主观意义上）慢慢举起了右手。如果不这样做，他身体各部位的时差就会导致身体组织撕裂。即使不会这样，从刚才开始，神经脉冲就产生了纵波，类似眩晕的生理性违和感化作涟漪传遍他的全身。

赫尔辛的右手拿着一朵红花——不是假花，而是真正的鲜玫瑰。这并不是与这个男人般配的嗜好品。玫瑰的茎很短，棘刺已经除去。这是为了不让女儿受伤。

赫尔辛把手伸到金属筒的开口上，放开了玫瑰。其坠落的地方，是闪着乳白色光芒的人工羊水，以及被无数玫瑰包围的少女的身体。少女的年龄和长相都很像V3。唯一很不同的地方是右手。少女没有右手。就像是从肘部上方被切断了一样。

独臂的少女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而且，可以说两种说法都是对的。

米菈·赫尔辛。

她是威廉·赫尔辛的亲生女儿。

五年前的某一天，她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接触感染了。虽然赫尔辛立刻切断了她带有齿痕的前臂，但是她的圣象征反应试验(C r o s s – R e l a t i o n · T e s t)结果呈阳性。在几个小时之内，她就会变成吸血鬼。赫尔辛立刻将她置于假死的咒文之下，降低她的代谢，然后更是对她施加了停滞咒文。

对于在那前一年因事故失去了妻子的赫尔辛而言，女儿可以说是剩下的一切。

因此，他的判断出错了。

如果米菈完全吸血鬼化的话，她就会摆脱假死和停滞的咒文，袭击周围的人类吧。

赫尔辛坐在病床的床边，紧握手枪，凝视着米菈那像是树桩切面一样的手臂断面，度过了好几个夜晚。如果她的手臂开始再生的话，那时——

他不眠不休地等(·)待(·)着(·)那(·)个(·)时(·)候(·)的到来。

赫尔辛之后也继续进行着研究。由于正值吸血鬼之祸正中，他陆续收集到了相关资料。而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神的诅咒”是不可能由人类的手解除的。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吸血鬼化发展到重度（第三级以上）之前，抹除源吸血鬼(R o o t V a m p i r e)

另外，赫尔辛接受“特莱伊”当局的邀请，率领吸血鬼(V a m p i r e)猎人开始追捕“朗·凡戈”。熟知吸血鬼(V a m p i r e)行为模式的赫尔辛屡屡将其逼入绝境，但“朗·凡戈”采取了更加隐蔽的行动，最终得以逃脱。

“朗·凡戈”和一般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不同，非常独特。

例如他的“吃人”行为。通常，“朗·凡戈”在吸取被害者的血后，会将逐渐吸血鬼化的尸体全部吃掉。这是在其他吸血鬼(V a m p i r e)身上看不到的行为。他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增加同伴。

如果是以前的赫尔辛的话，应该会评价其为“有理性的行动”吧。但是，如今就连一点这也成为了憎恨的对象。

赫尔辛与“朗·凡戈”的战斗因“特莱伊”的地狱堕(F a l l D o w n)而中断了。之后，赫尔辛移居到“海克萨”，将米菈托付给了降魔局(A ∴ S ∴ C)。降魔局(A ∴ S ∴ C)约定“尽可能为她治疗”，但是，米菈在“海克萨”中的人权不被认可。跟小白鼠一样的待遇。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维持米菈所需要的咒术处置。

然后，就在大家以为一切得以解决的时候，“海克萨”在发生了吸血鬼之祸。“朗·凡戈”混入从“特莱伊”涌入的难民中，侵入了“海克萨”。

赫尔辛接受了公安局的邀请，作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研究的专家成为了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顾问。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现在杀了“朗·凡戈”，米菈获救的可能性也很低。

但是，无论结果如何，赫尔辛都打算把他打入地狱。

赫尔辛抛下的玫瑰随着下落进一步减速，减速，减速。在进入金属筒内部时，玫瑰几乎完全停止了。从赫尔辛的角度来看，玫瑰是在以数十分之一的速度，即绝对时间的约三万分之一的速度下落。

在它的旁边，赫尔辛上次扔进去的玫瑰落在水面，形成了不动的波纹。旁边是上上回的玫瑰。而在女孩身体的另一边，是更之前扔下的玫瑰。

如果女儿睁开眼睛的话，就会看到连绵不断倾注而下的玫瑰雨吧。女儿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祝福吗？还是——

「会认为这是将自己活埋的，埋葬的泥土呢？」V3这么说道。

「不要窥视我的内心，魔女。」

赫尔辛简短有力地说。但是，不能生气。向他人的精神投掷小石子，读取其产生的波纹，这就是降魔局(A ∴ S ∴ C)的做法。他将愤怒压在内心的角落，带着阴暗的热度将其封存起来。

「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

V3蓝色瞳孔低垂下去，让赫尔辛有些许动摇。一瞬间，他陷入了一种错觉，他仿佛被自己的女儿，看穿了自己希望女儿去死的内心。

V3，太像米菈了。

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宿体(H o s t)就是参照米菈制作的。虽然据说这是为了更有效地与米菈同调(S y n c h r o)，但是也有可能是为了对赫尔辛产生心理上的效果。真是颇具降魔局(A ∴ S ∴ C)的作风。

「但是，你的女儿很幸福哦。」

V3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本体，是不可能与别人见面的。」

这个设备本来是用来收容身为妖术技官的原版的魔女的。魔女——被人为地“恶魔附身”的通灵体质者，被严格固定·封印，恐怕再也无法得到解放。她们不可能像米菈那样，每天都有人进入结界内部，解开封印。

在感染了“吸血鬼的诅咒”，并且被施加了假死和停滞的咒文的米菈身上，究竟会发生怎样的现象，很难预测。为此，降魔局(A ∴ S ∴ C)配备了专门的妖术技官，定期监视其状态。

虽然赫尔辛没有必要在场，但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来到这里。

手里拿着女儿喜欢的红色玫瑰花。

「如果没有人牵挂，人就不再是人了。只是活的尸体，单纯的『物品』而已……真羡慕你的女儿。」

——所有，你是个很好的父亲。每天为了几十秒的会面而花费数个小时的你，非常疼爱女儿。女儿一定会原谅你的——

「闭嘴。」

正要溜进他精神深处的V3的低语，被赫尔辛打断了。

就像不打算原谅吸血鬼(V a m p i r e)一样，他也不打算原谅自己。

他在室内待了三十秒，出去一看，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刚一出绝缘门，V3就说。

「——Virginia·Four发来了报告。」

这是利用同系列的妖术技官之间诞生的共时性的即时通信。比通常的交灵通路(C h a n n e l)更加高速，也没有杂灵干扰。

「我们找到了能满足你之前提出的条件的人才。」

✟

“朗·凡戈”住在D层外围地区的廉价旅馆。其实在哪儿睡觉其实都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他还是喜欢模仿人类。

他把沾了血的衬衫（动不动就满身是血）扔进垃圾滑槽，洗了一个澡，倒在床上。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和赫尔辛的手下玩一玩也不错，不过还是再观察一下吧，如果可(·)以(·)应(·)付(·)的话——之后就放着那些家伙不管，自己离开这座都市，去拜访下久违的老朋友也不错。

外面的走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朗·凡戈”把手伸进从街上买来的换洗衣服的袖子里，把脸凑到门上窥视外面。于是——

那家伙带着咒装战术队(S. E. A. T.)，冲破水泥墙破门而入。

背对着太阳灯的，是肌肉发达的轮廓。

运动短裤配运动鞋。伤痕累累的上半身。他扛着一个钉着泰迪熊的巨大十字架。

“朗·凡戈”立刻采取了逃跑的姿势。但是，比他的动作更快，扛着十字架的男人——哈克尔本神父的身体突然下沉，以惊人的气势发起突击，瞬间缩短了距离逼近了。

咚，空气在震颤。

神父的身体瞬间发出了足以压倒背后灯光的炫目光芒。因为信仰的强度超乎寻常，圣光效果(H a l o E f f e c t)达到了可见波长。

神圣的光芒射入了“朗·凡戈”的眼睛，烧焦了他的皮肤。

紧跟着神父突入·展开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霰弹打入了畏缩起身子的他的全身。被霰弹限制了动作之后，神父高举的十字架向他砸了下来。

就像是一根灼热的铁棒一样，随着“嗞”的一声，十字架钉进了“朗·凡戈”的肩头。

神父就这样直接拔出十字架，接着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朗·凡戈”侧腹和大腿上的肉被削掉了。

膝盖发软、躺在地板上的“朗·凡戈”抬头看着神父。他红色的眼瞳直视着神父的眼睛。

但是，神父并没有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支配。他不会被任何东西偷走灵魂。他的灵魂已经献给了神。

十字架再次被举起，挥下。

“朗·凡戈”一边翻滚一边躲避。十字架钉在木地板上，砸出了巨大的裂痕。

他站不起来。被十字架伤到的伤口不会再生。“朗·凡戈”保持俯卧姿势，高速匍匐前进。他像是蛇一样从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脚边穿过。在数支霰弹枪的枪口捕捉到他的瞬间，他用力伸出双手，跳跃。打在地板上的霰弹在他的眼前描绘出两米高的二次曲线，“朗·凡戈”跳入了垃圾滑槽。

神父像是要踢散咒装战术队(S. E. A. T.)一般冲了过去。在想要钻进垃圾滑槽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腰上，他钉下了十字架。

“朗·凡戈”的身体被劈成两半，落了下去。他的下半身落在地板上，上半身掉进了废弃孔中。

神父窥视着垃圾滑槽，但是，直径六十厘米的废弃孔对他来说太窄了，钻不进去。

赫尔辛在指挥车上听到了报告，

「废弃孔通向哪里？」

「直通最下层。」指挥车的接线员回答。D层有很多这种形式的垃圾滑槽，没有任何处理设施，只是非法丢弃。

「废弃孔是怎么清理的？」

「是水洗。要从这里控制吗？」

「等等。清洗液是哪里来的？」

「屋顶的水塔。」

「把神父叫来。」

九十秒后，他们将经由哈克尔本神父的手连同水塔一起圣化的杀菌清洗液一次性释放在废弃孔中。

赫尔辛联系降魔局(A ∴ S ∴ C)，要求追查“朗·凡戈”的踪迹。

若是伤痕累累的身体被圣水的波浪席卷的话，即使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也不会简单了事。

但是，如果仅仅这种程度就杀死他的话就为难了。

老吸血鬼学者的脸上浮现出既不是笑容也不是咬牙切齿的阴暗表情。

诚然，怎么能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呢。

穿过废弃孔的“朗·凡戈”被抛到了巨大的废墟上空。

他从数百米高的地方落下，背后朝下落在了堆积在建筑物的缝隙中、宛若脓包一般的废弃物中。

坠落时的冲击被含有大量气体的垃圾山吸收了。但是，他的全身都深深埋在半流动的块状垃圾中，几乎动弹不得。

无法呼吸。这种程度虽不致死，但是会很痛苦。而且，像这样被埋住的话，肉体的再生也是不可能的。

“朗·凡戈”动了动疼痛的手臂，抓着垃圾往上爬。在奋斗了一分半后，他终于在空中露出脸来，深深叹了口气。

在那个瞬间，得到了数百米的重力加速的一百二十吨圣水向着“朗·凡戈”砸了下来。

垃圾山再次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朗·凡戈”总算是避免了被压死的情况。

在随心所欲地玩弄了“朗·凡戈”的全身后，圣水渗入了垃圾的缝隙中。

被圣水淹没的“朗·凡戈”的身体，变成了紧凑的白色块状物。

他的下半身留在了D层。

左臂刚刚断裂了。

全身的骨骼都碎了。

全身的皮肤就像是被强酸洗过一样，烧成了白色。

更重要的是，无法开始再生。

他并非命令“麦克斯韦”，自己进行了抑制再生。心脏也没有破损。

被十字架和圣水净化的伤口组织，阻塞了这可以被称为“诅咒”的再生现象的出现。

「即使被圣水冲洗，好像还是挺能撑的嘛…如果注入体内的话，会怎么样呢？」

在废弃大楼露出巨大钢筋的混凝土裂缝中，有什么人向“朗·凡戈”搭话。

「你感觉如何？」

“朗·凡戈”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脖子的肌肉断裂了。

「糟透了。」

「那比什么都好。」，说着，妖术技官Virginia·Four说道。「因为，这种给予吸血鬼(V a m p i r e)痛苦的手段，本不该就这样了事的。」

「——那个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朗·凡戈”问道。

「他是哈克尔本神父——降魔局(A ∴ S ∴ C)认定的超无畏级圣人(S u p e r D r e a d n o u g h t)。」V4回答。

「除了与闪光灯相当的圣光辐射之外，他还能在1.5秒内完全圣化一百一十五立方米的不纯水。若是与最大的工业过滤圣化装置相比，他的效率大约是其四倍…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创造出把石头变成面包，把水变成葡萄酒这样的奇迹呢。」

「那伙食费就帮大忙了。」

「确实。」

V4扑哧一笑。

「不管怎么说，他这三年来都是靠领受圣体来维持生命——除了自己祝圣的面包和葡萄酒以外，他什么都没吃过。」

「不该是『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活』吗？」

「嗯，所以是——面包，葡萄酒和信仰。你知道其中意义吗？他的肉体没有任何杂质，就连一根毛发，一滴血…别说细胞了，就连分子级别都被圣化了。」

「真是出色的家伙啊。」

「他那无限接近神之子的肉体，能够击退一切邪恶。对我们来说是天敌呢。」

V4的表情突然蒙上了阴影。

「…对你和我这样的人来说。」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相提并论吗？」

对于他的玩笑，V4，

「失礼了。我们先聊工作吧。」她微笑着说。

V4从废弃大楼中跃出，像是踩着石头一样踏着几块大型垃圾，在“朗·凡戈”身旁轻快地落地。

「——就像你刚刚经历过的那样，由威廉·赫尔辛指挥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将哈克尔本神父配置在前锋位置，起到了有效的吸血鬼捕杀机关的作用。在进行了大约五万六千次仿真之后，我们估算出你从他的手中逃脱，逃出这座都市，或是潜伏超过一千小时以上的可能性，约为1.2%。」

「这个概率，中了才是大冷门吧。」

「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与你的合作，将这个可能性提升到67%左右。」

「要怎么做？」“朗·凡戈”用溶化的右手改变头的朝向，窥视着V4的脸。

这样一来，吸血鬼(V a m p i r e)可以随时尝试控制V4。但是，V4并没有移开视线。这也是可以预见的风险之一。

「要是随便把我窝藏起来的话，赫尔辛的人不会保持沉默吧。」

「关于这件事，我们提出了几个非常独特的计划。」

V4面带微笑，委婉地拒绝了进一步的说明。

「我很期待。那么，这边的条件是？」

「现在就看你的诚意和友情了。」

「是誓约和魅惑的咒文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这么做。但我们已经确认，这种精神咒文对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无效的。我们只能相信你——相信你的行动原理。」

「嘿唉。你们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用修辞的方式来表达的话…你是『住在羊群中的寂寞的狼』。你不吃羊就活不下去，但是，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话很无聊。吃尽整个群体应该不是你的本意。」

「如果有想给我戴上项圈的家伙，我就会咬上去。」

「即使是我？」

「不…怎么说呢。」

V4看到他踌躇的样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你想要朋友。偶尔也想要享受人际关系，以及随之而来的束缚。我们两者都能提供哦…友情也好，束缚也好。」

「凭计算得失来交朋友吗？」

“朗·凡戈”非难的口气动摇了V4的精神。

「对我…对我们而言，只有这样才能被允许。」

「抱歉。」吸血鬼(V a m p i r e)说。「我没想责怪你的，姬妮。」

V4暂时垂下的眼睛再次转向“朗·凡戈”。

「你把我当朋友一样称呼了呢。」

「我的诚意和友情都是你的。」

“朗·凡戈”闭上了眼睛。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红色眼瞳虽然能帮助他获得奴隶，但是不能求得朋友。

「契约成立了呢。」

V4微笑着。

「……谢谢。」说着，她抽手做出手刀的形状，刺进了“朗·凡戈”的喉咙。

✟

「跟丢了！？」

这矮个的身躯中，究竟是从哪里生出如此气魄的？

W·赫尔辛的怒吼，让带着玫瑰香气的空气颤抖起来。

他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操作员麦克弗森。

麦克弗森微微低着头承受着那充满杀气的锐利目光，低声重复道。

「现在，市内还没有发现我们所说的“朗·凡戈”的存在。」

在他旁边，钢之巨脸一脸佯装不知地闭着眼睛。

距离咒装战术队(S. E. A. T.)最后一次接触“朗·凡戈”以来，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追着跳进垃圾滑槽的“朗·凡戈”、降落到最下层的赫尔辛等人看到的是，白色溃烂的，没有头的上半身。从颈部的断面来看，他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砍断脖子，然后把头部带走了。

如果不把头部完全砸碎的话，他就有再生的可能性。不，只剩下头颅反而是一种逃走的手段。“朗·凡戈”还活着。如果是他的话，别说是头颅了，就算只剩下一片脑髓也有可能复活。

赫尔辛立刻指示对方圆五公里的所有升降机(L i f t)进行盘查，自己则前往位于A层的降魔局(A ∴ S ∴ C)本部，确认莱曼脑的追踪结果。

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情报。据说莱曼脑受到了哈克尔本神父引起的奇迹的干涉，有必要进行调整。

在度过了心急如焚的四天半之后，莱曼脑终于得到了解放，重新开始了追踪。而得到的结果是“丧失目标(L O S T)”四个字。

「逃亡还是潜伏？」赫尔辛问道。

「不明。」

「从最终确认到他的时间开始进行仿真呢？」

「不可能。」

「什么？」

「用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进行的思考实验会干扰实际事象的因果律。如果是贤人级逻辑机器(W i s e M a n)的话，其思考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导致都市毁灭。因此，莱曼脑的思考一直被束缚在只为了确认『现在』而工作。」

「现在是非常事态。解除它！」

「没有这个权限。我和你都没有。」

冰冷的沉默之后，赫尔辛转身离去。

「有进展就联系我。」

就结论而言，之后的两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5 修罗

艾文背上背包，肩上扛着尸体袋，踏着从水泥斜面突出的红锈踏板，下降到车间背后巨大的排水沟。

在减水期，排水沟的底部变成了被充满堆积物的河滩夹住的沟川。暗灰色的废水中流淌着虹色的油膜，艾文的脚边堆积着混杂着空罐子、塑料袋和小动物尸体的泥。由于发酵的污泥产生的热量，水面和浅滩的表面冒着混杂着瘴气的白色雾气。

泥巴中有几个白色的东西。那是车间废弃的人体残渣。白色的肉块和白骨化的人体碎片暴露在水中。

艾文在浅滩中找了个比较干燥的地方，放下了尸体袋和背包。

他把袋子大大敞开，让里面的东西全都露了出来。

从袋子里出来的，是一具奇怪的尸体。

脏兮兮的长发。胡子拉碴的下巴。有着干瘪乳房的左胸。肌肉发达的右肩上，长着一只纤细的女人手腕。左右腿的长度也不一样。

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

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那是一具尸体。

由于没有经过正式的保全处理，和平时处理的尸体相比，艾文对这具尸体抱有的“它是尸体”的感觉很稀薄。

尸体有的部分有死人斑，还有的部分有气性坏疽。

人形的污物团块。

这就是整体的印象。

艾文从背包中拿出一根非常粗的白色马克笔。

在“咔哒咔哒”地摇晃几次之后，艾文在尸体青黑色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接着，他取出装入赋活剂的小瓶和注射器。

艾文用注射器吸入了泛有青白色光芒的液体，往尸体的心脏里打了一针，然后把手放在尸体的胸口，做了几次心脏按摩。

确认尸体在轻微痉挛之后开始缓慢呼吸，艾文拿起背包，沿着浅滩渡到对岸。

墙壁上有一条通向排水沟的大下水管，张着圆圆的口子。现在没有通水。

艾文在下水管的出口处坐下，从背包里取出E马格南，一颗一颗地装进子弹。

在读了几本关于手枪和军事的书之后，他姑且是记住了基本的使用方法。

子弹是从以前休伊特带他去的最下层的可疑枪炮店买的。是一种叫软头弹的子弹，五十发要花3800瓦兹。艾文并不清楚这个价格到底是贵还是便宜。不过，一开始装的秘银制的子弹价格高得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相比之下确实是便宜了不少。

艾文装好了子弹。

他望向灰色沟川对岸的尸体袋，双手握着E马格南，反复确认着握法。

然后，等待着。

自从休伊特不在了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只有一次，所长问艾文有没有什么线索，他回答不知道。之后，所长就什么都没说。

让一个人类彻底消失，不需要任何其他手续。

某一天，自己消失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吧。艾文如此想道。

他来这里开枪，已经是第六次了。

靶子是尸体。

一开始，他用的是空罐子，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于是，他收集了尸体的碎屑，制成了人型靶子。

接着，向其注射赋活剂，使其动起来。

身体部位不足的时候，他还会用散货里的零件来充数。

票据作假也好，偷走备用品也好，只要试着做起来的话，就会发现很简单。

有一个谜题叫“七个小矮人”。

就是在分成几块的板子上，横着画着一排童话故事里戴着大大头巾的小矮人。根据板子的组合方式的不同，小矮人的数量会变成六个，或者七个。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每次处理尸体时，艾文都会稍微拿走一些零件。不可思议的是，到了周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第七个尸体就出现了。

就这样，艾文每周都制作一个靶子，进行射击。

薄雾笼罩下，艾文的头顶上是巨大的网格状横梁，以及倾斜成各个角度的镜面配光板。艾文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回对岸，再次等待着。

尸体袋像是死去的毛毛虫一样躺在地上。

因为光源来自配光板隐约供给的自然光，周围也没有什么杂灵，很难有东(·)西(·)附身上去。

宛如长着脚的气球一般，一只鼓起的斑猫尸体从口中“嘭嘭”地吹着气，掠过艾文的视野。

不久，在白色雾霭的另一端，有东西从尸体袋中站了起来。

一个歪斜的人型剪影摇摇晃晃地靠近。

艾文瞄准它的右肩，扣动了扳机。

没中。

枪声在水泥墙上回响，回荡了好几声。

他又开了一枪。

又没中。

打空的子弹射在墙上，在枪声的回响中加上了坚硬而尖锐的声音。

人型的膝盖以上都进入了废水，横穿沟川，一步一步地逼近。它的脚每次在川底拖动，从泥中漏出的气体就会“咕咚”一声浮上水面。

艾文瞄准了比刚才更靠近人型的身体中心的位置，又开了一枪。

击中了侧腹。

内脏四处飞散，发出啪嗒啪嗒的飞沫。

如果它是活着的人类的话，肯定会翻个跟头摔倒。但是，尸体的侧腹被大大炸飞，却只是踉跄着，很快就再次调整好姿势，再次迈步。

再来一发。

尸体的左臂被扯飞，扑通一声落了下来。

尸体走到河面的中间位置。艾文终于能看清其细节。

它的额头上画着白色圆圈，青黑色的脸庞看起来既想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蹒跚的脚步，看起来既像是在搞怪，又像是受伤了。

是高兴，还是悲哀？

艾文不知道。

是快乐，还是忧郁？

虽然是自己的心情，但他却不知道。

他一边用准星追着摇摇晃晃的白色圆圈，一边思考。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从未活过的死者。从无中出现，又回归于无。

这样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从哪里来的呢？要去哪里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思考。

空白(B l a n k)、空白(B l a n k)、空白(B l a n k)。

枪声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哗啦，雨点般的飞沫拍打着水面。尸体的头部破裂了。

艾文无意识间扣动了扳机。

无头的尸体慢慢倒入了废水之中。

艾文的手中，除了反作用力外，还残留着另一种手感。

只有这种感觉，在他空虚的心中，确切地存在着。

似是在确认它，又似是在回味它，艾文重新握住了握把。

✟

那个晚上，艾文再次来到最下层买子弹。

说是晚上，其实也只是在时钟的意义上。由于日照时间等原因，D层以上大体保持着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循环。但是这个最下层不分昼夜。每个人都以各自的周期生活着。

枪炮店关门了。店并没有标明营业时间，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20点开始”的便条。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为了消磨时间，艾文走在街上。准确的说，除了在街上散步以外，他并不知道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也不知道能让自己安下心来的地方。

艾文的外衣下面，是装好了子弹的E马格南。有一半出于小心，另一半是……倒不如说，他在期待着会不会发生什么麻烦。

每走一步，艾文就能深切地感受到怀中的它的存在。他感到一种既像是骄傲，又像是羞耻的痒痒的感觉。真想跑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如果自己再被上次那样的有牙(F u n k y)的人缠上了的话，就把它从枪套里拔出来，打开保险，瞄准眉心，扣动扳机。仅此而已。不是很简单吗。

他把路上的行人当作靶子，想象着用马克笔在他们的额头上画出白色圆圈的样子，微微一笑。这个距离是不会打偏的。艾文在看向别处的时候，差点撞到前面来的女人。

「啊，对，对不起。」

他反射性地低下头。

他目送着对自己说出从未听过的恶言恶语的女人离开，心情突然萎靡了下来。

——果然，那太不像自己了。

冷静思考的话，自己是不可能对活生生的人类开枪的。不能开枪的话，拿着枪也没用。很重，又占地方，子弹也不是免费的。

——已经，该回去了吧。

小学老师不是说过，最可靠的防身方法，就是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吗。

艾文耸了耸肩，走向电梯。

他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你小子。」

艾文战战兢兢地回头，只见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大汉正带着可怕的眼神俯视着他。

对方露出的锐利犬齿，根部发黑。

「……对了，果然是你。」有牙(F u n k y)的男人说道。

艾文的后背被压在古旧的砖墙上，突然就挨了一拳。

「喂，那家伙在哪？」

——“那家伙”是谁？

他刚要这么问，就又被打了。

「在哪！？」

两人的周围，围了差不多十多个小混混。其中一半的人自称是有牙(F u n k y)的男人的朋友。剩下的都是些起哄的人，不断地走动、交替着。

「小鲔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一个“朋友”这么说道。周围的几个人都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女人被别人睡走的男人就闭嘴吧！」还有一个人说。

有牙(F u n k y)男人的脸涨得通红。

「混蛋！」

他的膝盖顶到了艾文的肚子。

男人抓住弯着身子的艾文的头发，朝他的脸又用膝盖顶了两下。

「别小看我啊，混蛋！」

男人每说出一句话，拳头和膝盖就各自给出一击。等他加起来打了二十下的时候，艾文终于把有牙(F u n k y)男人的主张概括为以下三点。

一·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寻找鲔的下落。

二·这是关系到他的面子的问题。

三·他不会原谅小看自己的人。

——什么嘛，这不是哪件事都与我无关吗。

但是，说出来也会挨打，不说也会挨打。

有时候，对方明明听得懂语言，却无法沟通。

怎么办才好呢？

——杀了他吧。

本应在刚才舍弃掉的想法，突然在艾文的心中冒出了头。

在脑海中，艾文在眼前涨得通红的脸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

「——就是，那个——」

有牙(F u n k y)男人说了些什么，但艾文没听清楚。

虽然没听清楚，但总觉得很烦人。

让他闭嘴吧。

把E马格南从枪套中拔出来。

打开保险。

瞄准眉间。

扣动扳机。

仅此而已。

不是很简单吗？

只要这么做，这颗大脑袋就会像烟花一样爆炸。

总共用不了一秒钟。

其实，很简单。

做吧。

做吧，现在——

艾文把手滑进怀里。

「喝！！」

他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不仅仅是艾文。有牙(F u n k y)男人和其他围观的人也一副遭到了雷击的表情，僵住了身子。

一个气势汹汹的人打破凝固的人墙，骤然出现了。

好大。

他比艾文眼前的有牙(F u n k y)男人还要大两圈。在他的左手，一瓶一升装的合成酒看上去就像是可乐瓶一样。

那张像是用岩石削出来的粗糙大脸醉得通红，脸上浮现出无比夸张的笑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粗壮的右手抚摸着光秃秃的头部。不知出于什么意义，他的额头上画着一个巨大的X印记，就像是用大刷子胡乱刷上去的一样。

「我没想要吓到你们。你们看，这个年轻人已经回答得差不多了吧。」

留着和尚头的巨汉将瘫在墙边的艾文轻松地夹在腋下。

然后，他悠然地转过身去。

众人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就在那个身影即将混入人群中时，有牙(F u n k y)男人的一个同伴慌忙叫了起来。

「给我等下，秃子！」

他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团块。

是冲锋枪。

随着一声惨叫，人墙开了个大口子。其中心，只剩下抱着艾文的和尚。

「你这家伙，别小瞧——」

话音未落，有牙(F u n k y)男人就一脚踢开了他，抢走了冲锋枪。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对着和尚，不由分说地扣动了扳机。

「哈！」

和尚扔掉酒瓶，充满气势地半转过身子。他利用离心力和腕力将艾文甩到人群中，然后用空出的双臂护住了头部。

不到两秒，冲锋枪的弹夹就空了。

距离不到十米。子弹全部击中了和尚的身体。

从滚到脚边的酒瓶中，酒哗啦哗啦地洒了出来。

和尚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捡起瓶子，接着从瘫坐在地的看热闹人群中拾起艾文，夹在腋下。

「那么，告辞了。」说着，他离开了。

和尚离去后，原本应该击穿他身体的数十发子弹散落一地。

「那家伙怎么回事…？」

一个看热闹的人代表其他人说道。

「那，那，那个，不好意思，已经，没事了。我，自己走——」

「是吗。」

和尚突然松手。艾文走了两、三步之后，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到了第四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地上。

在他的旁边，和尚坐了下来。

然后，自言自语一般，

「…不能这么把生命不当回事啊。」他喃喃道。

「是，那，那个…我，我会注意的。」艾文端正姿势，说道。

「不是，不是。」

和尚笑着说，

「我指的，是那些家伙。」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来时的路。

和尚再次转向艾文的视线中，瞬间充满了仿佛能够贯穿一切的光芒。

「你想杀了他们吧？」

「啊…」

「一开始我想放着不管…可是，我看到你的脸上掠过了鬼相。」

和尚脱下身上的皮夹克，对着路灯看着。

皮夹克的袖子和腋下破了好几个洞。

「不必感谢我…」他苦笑着，「嘛，这也是功德。」

艾文想起来，和尚的身体被几十发子弹击中了。

「那个，你的身，身体…」

没事吧，艾文问道。和尚简单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答道，然后脱下满是洞的T恤。

和尚的手臂，胸部，腹部有无数圆形或线形的烧伤痕迹，中弹集中的腹部范围特别广，还有很深的溃烂。这是中弹时的摩擦热造成的。他几乎完成承受住了枪械原本的威力，即冲击和贯穿力。

指令瑜伽。

也就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采用的，以瑜伽动作为基础的格斗术——严格来说应该是肉体操作法——的效果。

「人要是被打到肚子的话，就会很痛苦…」和尚解释道。「只要在腹部充分地展开气，就能承受打击。如果再进一步集中那股气，就能承受刀剑的一击。如果集中得更强，就能承受这种程度的子弹。」

接下来就是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的问题了，他说。

「好厉害。」

艾文半是感叹半是羡慕地说。

「那，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对吧？」

「不是这样的。」和尚说道。

「如果被来复枪击中的话会怎么样？毕竟，来复枪的子弹头很尖，速度很快。」

他摸了摸脑袋。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哈啊。」，是那样吗，艾文想道。

「除此之外，我中了死亡咒文就会死，被地龙踩到也会死，不吃饭也会饿死。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总有一天会老死…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很可怕。」

和尚凝视着天空，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X印记。

「我无法彻底抛弃恐惧。」

「哈啊。」

突然，和尚注意到艾文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

「奇怪吗？我明明是这样一个大块头，却还是怕死。」

「不，不，怎么会…」

「嘛啊，人的生死是无常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类，只要时间一到，就会一(·)下(·)子(·)死去。」和尚说道。「不值一提。」

是打算消毒吗，和尚把合成酒含在口中，对着烧伤处“噗噗”地喷出。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味，艾文被呛到了。

「…但是，在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之中，却包含着一切珍贵之物。」

曼陀罗，和尚说道。

艾文不太明白。

「哈啊。」他应了一声。

✟

远处传来警报声。

——难道是又发生煤气泄漏事故了？

传来声音的地方在第三区附近，所以自己家应该不用担心。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是艾文还是加快了脚步。如果母亲听到外面的骚动，可能会担心的。

他挪动着疼痛的腿，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如果母亲看到自己这张伤痕累累的脸，一定会很吃惊吧。但是——

那么，自己就把事情的原委全部说出来，然后保证不再去危险的地方吧。把E马格南也放进抽屉，锁上吧。

这样决定之后，他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说出来呢？想到这里，他甚至露出了苦笑。

——然后呢，那个帮了自己的人，在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后，又打算往我的脸上喷酒。「噗——！」呢。他连忙推辞了。

他真是个有趣的人啊。嘛啊，因为也有那样的人在，所以这个世界上也不全都是坏人吧，母亲。

警报声从前方传来。

在走在大街的人行道上的艾文旁边，以开着应急灯的指挥车为先头，两辆部队卡车驶了过来，渐渐远去。是咒装战术队(S. E. A. T.)。

不知从何时起，第三区的广播喇叭不再鸣响警报，取而代之的是“致市民的通知”。

『——截至目前，本区域的紧急警戒警报虽然已经解除，但仍有二次感染导致被害再次发生的危险。请市民们尽量减少外出，在自己家中保持冷静。另外，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接触的人及其亲属请迅速到最近的公安联络处——』

刚才的，是吸血鬼骚动吗？而且，咒装战术队(S. E. A. T.)是从对面来的——

艾文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听说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吸血鬼对策班的做法非常粗暴。不管怎么说——他再次意识到怀中的E马格南——听说他们在街上滥用冲锋枪和霰弹枪，导致流弹造成死伤者的事件也很多。

侠慈的摩托车部队（现场确保班）发出尖锐的啸声驶过。

艾文跑了起来。他匆忙地穿过正在进行事后处理的人群，气喘吁吁地穿过了好几个区域，回到了自己家的公寓。

公寓周围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骚动起来。破碎的玻璃散落在街道上，建筑物的墙壁上有好几条连续的弹痕。

据说，被咒装战术队(S. E. A. T.)追赶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闯进了公寓。

吸血鬼(V a m p i r e)立刻被突入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驱逐了出来。因为事先发出了避难劝告，据说并没有死者——

艾文将兴奋地滔滔不绝的女人撇在身后，跑上了楼梯。

他急匆匆地拿出钥匙，开门——门锁坏了。门把手的周围扭曲着，好像是被蛮力推开的。

「母亲——！？」

他冲进昏暗的房间，看向了床。

不在。

对着狼狈不堪的艾文，从窗户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欢迎回家，艾文。」

母亲站在窗边。

「今天真晚呢，孩子。」她说。

「母亲…你没事吗？」

艾文用颤抖的声音说。

「没事？」

「因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

「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话，已经逃走了。」

「啊，是吗…是呢。」

不是这样的。

他并不是想说这种事。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非常好。」

确实，这么说着的母亲的脸，虽然白得像纸一样，但整体上憔悴的感觉消失了，甚至看起来还年轻了一些。

「但是…至今为止，你明明还不能起床的，为什么…」

理由，艾文已经知道了。

「突然站起来的话，对身体不好…」

不是这个问题。

「拜托了，回床上躺着吧，母亲。」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关系的，艾文。」

母亲嫣然一笑。

「我今天心情格外舒畅。」

咦？

母亲的嘴唇，有这么红吗？

好漂亮啊。

白色的牙，光彩夺目。

和红色的眼瞳也很般配呢。

一阵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撩起母亲的长发。

果然，母亲的头发很美丽。

当然，剪短一点会比较容易打理，但果然不剪才是正确的选择。

啊啊，但是——

母亲被头发遮住的脖子露出来了。白色的脖子上，流下两道鲜明的血，弄脏了睡衣的衣领。

这，果然是——

吸血鬼(V a m p i r e)·接触·感染…这种事，用专门的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算了，无所谓了。

不过，真伤脑筋。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呢，母亲？

「你在烦恼什么？」

是什么来着？

「没什么好烦恼的。过来这边，孩子。」

是啊，和母亲在一起的话就安心了。

艾文朝着张开双手，等待自己的母亲大步走了三步。那样的话，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抱紧自己吧。

然后，用獠牙刺向我的脖子，吸血。

OK，我现在就去。一步，两步——

艾文刚踏出一步的脚感到一阵剧痛。

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精神支配出现了一丝缝隙。艾文被压抑的生存本能全力奋起，挤进了那个缝隙。

在空白的意识中，他的右手滑进了怀中。

E马格南像是被吸进去一样，被艾文收入掌心。

他一边打开保险，一边把枪口对准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眉间。瞄准。

动作只有一瞬间。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

艾文扣动了扳机。

咦？

母亲，你去哪了？

眼前是“缺头”的尸体。

真讨厌啊，是谁把尸体带过来的呢。

谁都不会想把工作带回家吧。尸体店更是如此。

本来沾在身上的尸臭就清除不掉（在电车中会被人嫌弃），要是再把尸体都带回来的话，那可受不了。

对不起，母亲，我马上收拾。

但是，真伤脑筋。家里既没有解体工具，也没有药品。怎么办？

这种时候，要是前辈在的话。

「随便弄弄吧，随便。」他一定会一边说着这种话，然后转眼间就想到解决办法吧。

啊啊，是这样吗。

前辈已经不在了啊。

他留下尸体，不知去了哪里。

恰好，和现在一样。

母亲，前辈，不要丢下我啊。

一个人，很不安。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要怎么办。

真伤脑筋。

真是伤脑筋啊。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呢？

母亲。

✟

在解决了一件吸血鬼骚动后，赫尔辛和咒装战术队(S. E. A. T.)一起回到公安本部，随即接到了降魔局(A ∴ S ∴ C)的邀请。

有什么事吗…？

在“朗·凡戈”失踪的两个月中，莱曼脑一直保持着沉默。最近几周，他也停止了与女儿的见面。

赫尔辛走在指定设施——好像是医院——的走廊上。白色的门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那是孩子的声音。

是仿佛从记忆之底浮上来一般的，令人怀念的声响。

——难道？

赫尔辛的心脏发出巨大的轰鸣。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病房。两个少女坐在床上。两人的年龄，身材，长相都和双胞胎一样。其中一个低着头，像是在忍受着不安，另一个像是在安慰少女一般，一边低声私语，一边双手握着低着头的少女的手。

低着头的少女，只有一只手。

站在床边的主治医生向赫尔辛走去。

「你的女儿刚刚恢复意识。手术后的过程很艰难——」

赫尔辛推开医生，跑到床边。

「…米菈…！」

独臂的少女——米菈·赫尔辛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

她甩开另一个少女的手，扭曲着脸冲了过来。

「爸爸…！」

赫尔辛有些困惑。多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身为父亲的态度。

「…米菈…」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然后紧紧抱住她。

米菈灰色的头发贴在赫尔辛胸前，决堤般哭了起来。

「爸爸…我的手去哪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父亲。

「……！」

赫尔辛说不出话来。他抱着女儿的手僵住了。

在他的怀中，泛着泪光的红色眼瞳抬头看着他。

「对你女儿实施的治疗，其实是对一部分大脑施加的一种封印。」

如此这般，医生——降魔局(A ∴ S ∴ C)所属的咒医(W i t c h D o c t o r)解释道。

「现在，我们把至今为止对你女儿全身实施的处置，改为了对局部实施。」

「一部分大脑…旧皮质吗？」赫尔辛喃喃道。一般认为，使吸血鬼(V a m p i r e)之所以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爆发性情绪·吸血冲动，产生于掌管“鳄鱼脑”的部位，即大脑旧皮质。

医生点了点头，继续说，

「嗯，而且是脑干的一部分。」

这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异常再生能力的根源。

「无论哪个部位，都是维持人体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不可能永久封印。」

也有说法认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行动是人类的个体维持本能失控的结果。而将其封印，就是封印生命本身。

现在，米菈正在病房中睡觉。那是正常的，生者的睡眠。

「当然，不会完全封印。老实说，你女儿的肉体正在缓慢地吸血鬼化。她的虹膜已经褪色了吧？不久，犬齿也会再长出来。再过几年，她失去的手臂也会再生吧…但是，到此为止。之后她就和正常人一样了。只需要尽量避开阳光就行了，没有精神崩溃的危险，完全变成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不可能的。」医生的语气中，带有一点洋洋自得。

「我们所施加的封印，并非单纯的咒式遮蔽，而是能够使信息有选择性地通过。」

「什么意思？」

「我们把有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高度压缩的超高性能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附身的活体组织，用心灵手术的手法移植到了她的脑干，从而只向外部释放维持患者生命所必需的信号，抑制过度的情绪和超常现象的出现，也就是——」

医生的话停了下来。

「『麦克斯韦妖』……！」

灰色的眼瞳刺穿了医生的灵魂。浓烈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敌意…不，是杀意正从面前的小个子男人上爆发出来。

仿佛是在敲打着面色铁青、嘴巴一张一合的医生一般，赫尔辛说道。

「……那种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医生没有回答。

而这就是答案。

✟

陡峭的悬崖上，有一道瀑布流过。瀑布并不算宽，就像是一条线。即使顺着水流往下看，也无法看到它的终点。被穿过山谷的风一吹，瀑布的水还落下不到十丈远就散开了，混入了夜雾中。

望着蒙上一层面纱的月亮，自己深深叹了口气。空气在天地之间缓缓对流，流入体内。这不是淤积在人们的城市中的污浊之气。而是清新而充满活力的，天然的灵气。

站在这座灵峰的顶上，俯视着雾气缭绕的山峦。原来如此，仙人能够吞云吐雾地活上几千年，也是很自然的事。

就像山就在那里一样，完全是自然的。

——米菈。

咦，谁在叫我…米菈？

「…快起来，米菈。」

意识迅速觉醒。群山消失在梦中。环绕在周围的，是弥漫着药品气味的病房的黑暗。

有人在抓着自己的胳膊晃动。

米菈揉着眼睛说，

「谁？」

「我。」，声音的主人答道。

——我……我？

黑暗中，一张和自己一样的白皙的脸浮现出来。

对方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眼瞳直视着自己。几秒钟的混乱之后，米菈意识到她就是自己最初醒来时看到的那个女孩。

在自己醒来的时候，这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少女不断安慰着因不安而哭泣的自己。

记得，是叫姬妮。

「快点，米菈。要离开这里了。」姬妮——妖术技官Virginia·Three说道。「你爸爸要来杀你了。」

「爸爸…？」

「快点。」

米菈不明白。

但是，她被V3认真的语气震慑了。米菈按照她说的换上她带来的衣服，走出了房间。

两人穿过了好几条从未来过的走廊，穿过“禁止入内”的门，走过维修用的狭窄过道，爬上梯子，走下消防楼梯，来到了小小的升降机(L i f t)前。

“叮”的一声，升降机(L i f t)的门开了。

「上去。」

「可是……」

「向下。」V3一边把犹豫的米菈拉进笼子，一边说，「总之，尽量往低的地方——」

「等下。」男人的声音命令道。

在消防楼梯辅助灯的照射下，一个穿着破烂外套的小个子男人站在距离两人十米左右的地方。

愤怒，憎恨，悲哀——他的表情非常可怕，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负面感情。

他手里拿着小型手枪。

他瞄准了米菈。

「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吗？」赫尔辛说道。

「爸爸…？」

「米菈，快点！」V3叫道。

「滚开，魔女！」

赫尔辛开枪了。

在米菈的面前，V3的额头开了一个大洞。散发青白色光芒的液体代替血液喷了出来，落在米菈的脸上。

V3的头部被从后脑勺射入的子弹贯穿了。

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遭到破坏的瞬间，米菈终于明白了。

爸爸想杀了我。

在理解之后，她的行动非常迅速。

她一边用靠在身上的V3的身体当盾牌，一边钻进入口的死角。

V3的后背中了两发子弹。

米菈按下了升降机(L i f t)最下面的楼层和“关闭”的按钮。

她的动作准确而迅速，连感伤和动摇的时间都没有。她的姓氏，也是赫尔辛。

门关上了。

在关闭的门上，传来子弹“咚咚”打中的声音，但一旦开始下降就听不见了。

米菈抱着V3的亡骸，坐在笼子里。

——这是我。

看着额头上开了个洞的自己的脸，她这么想道。

我是被爸爸开枪打死的。

浓烈的玫瑰花香开始弥漫在笼子里。那是从V3的身体上流出的，灵液(E l i x i r)的气味。

米菈切身感受着自己的死亡的重量，开始下降。

向下，向下。

当天，公安局就收到了降魔局(A ∴ S ∴ C)送来的申请书。品目为“妖术技官用宿体(H o s t)·一体”。补偿金额相当于咒装战术队(S. E. A. T.)一年预算的百分之十七，会计科为此大伤脑筋。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是哪里？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艾文站在最下层街区宛若河流的人群之中。

或许是被这个街区的吸引力吸引了吧，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里。

有几个人撞到了他，也有几个皮条客向他搭话，但每当他们看到艾文空虚的表情的时候，便会用含糊不清的骂声目送他离去。

在水声般的吵闹声中，像逆着水流，又像是被水流推动，亦或是被卷进旋涡中的树叶一般，艾文徘徊着。

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儿也不想去。哪儿都待不下去。

他只是徘徊在祭典的夜晚中。

喂。

——哎？

喂，你还活着啊，我找你好久了。

——刚才，自己听到了什么吗。

别当我不存在啊。

加速，冲击，过了一会儿，疼痛。

你这家伙果然在小看我啊那不是当然的吗混账小看我。

以外语广播般意义不明的声音为BGM，对方的嘴角喷出泡沫，露出巨大的牙。

——啊啊，是你啊。很高兴再见到你。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心里很不安。

什么啊那副嘴脸要是有不满的话就说出来啊

冲击，疼痛。

——果然是这样呢。你做的事很容易理解哦。总觉得，很安心。

怎么了又要找人来帮忙吗什么都做不到吗再把那个和尚找来试试啊你这个怂货怂货怂货。

——那么，我要怎么做来着？

比思考更快，艾文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他从怀中拔出E马格南，一边打开保险，一边瞄准有牙(F u n k y)男人的眉间，扣动扳机。

红色的鲜血之花绽放，有牙(F u n k y)男人变成了“缺头”。

从他的脖子的断面，高得惊人的血喷涌而出。非常漂亮。

…你小子！

——哦呀，你有同伴啊。

一个人拿着冲锋枪，一个人拿着手枪，两个人拿着匕首，还要一个人在逃跑。

一共五个人。整整五发。五朵大红花。

在五具“缺头”的尸体倒下的同时，一股可怕的混乱沸腾起来。有人尖叫着逃跑，有人趴在原地，有人拿起武器。

——那个那个，总觉得热闹啊。大家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大家明明都无视了我呢。不，我并没有生气。真的。我很高兴。真的太高兴了。心脏怦怦直跳。

艾文一只手更换E马格南的弹夹，另一只空着的手插进了上衣口袋。哗啦一声，马格南的子弹碰到了他的手指。

——OK，尽情享受吧。

✟

离城市越远，路灯就越稀疏。其中一盏路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瞬间亮了，又熄灭了。

说是路灯，其实也只是附近的居民找了个合适的灯具挂了上去。这是为了躲避趁着黑暗悄悄逼近的怪物。嘛啊，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城市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离城市稍微远一点，就会被狐狸妖怪之类欺骗，在胡同中徘徊一整夜，最后一头扎进水沟里死了，或是头上被鬼咬了一口，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尽管如此，住在最下层的人们大多夜宿在城外。城里是祭典的场所，不是休息的地方。

路灯又亮了，又灭了。

一个男人走在闪烁的路灯下。

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皮夹克，提着一瓶一升装的酒。

他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是个圆圆的和尚头。醉红的额头上印着一个大大的X印记。

他背对着路灯，朝着夜宿地前进的脚步就像是喝醉了一样，但是，没有破绽。

在这一带周边的区域，空调不怎么有效，冷飕飕的触感对男人燥热的身体而言很是舒适。

男人身后的小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对方快步跑着，踩着垃圾，跳起，以相当快的速度接近。

「嗯……？」

和尚回头一看，眼前跳出一个长着獠牙的男人。

对方红色的眼瞳中布满了血丝。

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吗？

不，他的表情充满了恐惧。吸血鬼(V a m p i r e)不会恐惧。

是模仿者(F u n k y)。

「救命——」

说到一半，男人的头部破裂了。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和尚的脸上。

「bingo！」

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

和尚看到巷子里的人，说道。

曾经被他救过的少年，拿着冒出硝烟的手枪，站在那里。

「啊，又见面了呢。前几天谢谢你了。」说着，少年——艾文说道。

既不惊讶，也不焦虑。他的语气就像在车站前偶遇熟人一样。

和尚立刻发现，他的表情中隐藏着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堕入修罗道了吗？」和尚喃喃道。

「谁知道呢。」说着，艾文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和尚的额头。和尚仰面倒下，他一边采取受身行动转了一圈，一边单膝跪在路面上。

从着弹点——额头上的X印记流出的血，变成一条粗线，滑过他的鼻翼。如果没有集中气，再加上以后翻的势头躲开子弹的话，他的脑袋早就被打爆了。

「哈——」

与气息一同，和尚的周围充满了浓密的酒精味。

在和尚体内的一百零八个部位植入的经络控制阀，将血液中的酒精瞬间排出体外。

和尚酒气全消的脸上，浮现出和艾文同样的表情。那是修罗的形象。

「…嘿哎。」

艾文佩服地说着，连续扣动扳机。

他在和尚的腿上，腹部，胸上送入了子弹。艾文没有刻意集中射击。

如果是普通的手枪子弹还好，但50口径马格南子弹的冲击，即使是瑜伽的秘技也无法完全抑制。身上的损伤不断累积，导致气的集中延迟了。

嘎，和尚的呼气漏了一拍。

击中胸口的一发子弹打断了他的肋骨。

趁着和尚对气的控制紊乱之际，艾文瞄准他的额头，再开一枪。

「呶！」

和尚的身体沉了下去，子弹从他的头上掠过，没打中。

和尚将手中的一升装酒瓶砸在水泥地上。合成酒和玻璃碎片飞散开来。

「哼！」

他扔出瓶子。

锐利的断面在前，酒瓶带着炮弹一般的势头飞进了小巷子里。

打中了。

艾文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

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的入口处有一大摊血迹。

在鲜红的血泊中，孤零零地，混杂着白色的东西。

是三根手指。

活下来的和尚站起来，用手摸了摸额头。血滑了下来。

他失去了酒精的身体开始颤抖。

因为寒冷，也因为他害怕自己体内的修罗。其中还夹杂着酒精成瘾症的戒断症状。

「…哎呀呀，得重新喝酒了。」

和尚缩起肩膀回过头，加快脚步，急急忙忙地奔向了夜宿地。

买的酒还有存货吧？

✟

这是哪里？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

左手没有知觉。

在昏暗的巷子中，以及在拥挤的人群中，艾文忘我地奔跑着。

那时——

和尚扔出的酒瓶，笔直地滑到了艾文的肚脐附近。

如果真的打中了的话，就会搅动他的内脏，刺穿他的背部。

艾文躲开了。

虽然躲开了，但没有完全躲开。巷子很窄，瓶子的速度很快。他的左手留在了瓶子的轨道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都变成碎片飞了出去。

艾文仔细一看，发现只有皮还连着的小拇指正耷拉着。

自己的手掌被削得就像是被野兽咬了一样。

那是肌腱还是骨头？白色的肉之间，隐隐约约能看见坚硬的东西。

转瞬之间，一切都被鲜红的血填满了。

艾文的胸口深处产生了一团冰冷的黑色团块。

那是恐怖的团块。瞬间，他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他堵住手上的窟窿，拼命咽下从口中涌出的恐惧，沿着来时的道路狂奔。

然后，自己跑到了哪里？又是怎么跑过来的？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血液从左手汩汩流出。

艾文的视野变得狭窄，昏暗。身上的汗带上了令人讨厌的凉意。

脚下开始摇摇晃晃。供血不足。

不知不觉间，他闯入了某栋建筑。

这里是，哪里。

裸露的钢筋。裸露的混凝土。破烂不堪的栅栏。

天花板很低，地板很宽敞。厚厚的灰尘下，用黄色和白色的油漆画出了标记。

方圆三十米左右的空间里，停着几辆车。

这里是停车场。或者说，是曾经是停车场的地方。

很多停着的车，看起来至少有十年以上没有动过了。

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艾文想道。

很累。而且，非常冷。

他走进靠在最里面角落的车。那是一辆高级轿车的残骸。

但愿座椅没有被偷。

车窗玻璃应该很久以前就被打碎了吧。艾文从没有玻璃的车窗窥视车内。满是灰尘的后座上有一个毛毯一般的团块缩成一团。

刚好。

艾文用握着E马格南的右手打开了门。团块猛地动了一下。

「是谁…？」

从毛毯下方，露出一张白色的脸。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红色的眼瞳。

咦？

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被红色的眼瞳盯着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是怎么做的来着？

啊啊，这样啊。

艾文一下子拿起了E马格南。

瞄准了少女的眉间。

他扣动了扳机。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6 钩爪兄弟

砰，砰，砰，空气在鸣响。

这是什么声音？

「欢迎回来，艾文。今天真早啊。」如此这般，放在车间里的工作台上的母亲说道。

嗯，艾文回答。

——总觉得手好痛。

「哪只手？」

被这么说后，艾文看了看疼痛的手。位于左臂前方的它，从手掌的方向看，右侧连着大拇指，是右手腕。

这就是所谓的“右手”了吧。但是，那样的话就和真正的右手没有区别了——

他交替看着掌心朝向自己的两个“右手”，不知所措。

「笨蛋——，这种时候就随便弄弄就行了。」，说着，休伊特拿起他“左边的右手”按在工作台上，开始用手里的小刀咔嚓咔嚓地切起了拇指。

疼疼疼疼疼，他惨叫起来。

「那么，妈妈给你念咒语吧。」母亲说道。

是个好主意。只要把嘴唇贴到痛处，说着“痛痛飞走吧”。这样，疼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真伤脑筋。

就算想把唇凑上去，母亲也没有头啊。

「你也太斤斤计较了吧——」

说着，没有头的休伊特踢了艾文一脚。

这倒也是。不足的部分，就从附近的“商品”里随便拿一个就行了。对吧，前辈？

「要对所长保密哦。」

没有头的休伊特微微一笑。

没有头的母亲呵呵地笑了。

艾文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砰，砰，砰，空气似乎也在笑。

「…哈哈。」

艾文望着倾斜的低矮天花板，不禁笑了出来。

砰，砰，砰，从他的后背，传来某种东西的震动。

好热啊。

艾文全身都好像变成了滚烫的泥块。其中，左手腕热得像是灼烧一样，随着心脏的跳动，传来阵阵脉搏般的疼痛。

他总觉得呼吸困难。空气不足。

他掀开了盖在胸前的毛毯，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起来了？」，艾文身后传来声音。

——母亲？

他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红色的眼瞳正在窥视自己。

反射性的，他把右手滑进怀里。

有着红色眼瞳的人——在狭窄的房间中，十二、三岁的少女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

「枪在那里。」少女说道。

艾文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去。枕边的小柜子上，是闪着银光的E马格南。

「真奇怪呢，你。」

少女嗤嗤地笑了。

「刚想着你怎么用没有子弹的枪指着我，结果突然就扑通，啪。」

被这么一说，艾文的脑海中也浮现出模糊的记忆片段。

自己把E马格南指向这个姑娘，然后——

是吗，子弹用完了啊。

太好了。

差点儿就杀了她了。

他正要起身，才发现左手腕不见了。缠着沾血的绷带（或者说是把带花纹的布撕成了细条）的手腕前方，像棍子一般缺乏生气，总觉得有点傻气。

「啊啊，那个？因为开始腐烂了，所以切掉了。」少女简单地回答。

少女连同坐着的椅子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移动，停在艾文的身旁。她把左手放在反过来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上，下巴搭在手臂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艾文。

艾文不自然地扭动着身体，用一只手撑起半个身子。这项工作是项意外的重体力劳动，艾文从躺着的沙发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脏和左手怦怦直跳，因为贫血而头昏脑胀。

「睡一觉醒来发现有一只手不见了，有点惊讶吧？」

说着，少女用左手捏了捏自己从披在肩上的皮大衣上（仔细一看，那是艾文穿的衣服）耷(·)拉(·)下来的右手袖子，轻轻甩动着。

艾文注意到，少女并没有把外衣披在肩上。

她没有右手。

他刚想问她那只手怎么了，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女。

「那个…你，你是？」

对于这个模糊的问题，少女微微歪了歪头，然后她伸出小小的左手，戳了一下艾文的胸口。

少女的手没有太用力，但艾文还是失去了平衡，倒在了沙发上。

隔着重新盖好的毛毯，少女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样，拍打着艾文的胸口。

「等你再起床的时候就告诉你。」

少女说道。

醒来时，是孤身一人。

砰，砰，砰，除了机械的低吼声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艾文在沙发上坐起来。这次没有那么费劲了。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

虽然已经不似之前那么严重，但他还是浑身发热。左手又热又痛。他在绷带上按了按，挠痒的快感和脓肿般的钝痛同时生出。与一瞬间的快感相对的，却是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疼痛。艾文不再摆弄左手，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倾斜的屋顶露出了横梁。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木屑。两面墙壁是装有加固模型的铁板墙壁，剩下的两面墙壁被堆到天花板附近的集装箱围住。仓库之类的空间被集装箱组成的墙壁隔开了。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聊胜于无的小小通风管。除了艾文睡的地方，房间里还有一套沙发和毛毯。留下了主人的离开痕迹的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蛹的空壳。房间里还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枕边的小柜子。

大概是从这一带搜罗来的吧。每一件东西的造型都不太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又旧又脏。

整体的印象，就像是孩子们在仓库或者废弃场所建立的“秘密基地”。

照明源自桌子上的一盏小台灯。电源是从堆积的集装箱缝隙中拉出来的延长电线。

枕边的柜子上，孤零零的E马格南反射着台灯的光芒。

艾文想拿起来看看，但不知为何放弃了。

不知为何，他不想碰它。

从墙壁的另一边，可以远远地听到街上的喧嚣声。

艾文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声音，无所事事地发着呆。过了一会儿，从集装箱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一个小小的阴影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道。

红色眼瞳的少女穿着艾文的上衣，右手插在口袋里。

「啊…你已经起来了啊。没事吗？」

说着，少女从左手提着的袋子里取出几个瓶子、包装纸和纸盒，放在桌子上。

「…那个…」

「你不渴吗？」

「嗯，有点。」

少女把装有透明液体的瓶子递给艾文。是矿泉水。瓶盖还没有拧开。

他想把瓶子换到左手，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腕，顿时不知所措。

一只小小的手伸了过来，拧开了瓶盖。

「啊…多，多谢。」

艾文道谢后，少女回到桌边，拿着同样的瓶子，在艾文面前的椅子坐下。

艾文慌慌张张地把瓶子放到柜子上，同样拧开了少女手中的瓶盖。少女咧嘴一笑。

「多谢」，她说。

水很温，却很好喝。三次呼吸后，500毫升的瓶子空了。呼，艾文喘了口气，说，

「那个…」

「米菈。」少女答道。

1.5秒的延迟后，他才意识到刚才的是这个女孩的名字。

「那，那个，我是，艾文——」

「肚子饿吗？」

「啊，稍微有点——奈特沃克。」艾文说道。

米菈给自己买了汉堡和炸鱼，给艾文买了病人吃的酸奶，但艾文恢复得比想象中好，于是两人各分了一半。

「那个…这里是？」

艾文问道，米菈停下了口中的动作。

「是我找到的夜宿地。」她回答。

「…哦。」

艾文再次环视四周。这里不像是住了很久的样子。

「不用客气哦。报酬我已经擅自拿走了。」

米菈说着，轻轻拍了拍鼓鼓的上衣口袋。

「你，算是个有钱人。真是帮大忙了…但是。」

她好奇地看着艾文。

「有好几个钱包的人，很少见呢。」

钱包——？

这么说来，艾文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是别人给我的吧…我想。」

这几天的记忆很模糊。

只是，总觉得很开心。

「大家一起玩…然后。」

像是在辩解一般，他又补充道。但是，“大家”是谁呢？

「哼。」米菈说。「我看不出你是个喜好赌博的人呢。」

「…嗯。」艾文回答。

他确实没赌过。

吃过饭，米菈开始解开艾文左手的绷带。她用自己的膝盖夹住他的胳膊肘，固定起来，麻利地解开了绳结。

出血的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了，但是树桩一样的断面周围红肿发黑，看上去就像是蔫茄子的切口。

米菈从桌子上拿起威士忌瓶子。

她让艾文躺下，然后坐在他从沙发伸出的左臂上，用浸过威士忌的布毫不客气地压在他的伤口上。

「！」

钝痛在酒精的刺激下，变成了鲜明的剧痛。

艾文的左臂在米菈屁股下挣扎了5秒钟，然后安静下来。

消毒结束后，米菈把新的绷带缠在他的手臂上。

所有的工作，她都能用一只左手灵巧地完成。

「真，真厉害啊。」

「我本来就是左撇子…而且，已经是第五次了。」

一天换一次绷带的话…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五天了吗？

「好，结束了。」米菈说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回妈妈那里吗？」

吃饭和治疗结束后，米菈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哎…？」

「睡觉的时候，你一直在说，母亲，母亲。」

——母亲。

艾文的脑海中闪过憔悴的母亲，变成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母亲，以及“缺头”的母亲的形象。

他的胸口深处涌起一股冰冷，瞬间浸透全身。

身体发冷。快要冻僵了。

艾文滚到沙发上，说。

「不回去。」

他像是一个胎儿一样缩成一团。

「…已经，回不去了。」

「…是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轻轻地盖在了艾文身上。

是米菈的身体。

「呐。」

米菈在他的耳边低语。

「那么，我来当你的妈妈吧。」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艾文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握住了搭在他肩膀上的小手。

「……嗯。」艾文说道。

如果是钱的话，只要不声不响地偷走不就行了吗，艾文问道。

「虽然是这样…但是人类在自己不安的时候，看到比自己弱小的生物或者可怜的人，就会松一口气吧。」

虽然这是一种讨厌的思考方式呢，米菈说道。

「我想找个人照顾。为了让自己安心。」

米菈把头贴在艾文的胸前。

「简直就像对待宠物一样…对不起，生气了吗？」

她抬起脸，从正下方仰视着艾文。

「不。」艾文回答。「以前，我就饰演过很多次这样的角色。大家，只要看到我就会安心。但是，这绝不是什么坏事——」

突然，他沉默了。

「——母亲她。」

「…嗯，是呢。」米菈抚摸着艾文的左臂，「这样做的话，我就非常安心。」

「我也是。」

艾文抱着米菈，靠在她身上，脸颊贴在她的脖子上。

「好痒。」

米菈用左手摸着艾文的头，

「你的妈妈也会这样做吗？」

「嗯。」艾文回答。

「那就，多做一会儿吧。」

「嗯。」

米菈的体温很低，两人的皮肤贴在一起，艾文打了个寒颤。

但是，如果用力抱住的话，就会切身感觉到温暖。

听着砰，砰，砰的声音，艾文安心地睡着了。

✟

砰，砰，砰。

听说这个仓库的地板下方正好是空调泵房。虽然有点吵，但还算可以忍受，而且废热像是地暖一样涌上来，感觉很舒服。

一只老鼠“吱”地叫了一声，从地板的一头跑了过去。

「我们就像是住在阁楼上的老鼠兄妹一样呢。」

米菈有时候会说出这样奇怪的充满诗意的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嗯。」

「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嗯。」

「“啪”的一下死掉也不错吧。」

「嗯。」

「如果我死了的话…」

「嗯？」

「在墓地，我想用很多花来装饰。」

「嗯…是什么样的花呢？」

「红色的花…血一样，鲜红的。」

「…嗯，我知道了。」艾文说道。

✟

几天后，艾文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左手的肿胀并没有消退。他的手比原来粗了一倍，紫色的皮肤上裂开了红色的口子，黄色的脓液不断渗出来。艾文的低烧也不退，头始终昏昏沉沉的。

「得去看医生了呢。」

艾文在左，米菈在右，两人手牵着手走到街上。

米菈穿着艾文的上衣，右手袖子绑成团子的样子。她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打扮。

艾文穿上了米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外套。那是一件被染成暗红色的皮衣。简直就像是被泼了一桶鲜血一样，是湿漉漉的、活生生的红色。

「有点太花哨了吧。」艾文说道，

「颜色不错，很适合你。」米菈回答。

等艾文实际走到街上一看，原来如此，这样的花哨在这里反而看上去很普通。他看向周围，有和从肩上生出的副头说着话的男人，有扭动着鞭子般蜿蜒的尾巴的蓝色肌肤的女人…从街道的另一头，闪烁着光芒，庄严地走来的，是绚烂的电饰哲人(I l l u m i n a t i)！

另外，艾文那件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颜色的黯淡上衣，穿在米菈身上，与她灰色的头发相呼应，让她吸血鬼风格的红色眼瞳显得格外醒目。总之，看起来是赶上了流行。

不懂这些事情的艾文，对米菈的所作所为只能感到佩服。

利帕诊所的照牌上用巨大的文字写着「一次诊疗·即日痊愈」。然后，用小一圈的文字写着「记账分明·立刻付款」。

「哪个是病人？」

利帕医生来回瞪着艾文和米菈。他是个大个子，似乎不适合做细致的工作，语气也很粗暴。

「那个，是，是我。」

「给我看看。」

「哈…？」

「患处。」每说一句话，他就会更加瞪大眼睛。

「啊…是，是。」

艾文伸出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医生粗暴地撕下绷带，瞥了一眼肿胀的手腕。

「哼…要怎么办？」瞪着。

「什么意思…」

「要接上吗？」瞪着。

「接…接上什么？」

医生从桌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在艾文面前摊开。尘土飞扬，艾文咳嗽起来。

好像是假肢的目录。

打开的透明夹页里，是手，手，手。文件夹里面插着好几张手腕的照片。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孩子的手。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尸体或者遗体捐献者身上切下来的，是装入了尸体银行的容器的活生生的手。奇怪的苍白色的手是亚生体的。其中也有金属制的。奇异类型的有六指的，长着鳞片的，吸盘式的，有着肉垫的。以及钳型的，蟹爪的。这种把手腕变成锁分铜那样的东西，怎么看都毫无实用性，到底是谁会使用呢？

「不，那个，总之，只是处理一下伤口——」

「不是也挺好的吗？」米菈说道。「趁这个机会，就装上一个吧。」

「这个，一百五十。」说着，医生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成年男性的手。

一百五十万瓦兹。考虑到是黑暗产业，大概就是这个价格吧。

艾文想起D层部分尸体的领取价格，心想。

反正自己也没有那么多钱。

「钱的话没关系。我稍微有点头绪——你就挑你喜欢的吧。」

米菈说完，扔下艾文一人，从门口飞快地跑了出去。

「哎？啊……」

「一百八，一百二十五，二百二，五百五…」

越畸形的东西价格越高，要说有趣也算有趣。但这暂且不论。

虽然不知道米菈是怎么想的，但就算把夜宿地所有的钱凑起来，最多也就只有二十万瓦兹。那么，怎么说才好呢…。医生对着右手在空中游动的艾文继续着说明，

「一千二。」

突然拔高的金额不由得引起了艾文的兴趣，他盯着医生指着的照片看。

闪烁着黑光，金属制的光滑手腕。形状非常简单。除了四个银色的小圆盘嵌在了拳骨(K n u c k)部分以外，再无其他特征。

「这是电击拳骨。虽然是防身用的，但也能杀人。」医生说道。

米菈回来的时候，治疗已经结束了。结果，错过了拒绝时机的艾文的左手腕上，嵌着一个由零碎金属制造的义手。

那是一个像是“？(Q u e s t i o n)”符号一样的钩爪型义手，很单纯。价格是十二万瓦兹。结果，艾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便宜的那个。

包括治疗费，

「十八万。」

医生一边把手术器械放进洗净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够吗？

艾文不安地回过头，米菈微微一笑。

「来来。」她说着，向艾文招了招手。

「？」

米菈将手凑到嘴角，撅起了嘴，艾文弯腰把耳朵贴在她的耳边。

有什么硬物压在了艾文的右手上。接着，它就紧紧地收在艾文的掌心，仿佛一开始就是他的手的一部分一样。

艾文一看，是闪着银色光芒的E马格南。从它的重量可以知道，装满了子弹。

艾文不由得看向米菈的脸。米菈再次把手放到嘴边，小声说，

「杀了他吧。」她说道。

——啊，是这样啊。

E马格南比预想中更快地弹起，瞄准了医生的后脑勺。

艾文扣动了扳机。

红色的花朵绽放。

「真漂亮。」米菈说。

用手术刀在左手腕上切开一个口子，用螺栓将义手固定在裸露的骨头上，再将活生生的肌腱和义手的钢索连接在一起，把肉按照原来的样子盖上，再用绷带和杀菌胶带紧紧捆住。

医生实施的治疗，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没有比这更复杂的说法了。

——要是买那个高价的就好了。

艾文想起了闪着黑光的电击拳骨，接着又看了看左手上的钩爪。

虽然是这个样子，但是做工出乎意料的好。只要艾文用到前臂的肌肉，闪着钝光的黄铜钩爪就会发出咔啷，咔啷的清脆声响。但是，和其他的义手相比，实在是太寒酸了。

艾文垂头丧气地看着钩爪。

「很好呢，这个。很帅气。」米菈说。

「…是吗？」

嘛，既然米菈都这么说了。

艾文打起精神，咔啷，让钩爪鸣响。

「听我说，大家。哦哦，大家！」

在两人从医生那里回去的路上，一群身穿白色僧服的人在街道旁排成一列，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每个人都沿着头部的正中线剃成了逆莫西干式的头发，头顶竖着一根小天线，长长的后发松弛地盘在一起。

他们是为了倾听神的声音而将神谕调谐器植入大脑的“电波教”信徒。

人群开始哗啦哗啦地聚集起来。有的人停下脚步，有的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待着他们的下一句话。

「神在宣言，

神在宣言，

神在宣言——」

一群信徒惊恐地凝视天空，似乎受到了某种启示。接着，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地说。

「——『现在播放七点的新闻』！！」

他们所接受的神之声，几乎都是混杂在调谐器中的广播。

听众中传出一阵笑声，但没有人离开。作为街头广播的替代品，电波教徒受到人们的认可和喜爱。

『——公安咒装战术队顾问威廉·赫尔辛教授的吸血鬼驱除计划，通称赫尔辛计划的核心——吸血鬼根绝特别法案于本日零时正式通过。基于本法案，设立直属于行政会议的特别咒装部队，并以最下层街区为中心展开部署。与此同时，对吸血鬼作战的主导权将从公安局独立出来，转交到新部队。但是，对于该部队在行动时被赋予了近乎无限制的权限一事，公安局对其会借吸血鬼狩猎(V a m p i r e · H u n t)之名对公认及非公认市民进行“间苗”的可能性进行了批判。但也有观点认为，本次抗议的目的是公安局为了维持自身以黑杖特搜官和魔导犯罪特搜部为代表的特权，其中甚至还有对参与设立上述部队的降魔局(A ∴ S ∴ C)的牵制意味——』

就像仪式上的祝词一样，新闻还在继续。

「…米菈？」

米菈停下脚步，红色的眼瞳大大睁开，仿佛在凝视着不(·)在(·)这(·)里(·)的某个人一样。

「…爸爸要来杀我了。」

「哎？你说什么？爸爸？」

米菈拉起艾文的手，快步走了起来。

电波教徒的仪式还在继续。

新闻之后是歌曲节目。从本周畅销榜的第十五名开始，进行歌曲发表。

回到夜宿地后，米菈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体内寄居着魔物。」

「魔物…？」

「我不知道它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应该不是我们的敌人。在我的脑海中，它嗫喏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什么…」

「比如食物和衣服在哪里买，夜宿地在哪里比较好，今后该怎么办之类的——」

「它还说了该怎么办？」

米菈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还是说，她是在和“魔物”说话呢？

过了一会儿，她直视着艾文说。

「需要钱。」

✟

一周后——

街上流传着杀人犯的传闻。

“钩爪兄弟”，是两个独臂的人。

他们每天打劫好几家商店，把所有的钱都抢光，杀死所有人。

最下层的街区虽然有很多杀人犯，但是“钩爪兄弟”以简单易懂的花哨手法而为人所知。

哥哥是杀人鬼，右手用五十口径的手枪把牺牲者的脑袋打飞，左手用钩爪把人们的内脏拖出来。据说他身上的大衣因为经常溅到身上的血而染得通红。

弟弟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会把猎物的活生生的血一滴不剩地吸尽。其特征是右手的袖子绑在肘部以上。（…但是，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独臂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不存在的。毕竟就算吸血鬼的下半身被炸飞了，只要大脑和心脏没事，就会立马再生，怎么可能在没有胳膊的情况下走在大街上。）

对于这个有几分夸大的传闻，最享受的人，是米菈。

最近，她很喜欢“扮钩爪兄弟游戏”。

「快点，快，快！」

米菈一边把手里的罐子咣咣地敲在杂货店的柜台上，一边说道。

「钩爪哥哥可不像咱这么有耐心。你是想头被打烂吗？还是想被钩爪撕碎？」

米菈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做了一些简单的变装。就算看不出她是女孩子，也顶多是个上中学前的小孩。她高声大叫的样子，若是冷静地看，甚至会让人露出微笑。

但是，被艾文用E马格南指着的看店大叔根本没法冷静下来。他面色铁青，从收银台和保险柜里拿出一叠叠纸币，塞进米菈扔过来的包里。

一瞥，他抬眼看着艾文的样子。

艾文右手拿着E马格南，为了让大叔能看得更清楚，举起了左手——

钩爪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大叔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连自己的钱包都扔进了包里。

这个演出是米菈想出来的。由于艾文担心自己说不出台词，米菈就随意给他安排了一个无言的杀人者的角色。之后，他就只要注意别笑出来就行了。米菈果然很厉害。

米菈从大叔手里抢过包，冲到外面。跟在她后面的艾文在穿过门口的时候，向大叔的头开了一枪。弯下腰的大叔不知道是要拿出霰弹枪，还是想联络熟悉的小混混，反正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艾文挥舞着E马格南驱逐着外面不断涌来的人群，跑过马路。

多说无益的钩爪兄弟，不会原谅来碍事的人。

啊哈哈哈哈，米菈笑了起来。

「好开心啊。」

「嗯，很开心。」艾文说。

真的，很开心。

两人把背包倒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在发出砰、砰声响的地板上，一捆捆的纸币哗啦啦地掉落。

两个人数着纸币。其中大部分都是劣质的海盗纸币，不过也混杂着一些真币。两人把纸币各自按面额分开，每一百张用橡皮筋捆成一捆。

没有在处理钱的感觉。就像是过家家用的玩具纸牌一样。

「一百，两百，三百…」

再加上之前的份儿，米菈开始清点钞票。

「…八百，九百…」

假钞九百七十七万，真钞八十二万。在两人眼前，现金就像是积木一样堆了起来。

艾文曾经问她，攒钱是要干什么，米菈说，

「还是秘密。」，她只是笑着——

好，现在她这么说着，抬起头告诉艾文。

虽然会有些亏损，但还是把假钞换成黄金和宝石吧。有金灵寄宿的真币，大概在别处也能使用，所以就保持原样吧。

——“别处”是？

「都市的外面…不，是外面的都市。」米菈说道。

都市的外面…？

艾文从来没想过。

米菈凝视着远方，喃喃说道。

「混在商队中，乘上交易路线，走过草原，翻越高山，向东，向东，然后，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在能走的地方，一直走到底…再之后，就到时候再考虑吧。」

山？草原？

虽然在书上读到过，但艾文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形象。

他觉得米菈和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这也是，那个“魔物”的主意吗？

嘛，这样也好，艾文想道。

向东，向东。两个人被“魔物”带走。

✟

「……哼，还没有找到“朗·凡戈”和米菈·赫尔辛吗？」

「是，因为小姐也没有进行本市的市民登记…」

没有登记的人类比没有登记的怪物更难追踪。只要她的活动还处于常人的范畴内行动，就不会被降魔局(A ∴ S ∴ C)的监视网发现。

麦克弗森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怒吼，身体僵硬起来。

但是赫尔辛没有说话。

他破坏了监视中的妖术技官，做出了决定米菈·赫尔辛的失踪的事情——

不管事实如何，赫尔辛都给降魔局(A ∴ S ∴ C)落下了这样的口实。现在采取强硬的态度并非上策。

如果吸血鬼歼灭部队正式开始行动的话，就可以连最下层的街区都一起烧掉了吧。

但是，应该会在那之前做出了结。

「…保持对出城路线的监视。」赫尔辛说。

“朗·凡戈”——“朗(L o n g)”，即“龙(L o n g)”。是有着“东洋之龙”名字的怪物。

「那家伙，向东去了。」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7 前往黑夜之物

「永别了，我们的故乡。然后，去往新的天地。」

米菈说着，两人离开了夜宿地。

在城市外围，两人约好和不知米菈是怎么搞来的非(·)法(·)搬运工会合。

两人乘升降机(L i f t)前往D层，坐上了公交车。虽然这样做多少有些引入注目的危险，但比起穿过最下层的无人地带要安全，也更舒适。

艾文脱下了刚刚开始熟悉的红色外套，换上了暗灰色的衣服。他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挎着的包里装着现金和贵金属——里面是两人的全部财产。

米菈身上穿的还是平常的那一套，但她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红色的眼瞳。她右手的袖子也没有绑起来，而是插在口袋里。

两个人整体上都有些皱巴巴脏兮兮的，但是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

时间刚过早高峰，公交车上很空。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穿着工作服的一群人，学生风——艾文就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茫然地望着稀稀拉拉的乘客。自己和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就连彼此的空气的浓度和时间的流逝速度都不一样。

不久前，自己也属于那一边。

这件事本身倒是既不高兴也不悲哀。并不值得一提。

只是——他意识到坐在旁边的米菈的体温——位于这一边的人，并不只有自己。太好了，他心想。

临近终点时，两三个乘客陆续下车，最后只剩下了艾文和米菈。

两个人在车站下车后，公交车在道路中央随意地调头，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去了。

时间还没到中午，但是天很暗。因为远离都市，这里几乎没有阳光的供给。

艾文目送公交车的尾灯远去，回头看去。隔着低矮的大楼，可以看到黑压压的巨大墙壁。那是都市外壁的内侧。

艾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黑色的墙壁，好像向着自己延伸过来。

是几十米，还是一百米以上呢？距离有多远也不太清楚。不仅仅是因为太暗，还因为太大，导致距离感麻痹了。

墙壁表面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管子，到处都镶嵌着应急灯的亮光，上方，左右，墙壁一望无际。

艾文以前也见过一次同样的光景。好像是小学时的社会见习。

「这里就是我们的世界的尽头。」老师这么说道。

黑色墙壁给人的印象，比在书上读到的任何文字都沉重，作为某种绝对界限的象征铭刻在艾文的记忆中。

——真的可以去墙的另一边吗？

两人使用附近的升降机(L i f t)，再次下到最下层。

这里比刚才的D层更暗，连一点明光都没有。艾文看向了外壁的方向，但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的黑暗。

他戴上事先准备好的防怨念护符和面具，一边走路一边用手电筒照亮脚下。被路面上椭圆灯光追赶着，几个杂灵的气息逃走了。

两人在做好了标记的坏掉的广告塔下等了十分钟左右。在约定的正午，负责搬运的人出现了。

搬运工是个寡言的男人。

「是你吗？」

男人没有回答米菈的问题，而是像审视着他们一样瞪了两人一眼。然后，他用下巴指了指外壁的方向，走了起来。

米菈耸了耸肩跟在他的后面，艾文跟在米菈的后面。

三人走着走着，街道上堆积的灰尘扬了起来，艾文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许是近路吧，搬运工走进了一栋建筑。他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走在漆黑而错综复杂的道路上。

咕咚，咕咚，艾文的头顶传来轻微的震动。楼上？不，好像是从更高，更遥远的上空传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但是想不起来。

他想要问问米菈，但又犹豫着要不要打破沉默。还没等艾文找到开口的机会，震动就停止了。

不久，他在通道的尽头看见了光。

——啊，已经在外面了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开在通道尽头的门的对面是什么样子呢？太过耀眼，看不清楚。简直就像是隧道的出口一样。“天国之门”。艾文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单词。

两人穿过了“门”。

他们走出昏暗的通道，迎面是刺眼的光线，视野一片空白。眼睛很痛。

不是电灯的光。艾文的肌肤能感受到，那是足以让人感受到压力的，强烈的阳光。

他还在学校的时候，每周有一小时的日光浴时间。在日光浴开始的十分钟之前，大家就会来到操场，抬头看着配光板缓缓移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对啊，刚才的震动，不就是配光板移动的声音吗？

突然，搬运工跑了起来。

「！？」

艾文用看不见的眼睛，追随着远去的脚步声。

视力在几秒钟内恢复了。

眼前是三米高的墙壁和围成一圈的几排观众席，是一个宽敞而平坦的空间。没有天花板，配光板的光线直接照了进来。就像是什么竞技场。

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

在入口的左右两侧，在通道里看不到的死角位置，横着停了两辆朝向这边的大型的车。是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厢式卡车。

艾文看到搬运工冲进了其中一辆车的阴影中。

「离开那个女孩，艾文·奈特沃克！」

卡车的扩音器发出破钟般的声音，在整个竞技场上反复回响。

「…爸爸？」

米菈踏出一步。艾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卡车旁边出现的——应该是刚才声音的主人吧——是一个将麦克风拿在手中的初老的小个子男人。

——咦？我见过那个人吗？他好像是和吸血鬼狩猎(V a m p i r e · H u n t)有关的人，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来着。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爸爸？

突然，有人从腋下抓住艾文的胳膊，把他用力拉向一旁。艾文差点摔倒，被从米菈身边拉开。

不知何时，几名身穿深蓝色战斗服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队员从卡车的阴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他们手中的枪口对着两个人——不，是对着米菈。

不知道为什么。

艾文不由得看向米菈。

米菈盯着小个子男人。她的侧脸，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米菈似乎就连指着自己的枪都没有看见。

艾文还是第一次看到米菈露出那种表情。

这样一来，简直——

就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四十个小时前，赫尔辛接到情报，某个最下层的居民联系上了前方东方通路的走私人员。

他立刻抓住了联络人，询问委托人是谁。然后确认了是米菈·赫尔辛。

那时，他知道了有人在和米菈一起行动。

艾文·奈特沃克。D层居民。尸体复苏从业者。

近一个月来，这个少年作为独特类型的杀人犯，逐渐受到了降魔局(A ∴ S ∴ C)的关注。

他将吸血鬼化的母亲，在正面的极近距离——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精神支配圈内射杀了。这样的证据被提了出来。

作为吸血鬼捕杀者(V a m p i r e · H u n t e r)，他或许具备某种适应性。

这个少年和米菈在一起。这是命运的讽刺，还是某种必然呢。

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他来碍事的话，就连着他一起杀了。

赫尔辛对逮捕的联络人施行精神拘束(ゲアス)，让他再次与米菈接触，散布假情报。然后，在变身为从业者的队员的带领下，他们被带到了这个竞技场。

这里很容易实施包围。没有天花板。是绝佳的位置。

赫尔辛派人操纵着正上方已经超过20年没有用过的配光板，将超出标准量三倍的日照量集中在了这个竞技场上。

“朗·凡戈”——只要那家伙一出现，就会立刻化为焦炭。

赫尔辛从怀中的枪套里抽出银色的左轮手枪。

R&VM92E。这是专门为了吸血鬼狩猎(V a m p i r e · H u n t)而设计的大型手枪。这把枪被这个小个子男人握在手中，更加凸显其巨大。

赫尔辛站在米菈的正前方，瞄准她的眉间。

只要扣动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爸爸…」

米菈红色的眼瞳，如倾诉般看着赫尔辛。

别被骗了。

「爸爸，为什么？」

眼前这个女孩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冷静。那是赫尔辛以前曾经数次目睹的，不可思议的刚强。到底是像谁呢？听到赫尔辛这么说，妻子笑着说“那还用问吗？”——

不对。

这不是米菈。她不是我的女儿，只是拟态而已。

「我们要离开城市了。再也不回来了。这样也不行吗？」

「闭嘴。」

「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了什么？妻子已经不在了。甚至，女儿也是。那么，到底是为了谁呢？

别想了。总之，现在要扣动扳机。

赫尔辛食指用力。

他刻着深深岁月痕迹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

赫尔辛把所有的气魄都倾注在视线和指尖上，咬紧牙关。

瞄准两只红色的眼瞳之间。五十口径的子弹。

但是——

他将准星向下移动，向米菈的腹部开了一枪。这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内脏散落在她的身后。米菈像是跳舞一般回旋着身体，倒下了。

赫尔辛转身，说，

「砸烂她的大脑。」

等待在赫尔辛后方，浑身是旧伤的巨汉——哈克尔本神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咦？

米菈倒下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是很明白。

这种事，以前就经常发生。

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不明所以。我不想一个人格格不入，又害怕问别人的话会搞得气氛很尴尬，结果，自己只能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一起笑，但是越笑，就越觉得心里没底——

有谁能好好解释一下吗？好担心米菈。她留了那么多血。而且，好像内脏都露出来了。我很想跑过去确认一下，但为什么会有陌生人按住我呢？

咕噜噜噜噜——

这是什么声音？就像是野兽的低吼。咕噜噜噜噜。

——啊啊，什么啊，是我的声音啊。那是手臂被扭在背后，被压倒在地上的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糟了。以前老师说过，「不要发出粗鲁的声音。」

嘛啊，现在这种情况是特别的吧。咕噜噜噜噜。

哦呀，好像有个很大的家伙出来了？好厉害的伤啊。他扛着的是什么？

方木…不，十字架？有那么大的十字架吗。简直就像是某个国家用于死刑的刑柱一样。啊，十字架本来就是这么用的吗。但是，有个布偶似的东西粘在上面，那是什么呢。

他走到米菈那里…打算做什么？他把十字架像是十字镐一样举了起来——不行啊，用那种东西砸的话，米菈的头会碎的。不行不行，不行——

「嘎啊！」伴随着野兽的咆哮，艾文的身体剧烈挣扎着。瞬间，拘束放松了，艾文左手的钩爪钩住了按住他的队员的身体的某处，然后不管不顾地拔了出来。他的背后传来“噫呀”的一声惨叫。与此同时，艾文全身恢复了自由。他一边横着滚在地面上，一边拔出E马格南，开了三枪。

他首先给了神父一枪。然后，对压着自己的队员和躲进卡车的队员各开了一枪。两个队员头部碎裂倒下，但是神父只是大大后仰。大量的血从神父的额头喷出，他瞪大眼睛瞪着艾文。

多么结实的头啊，艾文心里这么想着，向神父的心脏也开了一枪。

子弹贯穿了他的身体。神父像是被推了一下一样踉跄了两三步，但是没有倒下。他的身体也很结实，就算心脏碎裂也无所谓。位于神父胸口的十字伤的正中央流着血。他喊叫一声，冲向艾文。

艾文趴下身体，穿过神父的脚边。在他的头顶，神父挥舞的十字架切过他的头发。

艾文跑到米菈身前，把她抱了起来。米菈的肠子都滑了出来，但他不管不顾地用左臂抱着她，跑向入口。

神父挡住了他的去路。十字架以烧焦空气的气势掠过他的笔尖，艾文则扬起头躲过。神父的气势虽然惊人，但终究是动作太大了，要避开并不难。艾文甩开神父，气势汹汹地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枪口追着艾文，但没能开枪。因为神父站在射击的路径上。

艾文一边冲向入口，一边回头开了两枪。

子弹全都命中了神父的额头。

这次果然奏效了。空中散落着巨大的破片。背对着光的神父的剪影，头部大大凹了进去。

但是，神父并没有倒下。

神父保持威严的姿态，仰天大叫。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把我——」

话还没说到最后，他就没了力气，缓缓倒在了竞技场的入口。

隔着他庞大的身躯，到达部署点的队员们开始向通道射击。

艾文听着那枪声，转过了通道的拐角。就在他的脸的旁边，混凝土的一角发出“叮”的一声，被削掉了。

艾文再次冲进充满黑暗的通道深处。

✟

艾文飞也似地跑过没有一丝灯光的通道，离开了竞技场。

虽然没有直射光，但阳光充分地照耀着街道。

空气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声音？

艾文集中意识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那是从自己的耳朵内侧吹到鼓膜的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声。

「喂，要有毅力，毅力，毅力。」这是中学时体育教师的口头禅。在上耐力跑的课程的时候，艾文差点儿死掉，而现在的情况更让他吃不消。他毕竟是抱着一个人，按道理说会加倍疲劳。

艾文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米菈的身体。不知是从哪里掉下去的，米菈的腰部以下不见了，腹部的一端在晃晃荡荡。那么就是1.5倍吗。不过，这样也够累的。当然，这也会根据跑步速度的不同而不同。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仓库里还有女孩子的下半身的库存吗？不好好确认以下的话，前辈会随便找个东西粘上的。那个人或许觉得没问题，但写票据的可是我啊。不好好弄的话就麻烦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他又会说「你太斤斤计较了」，反而生气了。他虽然不是坏人，但这种地方真让人头疼。

即使如此，还是累了。休息一下吧。所长也不在，只是一会儿而已。上次，和前辈两个人偷懒的时候，完全被发现了。所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样反而很可怕。前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个人，与其说是厚脸皮，不如说是在这种事情上有点迟钝吧。还是说，是我太神经质了吗？

艾文一边想着这种漫无边际的事情，一边瘫坐在柱子后面，大口喘气。

他手脚无力，取而代之的是胸口紧紧地绷了起来，心脏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

从他失去力气的左臂，米菈差点儿掉下来。艾文慌忙抱住她。跑的时候，他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果然，米菈很轻。

啊啊，是吗，原来是死了啊。艾文虽然这么想，但是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实感，大概是因为米菈太轻了吧。

尸体很重。从重量上来说，和生者没什么两样，但是因为不会自己支撑自己的体重，所以在搬运的时候特别重。那个重量，对艾文而言就是死亡的实感。

现在的米菈从重量上来看，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散货的零件。

但是，这毫无疑问是米菈。米菈已经死了。

宛若冰冷的焦油一般的感情，从艾文的内心深处渗了出来。那是一种和恐惧类似的，浓稠不安的沉渣。

怎么办，他想。

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求助般地看向米菈。但那张被鲜血弄脏的死亡面孔只是半闭着眼睛看向虚无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艾文拿出E马格南的弹夹，弹出气缸，夹在自己和米菈的身体之间。他用空着的右手摸索口袋里的子弹，然后用不习惯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把子弹扔进了莲藕一般排列的洞里。

本来，这是需要两只手才能做的工作。平时都是米菈帮忙。

「中国有一种叫『比翼鸟』的鸟呢。」米菈说。

「每一只都只有一只翅膀。」她把左手举到肩膀旁边，指尖朝外，啪嗒啪嗒地扇着空气。这是非常难以保持平衡的动作。「这样是飞不起来的吧。所以。」

「嗯？」

「它们总是雌雄成(·)对(·)地飞翔。听起来不错吧。」

「嗯。」

真是个好故事啊，艾文说。

这种鸟好像只要其中一只死了，剩下一只的就会飞不起来，最后也会死掉。

艾文装上E马格南的子弹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就像把票据文件夹按照序号的顺序排列整齐一样，把六发子弹装在E马格南里，就能让他安心。

但现在，伴随着这项工作而来的，是米菈终于不在的实感，让艾文反而不安起来。

为了弥补精神上产生的空虚，艾文紧紧抱住米菈已经变冷的半身。他感到一种湿漉漉的触感。米菈的（原本是艾文的）上衣，有六成被鲜血染红。

啊啊，太好了，她喜欢这个颜色。

在茫然想着这种事情的艾文耳边，咔嚓，响起了声音。

尽管艾文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不知为何，他能感受到某种嘈杂的气息。

他清楚地知道，前后有十多个人正消去了脚步声，向他靠近。看，就躲在那边的拐角处，窥视着这边。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我们啊。无论如何，因为这是政府部门的工作，所以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确切的理由的吧。我不能违抗吗？还是说，对方是在期待自己奋力抵抗呢？到底是哪一边呢？

就在艾文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右手突然擅自弹了起来，射穿了从建筑物的阴影处与枪口一起跳出来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队员的头。

看着空中如花朵般“啪”地散开的血烟，艾文觉得，好美丽。

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自己和米菈约定好了。

满开的，红色花朵。

每当E马格南的声音砰砰地响起，美丽的红花就会绽放。

周围是一片鲜红的花田。

对方的子弹打不中。就算对方架起霰弹枪，也会在枪口还没转向这边的时候，看吧，从后面瞄准是不行的，我很清楚哦。艾文头也不回地越过肩膀，开枪。看吧。

百发百中。简直就像西部片里的男主角一样吧？他征求左臂上的米菈的同意，但她果然是死了，所以有点失望。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手脚失去了知觉，脚下绵软无力，视野模糊。

仿佛在梦中奔跑。

那边那个好像很糟糕。这边这个感觉还不错。艾文只依靠朦胧的空气而行动。在这只有温度和气息的，蚯蚓的世界中，他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耳朵。在温暖而舒适、泥泞般的迷迷糊糊的幸福感中，只有追踪者的气息格外鲜明。他们既没有威胁，也不会让艾文感到不快，就像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看吧，只要瞄准从阴影处露出的白色圆形靶子，扣动扳机，红色的鲜花就会一下子绽放。

白色的花蕾配上红色的花。咦，总觉得很奇怪。好奇怪啊，米菈。

哈哈哈哈哈。

是谁的笑声呢。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是谁呢？啊啊，是我吗。

「因为你这家伙太无趣了啊。」

这是谁的台词？是隔壁班的女生。艾文不记得她的脸和名字了，只有这句话，他至今还记得。只有一次，他被邀请约会，在分别的时候，对方这么说了。确实，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也觉得很无聊。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那时的我，也像现在这么做就好了吗？总之，现在我似乎挺开心的。哈哈。

“嘭”的一声，旁边的道路上传来扫兴的声音，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越过围墙飞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呢，艾文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猛地一跃，飞速离开了那个物体。

东西——榴弹(G r e n a d e)爆炸了。

艾文的视野变得一片空白，身体在爆炸的风中飞舞。

他从重力中解放了出来。

哈哈，真舒服。

✟

游戏已经结束了吗？大家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艾文双腿伸直，靠在墙壁上，全身又麻又痛。

哦呀，是谁呢？有人发出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是一个小个子男人。

艾文紧紧地抱住米菈——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瞄准男人的额头，扣下扳机。

“叮”的一声，撞针发出声音。

「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啊。」

在俯视着艾文的小个子男人——赫尔辛的背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女人蓝色的眼瞳浮现出凉薄的人工笑容。

她是降魔局(A ∴ S ∴ C)妖术技官，Virginia·Four。

赫尔辛没有回答。

「我们也低估了艾文·奈特沃克。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把左轮手枪，和少女的尸体（半个）。仅仅拿着这些东西，区区一个少年就给予了被称为超人的哈克尔本神父和两个单位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堪称毁灭的打击。

「在刚才的战斗中，他的行动和表层人格几乎完全分离了。这样的话，他即使是处于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影响下也能采取自律行动也就不难理解了。我的宿体(H o s t)也有类似的结构(S y s t e m)，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副人格——不，与其说那是人格——」

V4迈出了一步。她用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瞳探寻似地窥视着艾文。艾文手中的E马格南弹了起来——

“叮”的一声，撞针发出声音。

V4苍白的嘴唇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极其纯粹的攻击冲动——精神佛学家称之为『修罗』。」

听着她赞赏的语气，赫尔辛的灰色眼睛诧异地眯了起来。V4微笑着回应他的视线。

「是难得的才能。」

是谁呢，好像在说难懂的话题。好像和我有关系，但是有一半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叮，叮，从艾文不断扣动扳机的右手上，V4拿走了E马格南。枪里早就没有子弹了。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填补神父的空缺。无论你选择谁。是奈特沃克，还是——」

V4的话语，被铁板凹陷的巨大声音打断了。

一个半裸的巨大身躯一脚踢开停在七，八米外的货车的门，提着十字架缓缓走了出来。他就是已经被确认死亡、完成收容的哈克尔本神父。

V4的蓝色眼瞳——高性能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大大睁开。

「难道…复活了？」

神父已经被完全确认死亡。他的大脑被几乎砸烂，心脏也崩溃了。这不是“复苏”，而是“复活”。不是医学，而是奇迹的领域。

而奇迹，正是虔诚的哈克尔本神父最擅长的领域。

神父破碎的头部和胸口的枪伤血流不止，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脑中的内容物就顺着头盖骨的缝隙流了出来。

至今为止一直呆呆看着的两名幸存的队员跑了过去，准备对神父进行急救。

十字架一闪而过。

一挥之下，一个人的头飞了出去，另一个人的脊椎被打断，双双当场死亡。飞起来的人头，飞到了艾文脚边。

神父的侧头部和侧腹——和被害者被十字架打到的部位相同的地方，鲜血喷涌而出。

「罪人们啊。」

神父神情恍惚地说。

「神的爱是无限的。」

罪人是谁？艾文茫然地想、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神父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缓缓抡起十字架。转瞬间，他用力将十字架砸向货车的引擎盖。那奇妙的机械般的动作，就像是棒球的投球机一样。

货车引擎着火，一瞬后爆炸了。

沐浴在碎片和爆风之中，神父的脚步坚定不移。

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幸存者——现在只有三名——把枪口对准神父，视线转向赫尔辛，请求他的指示。

「哈克尔本神父！」

赫尔辛自己也拔出E马格南，叫道。他丝毫没有失去冷静。

「你很混乱。保持安静，接受治疗吧。」

「不是这样的。」神父说。「我死过一次，又复活了。这是为了传达对神的爱，为了把神的爱赐予万人。」

他拉起张开在身旁废屋入口处的铁丝网，用带刺的铁丝死死捆住破碎的头部。那是一顶用钢铁制成的，荆棘之冠。

「小羊们啊，不要再犹豫了。」

——怎么回事？

神父确实已经死了。他的脑浆已经溢出，左胸还开着一个大洞。但是，他还在动，甚至说出了一些说教般的话语。

「这到底是什么玄机？」赫尔辛说。

「我只知道，这一定不是咒术操作或者杂灵附身——」V4回答。「剩下的，就只有『奇迹』了。」

「哼。」

对赫尔辛而言，“神”也好，“奇迹”也罢，都不过是用于容纳未解明现象的破烂箱子而已，是“用只有神知道”代替“我不知道”的产物。

神父加快了脚步。他挥舞着十字架，发起突击，一副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击送到神的身边的架势。

「开枪。」

赫尔辛命令队员。对吸血鬼用、以肉体的物理破坏为目的的弹头被三支冲锋枪全自动地打进神父的身体里。神父巨大的身体被击飞，贯穿，削碎。

而神父没有倒下。

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全身一半的肌肉有一半被削掉了。怎么看都不是能站起来的状态。但是。

神父保持着威严的姿势，仰天咆哮。

他的全身放出耀眼的光芒。

V4叫了起来。

「…在共鸣(H o w l)！」

同一时间，A层降魔局(A ∴ S ∴ C)本部·莱曼脑控制室。

钢之巨脸取消了处理中的问题，发出咆哮。

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操作员麦克弗森立刻尝试紧急停止，但是莱曼脑不仅没有接受停止代码，还要求解除思考限制。

『说吧，亨利·麦克弗森。只需说一句，“然也(Y e s)”。』

光芒从构成巨脸的管子间透射而出，瞬间覆盖了它的脸。那辉煌而庄严的表情，简直就是“神的脸”。

『那么，神是存在的。』

《神》……！

那是能解决层叠都市，不，是人类这一物种的所有问题的超存在。与神的接触可以说是降魔局(A ∴ S ∴ C)最重要的课题。如果莱曼脑所言属实，那么降魔局(A ∴ S ∴ C)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现在这一瞬间而存在的。

难道自己的一句话，就能让神诞生，改变世界吗？这是真的吗？

麦克弗森犹豫了。

如果是什么带着恶意的东西，假借神的名义，想要掌控莱曼脑呢？

或者，如果真的出现了神…它的存在会对我们产生怎样的影响？这是完全无法预测的。

麦克弗森犹豫了，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生活，以及微小的幸福。在神的面前，这些东西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只是渺小之物。但是——

这样的决断，对于一个人类而言实在是负担太大，太重了。

为了请示上级，麦克弗森打开了通话器的开关。

轰——

从神父的头部、胸口，以及全身的旧伤和枪伤处，喷出了光束。他的身体发出了低吼。

伴随着光芒，高压的灵气吹向了赫尔辛一行人。

「《神》——！？」

V4的身体猛地倒下了。她的这个堪称精密测量仪器的集合的宿体(H o s t)被强烈的神气击中，停止了机能。

三名队员失去了斗志，扔下枪，跪了下来。

赫尔辛依然紧握着E马格南，站在原地。他拼命忍耐着至今为止被他否定的东西——满溢全身的对神的畏惧。只要稍有松懈，他就会和队员们一样跪在地上，低下头来吧。赫尔辛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不移开视线。

神父发出神圣的光芒和庄严的低吼，向前迈步。

为了把神的爱平等地献给所有人。

她的眼睛和耳朵都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也不难受。只是，有人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手臂的触感是温暖的。

『我，死了吗？』米菈想道。

『是啊，死得很惨。虽然在我的安排下，你的大脑稍微得到了补强，但还是没救了。』

她的脑海中有人回答。

是米菈身中的“魔物”。

『哎呀…我这还是第一次和你好好说话呢。』

『我觉得太多管闲事也不好。』

『…呐，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吗？艾文没事吗？』

『嗯？』

魔物的气息消失，又很快回来了。感觉就像是向窗子外探了下头。

『这可不得了了。』魔物说道。

『什么意思？』

『就在附近，有个直(·)连(·)的人。』

『直连？』

『就是和某种更高次元的存在同化，让奇迹，或者说奇怪的现象肆意诞生。』

『和恶魔附身类似吗？』

『没错。』

“奇迹”这个词让米菈联想到街头艺人表演的魔术。

『那为什么是“不得了”呢？』

『我不知道他同化的是神还是恶魔，但那家伙一定会寻求活祭品…他会杀死所有人。』

『！…艾文呢？』

『他虽然还活着，但是没有逃跑的力气了。』

『不能帮帮他吗？』

『很难，但人总有会死的一天。如果被那家伙杀了的话，说不定就能上天堂了。』

『你觉得这样就行吗？』

『我本来就已经死了。而且，对我来说，躲过那家伙，让他先行动反倒更方便。』

『救救艾文。』米菈语气强硬地说。『你不是想利用我逃走吗？这算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吧。』

『这说法可真刺耳啊。』

魔物露出了苦笑。他虽然对生命的尊敬理念很淡薄，但却很讲义气。

『…那么，就把(·)身(·)体(·)交(·)给(·)我(·)吧。你会消失的，可以吗？』

『身体…』

米菈稍微有些不知所措，但终于斩钉截铁地说。

『可以啊。』然后，她叮嘱般地，『作为交换，你要救救艾文。』

『嘛，我会尽力的。』

米菈的大脑开始改写。

附身于移植到米菈·赫尔辛的大脑旧皮质组织的信息控制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麦克斯韦”将维持在压缩状态下的魔物记忆解冻，覆盖在灰白质上。在急剧被魔物侵蚀、缩小、分解的意识之中，米菈低语道。

『我也想去“东方”呢…是个好地方吧。』

『是啊，是个好地方。』魔物说道。『如果你转世重生，可以去看看。』

这句话，米菈听到了吗？

米菈的意识已经消失，她失去了居所的灵魂转移到了别处。那是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魔物也不知道。

米菈的身体猛地一动。

艾文不由得望向怀中，那通红的眼瞳正直视着他的眼睛。

「米菈……！？」

对于艾文的呼唤，露出獠牙的魔物回以笑容。

「好…麦克斯韦！」魔物说道。

魔物被移植给米菈·赫尔辛的脑组织发出再生命令，并且通过“麦克斯韦”得到了增幅·解放。

咚、咚，米菈的心脏开始了有力的跳动。

从她腰部的断面，再生的血管像是网眼一样伸长，网中生出骨骼，缠绕上肌肉，形成了新的下半身。

另一边，米菈上半身的白色肌肤从内侧开始裂开，红色的肉隆起，撕破衬衫。在隆起的皮肉下，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了重组。

右手从上衣的袖口生了出来。

他离开艾文的左臂，站了起来。那是一具匀称的成年男性肉体，露出红色的肉的身上裹着一件血淋淋的上衣，比艾文要高半个头。

苍白的皮肤覆盖在他的全身。从那浮现出魔物的笑容的端正嘴角，露出了又长又大的犬齿。

这一共只花了几秒钟。由于这过于奇怪的事态，艾文甚至忘记了恐惧。他抬头看着魔物的红色眼瞳。

「米菈…不，你是？」

「“朗·凡戈”……！！」赫尔辛叫道。

「呀·吼」魔物——“朗·凡戈”说道。

「你这混蛋…!」

「有话也之后再说吧，现在要先溜了。」

“朗·凡戈”对赫尔辛这么一说，便把艾文扛在肩上，背对着还在发出低吼的神父。

他以前见过很多“直连混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神父全身散发出强烈的圣光，对吸血鬼(V a m p i r e)而言就是炽热的铁块。只要站在神父附近，“朗·凡戈”苍白的皮肤就会被灼烧。“朗·凡戈”完全没打算认真对付神父。

他猛地冲刺，一边背着一个人，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渐渐和神父拉开了距离。

赫尔辛跟在他身后。赫尔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追吸血鬼(V a m p i r e)，还是在和他一起逃离神父。

背后，咚，传来了空气的轰鸣声。

就在赫尔辛的脸旁，一个发着光的东西高速通过。那是神父扔出的十字架。十字架就像是标枪一样飞了过去，像串竹签一样刺穿了跑在前面的“朗·凡戈”的后背。

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口中吐出混杂着血和呼吸的块状物，艾文的身体被抛向了空中。

十字架并没有完全穿透他的身体，而是用横木卡住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身体，继续前进了十米，砸在了尽头的墙壁上。

混凝土的墙壁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被十字架钉在中心的“朗·凡戈”就像是被蜘蛛网捕获的小飞虫。

摔在地面上的艾文向旁边滚了几圈，低声呻吟。

赫尔辛转过身，对着神父举起了E马格南。

神父再次慢慢地走了过来。对于跪在一旁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队员，他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三个人头就毫无抵抗地碎成了肉酱。

从神父肉体发出的光更强了。炫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通过与莱曼脑的共鸣(H o w l i n g)，神父的体内出现了某种巨大之物。伴随着圣光和圣和弦的震动，空间在扭曲，因果产生了旋涡。

赫尔辛因“朗·凡戈”的出现而被激发起来的意志力再次急剧萎缩。就连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眼瞳都无法撼动的钢铁精神，即将被眼前的超存在摧毁殆尽。

E马格南从赫尔辛的手中落了下来。

在面前的路面上，滚动着的手枪，

被艾文拿在手里。

（我没有想过拿了要怎么办。）

他瞄准了神父。

（也没想过开枪会怎么样。）

全神贯注地，

扣动了扳机。

一发。

两发。

三发。

四发。

然后——

突然，神父发出痛苦的叫声。

第五发子弹击碎了神父的头部。神父的头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变成蜂窝状的身体也倒在地上，内脏散落在地。

用带刺铁丝编织而成的铁环，也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掉了下来。

同一时间，A层降魔局(A ∴ S ∴ C)本部·莱曼脑控制室。

“神的脸”发出痛苦的叫喊，不久就失去了光芒，陷入了沉默。

公安局从在整个城市中观测到的因果律偏移，以及窃听到的降魔局(A ∴ S ∴ C)的内部通信中察觉到异常，派遣黑杖特搜官(B l a c k R o d)，破坏了其中枢。

剩下的，就只有说不出话来的，钢的死相。

就这样，降魔局(A ∴ S ∴ C)错失了与《神》接触的第一次机会。为了再次得到它，降魔局(A ∴ S ∴ C)花费了很长的研究时间。

✟

「真是自作自受啊，“朗·凡戈”。」

赫尔辛一边往E马格南里装子弹，一边说。

「你的命运也终于到头了。」

“朗·凡戈”还被方木的十字架钉在混凝土墙上。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昆虫标本，十字架和身体接触的部分不断冒着烟。

「说实话，我也差不多活腻了。」

“朗·凡戈”这么说道。烟通过他的呼吸道，从嘴里漏了出来。

「被你这种热心的家伙杀了也挺好的…但是，现在即使杀了我，第三级以上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也还会留下来。那个直连混蛋已经死了，剩下的事要怎么办？除了我，还有谁能处理？」

「…能杀死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不止你一个。比如说，这个艾文·奈特沃克。」

赫尔辛说道，

「“朗·凡戈”必须被杀死。只要你还活着，人们就会一直被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恐怖支配…吸血鬼(V a m p i r e)必(·)须(·)被(·)人(·)类(·)亲(·)手(·)杀(·)死(·)。」

「我不否认，但不知道这家伙愿不愿意。」

「如果他不合作，就会被当作一级杀人犯处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种威胁对他真的管用吗？」

“朗·凡戈”用力扭过脖子，微微一笑。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看不到赫尔辛的表情。

「…实在是很难说话啊。把这个拿开吧。我现在不会对你们动手，也不会逃走。」

赫尔辛扣动了扳机。

泰迪熊的填充物撒了出去，十字架的交叉部位碎裂四散。

“朗·凡戈”把手臂撑在墙上，从变成棒状的方木中抽出身体，一屁股坐在路面上。

赫尔辛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朗·凡戈”。他虽然是吃(·)人(·)的(·)人(·)，但不知为何很遵守约定。虽然不能大意应对，但可以信任。与其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不如让他做出承诺来更可靠。

对着站起来的“朗·凡戈”，赫尔辛再次举起E马格南。这只是单纯的意思一下。如果“朗·凡戈”有那个意思的话，在他开枪的瞬间就避开枪口也没什么难的。

「别忘了。你是我女儿的仇人。」

「米菈吗…嗯，是个好姑娘。和你很相似。」

他只是在述说事实。没有讽刺，也没有负罪感。

——自己到底在对什么生气？

赫尔辛瞪着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表情中，迅速失去了气魄。

——这(·)不是人类。只是人形的空虚。

「别露出这么没出息的表情。你都不陪我玩了的话，我也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听了这句话，赫尔辛的意志力像是熊熊烈火一样强行旺盛起来。

「你不需要活着的意义。如果艾文·奈特沃克能派上用场的话，到时候——」

吸血鬼(V a m p i r e)呵呵地笑了。倒不如说，他希望赫尔辛这么做。

「那么，现在就问问他吧。」

“朗·凡戈”跪在尸体一般躺着的艾文身旁，凝视着他的脸。

「能听见吗？」

艾文茫然地看着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脸。他已经没有一点动的力气了。他默默地听着“朗·凡戈”所说的关于自己的情况。

「嗯，就是这样，这个大叔——」说着，“朗·凡戈”指了指赫尔辛，「他想把你当作棋子，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说出来，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意愿。」

「我的…？」

我的意愿是什么呢？我到底想做什么呢？从来没想过。

如果是米菈的话，会怎么说呢？

「米菈呢…？」

「谁知道。」“朗·凡戈”说道。「现在，她可能在天堂，也可能在地狱。或者是，飞到东方的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你自己决定。」

艾文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艾文·奈特沃克一生中自己做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决定。

✟

——半个月后。

艾文·奈特沃克走在最下层的繁华街上。他虽然被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但还是有些许的自由。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带着一打儿跟踪者，来到这种下流而杂乱的城区，这是常态。有必要事先了解一下未来的主要工作场所——既然他这么说了，当局也没有理由阻止他。只有一个人，只有W·赫尔辛教授反对，但因为赫尔辛的论点现在尚有一个不明确的地方，所以不成问题。

艾文的眼睛上带着浅色墨镜，黑色连体衣上面是全新的军用夹克。这是即将正式开始行动的专门狩猎吸血鬼(V a m p i r e · H u n t)的特种部队的制服。在成为其队长的奈特沃克（按照自警军的军衔，他被授予少校的身份）的要求下，夹克的颜色被定为“血一般的红色”。而在一年后，这一带也流行起了“红夹克”，不过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人群中，艾文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

「哦哟，失敬。」

他边说边回头看去。对方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和尚头的巨汉。

「不，我才该道歉。」和尚把手掌贴在额头上。

「哦呀，你…」

艾文墨镜深处的眼睛眯了起来。

「相当不错啊，那个。」

和尚光秃秃的头部，其额头上不知何故涂了一个大大的X印记。和尚注意到艾文朝向印记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什么，算不上什么雅致。」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额头，并没有说明其含义，

「你倒是，看起来挺潇洒的。」

「算是吧。」

艾文嘴角露出又长又尖的犬齿，微微一笑。然后，他轻轻挥动竖起两根手指的左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他是什么东西——？

和尚佯装不知地和他分别。走了几米后，和尚回头看去，血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完全抓不住任何气息。

艾文·奈特沃克。

率领着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在永恒之夜中前行，满身浴血的英雄的物语，即将开始。

✟

英雄艾文·奈特沃克曾一度在市内无人不知，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后的结局。一般的说法是，他在最后的吸血鬼歼灭作战(V a m p i r e · H u n t)中被感染，自己了结了生命。但这样的故事让人多少觉得有刻意渲染成悲剧、美谈之感。根据公安局的记录，在感染·逃亡的最后，他被咒装战术队(S. E. A. T.)像往常一样“处理”了。

但是，根据前文的资料，笔者推测的结局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

「在利用艾文·奈特沃克的特性而诞生的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中，他作为核心工作着。在完成了被期待的工作之后，他被按照预定处理了。」

——取自C·R·亨特『奈特沃克~英雄的假面~』

第二卷 Blood Jacket 08 黎明的商路

黎明将至，一辆卡车穿过都市的外墙，驶上市外的荒野。

搬运工是个很健谈的男人。

「没什么，只要能和大部队会合就轻松了。如果一边转着祈祷车轮一边飞驰，妖气是不会来的。接下来就是『好，好』了。中午睡觉的时候，我还梦见了中国姑娘…不过，如果途中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有两、三辆车会被野生的魔神(J i n n)踩扁…」

说着，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对着货斗搭话。

货物有水，食物，贵金属，还有几箱杂志和录像带。这种不值几个钱的信息媒体不知为何在异国他乡很受欢迎。即使向商队的护卫车(G u a r d)支付高额的契约金，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这次又加上了一位客人。他是个还能称之为少年的年轻男人。男人单膝跪坐在货都的塑料桶和麻袋之间。

「就是这样，一定要避免这样的结果。如果稍微偏离了正常的路线的话…哦哟，糟了！」

方向盘打了近九十度，车身冒着巨大的土烟倾斜了。在一堆散落的大型货物中，货斗里的男人抓着车篷的边缘，拼命地站住。

看着他的这个样子，搬运工哈哈大笑。

「别这么瞪着我。这就是路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你知道吗？北斗七星。就是个大勺子。」

不知道，男人简短地回答。

「哈哈，你终于开口说话了，兄弟！既然咱们语言相通，就一定能了解彼此的性情。咱们还是好好相处吧…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报上名字。

他说，自己的名字已经给了别人了。

听了这话，搬运工笑得更厉害了。

「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这么说，你的这只手也是给了别人了吧！」

男人的左手手腕前端，是钩爪状的义手。

「好了，那么我就给你想一个新的名字吧…布鲁鲁（他吹了下口哨）。不行啊，不是手，是人的名字啊！这样啊…那么，『扎·胡克(T h e · H o o k)』怎么样？嗯？」

男人露出孩子般愣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左手的义手发出咔咔的鸣响，微微一笑。

「哈哈，你终于笑了！」说着，搬运工再次转动方向盘。

在总共经过了四次直角转弯后，卡车穿过了“卡欧斯·海克萨”的外围结界。周围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地，但仿佛剥去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天空变得轻松起来。风吹过开始泛白的天空。

「那是…？」

货斗里的男人小声说道。

越过搬运工的肩膀，在遥远的地平线彼方，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宛若刺入眼睛般锐利，壮大得几乎要改写天空颜色的强大光源。照在脸颊上的光，能感觉到轻微的热度和压力。

「哈哈，在都市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太阳啊！」

「…好耀眼。」

男人眯起眼睛，看着第一次看到的太阳。

「嘛，很快就会习惯了…因为不管去哪里，太阳都会一直跟着你的！」

搬运工踩下油门。

轮胎发出悲鸣，扬起土烟后空转。接着，卡车朝着地平线的太阳，加速飞驰。

（完）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1 机甲折伏队缘起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YouR

在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的东北方向约120公里处，一只大鹫正在距离地面两千米的高空中飞行。

大鹫没有头。

这只机械的猛禽——装甲倍力袈裟/第六兵装，侦察飞行装备“迦楼罗(G a r u ḍ a)”展开长达八米的漆黑翅膀，欠缺的头部装上了一个莲花座，一名僧人正在其上结跏趺坐。

身穿“迦楼罗(G a r u ḍ a)”，头上戴着护耳和兜帽的机甲罗汉——雅子上士的意识既在这个空间里，又不在这个空间里。她那机械性扩张的末那识已经达到了更高次元的时空认知——阿赖耶识。她的皮肤即使披上装甲，也能直接观测空间的流动。

周围的空气很沉重。无数大小不一的魔从色/欲境界面落下，与她擦身而过。

就在雅子的前方，婴儿般大小的三只飞魔(G r e m l i n)越过境界面，具象化，嬉戏般地纠缠过来，缠在雅子的身上。其中一只飞魔(G r e m l i n)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触摸着她丰满的乳房。

雅子皱起眉头。在她意识到自己肉体的刹那，阿赖耶识中断了，“迦楼罗(G a r u ḍ a)”的翅膀划过天空的轰鸣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雅子迅速调整气息，解开为了观想而组成的印，合掌。在她的体内，气的压力骤然升高，从身体表面发散出来。飞魔(G r e m l i n)们一边在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蒸发了。

深深吸了口气后，雅子再次结印，重新开始侦察任务。

这时——

气的旋涡越过次元之层卷了起来。一个巨大的存在缓缓下降。

『收到来自“迦楼罗(G a r u ḍ a)”的报告！第八识确认了目标！』

『全队，修正前进路线三秒！』

在“迦楼罗(G a r u ḍ a)”后方十五公里的荒野上，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列，正在行军。

其中包括装甲车，自走炮，机动明王，轮式自走菩萨等多达两百辆装甲战斗车辆。在车队中央的，是以结跏趺坐的姿态端坐在履带式的大莲花坐上的巨大佛。它即是全高三十米，本体重量超过两千八百吨的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本尊，重机动如来“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

『现行相解析结束，目标是希腊(G r e e c e)系巨人属，将在三十秒后出现在欲界！』

『展开金刚阵，准备迎击！』

『——展开金刚阵，准备迎击！』

采取密集队形的车辆群以“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为中心散开，不久便形成了直径五百米的车轮型的队伍。接着，“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和其支援车辆向后方退去，在队列的最后方停了下来。

原本呈放射状散开的车辆横竖变换位置，排列成网格状。在“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的前方，固定着自走护摩檀，并敷设了电装礼盘。此外，装甲车的前盖打开，装甲倍力袈裟和浮游莲花炮座陆续从中出现，迅速完成了部署。

回到大部队上空的雅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整体呈方形，局部呈圆形的阵型就像是盛开的莲花一样，宛若巨大的鲜活曼陀罗。

『金刚阵，展开完毕！』

然后——

从接近地平线的积雨云中，宛如巨神踏下的脚一般，漏斗云出现了。接着，在其中心部位，如同柱子一样垂到地表的巨大龙卷风卷起沙土，发出强烈的雷光和轰鸣声。

『目标出现！』

由“迦楼罗(G a r u ḍ a)”的他力观想传送过来的种字化图像重叠在各队员的视野中，显示那股龙卷风并非单纯的物理现象，而是具有意志的外道魔物。

龙卷风眼看着越变越粗，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队列——不，是冲向其背后的都市。

『目标，柱状体中央——准备！』

在迅速猛烈起来的狂风的肆虐中，在倍力袈裟上架起的二十毫米种字机关炮，八十一毫米合掌迫击炮，架设在莲花炮座上的一百零六毫米无后坐力香炉，机动明王肩上的一百二十毫米金刚滑膛炮，自走式二百零三毫米祈祷榴弹炮以及多管佛塔发射器——所有的火炮都指向龙卷风的中心。

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疲惫不堪。

以荒野中的强力意识漩涡——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为目标，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魔完成具象化。而狩猎其中强于都市本身的结界功能的大型魔物和幻兽，就是他们的任务。

过去，这样的出动频率是一年几次，作为狩猎对象的魔只需要战车炮的一击就能成佛。但是，近几年来，魔的数量和规模急剧增长，像这次这样接近全军出击的出动，每月都要重复好几次。

武器和弹药的损耗非常严重，兵员的疲劳也接近极限。

有人说，“都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是它吸引来了其他的魔。也有人说，是都市的成长孕育了飞来的魔。

那么，只要都市还存在，魔就不会被击溃。

尽管如此，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还是保护着都市，不断除魔。

这是一个没有终结的任务。

『——射击——！』

伴随着破坏空间的轰鸣声，数百个火炮的炮口一齐喷出火焰。

在瞬间遍布着数万发种字子弹的空间中，伴随着冲击波和光的残像，从滑膛炮射出的五钴弹、三钴弹、独钴弹将空间割裂开来。有的炮弹击中龙卷风，有的落在其遥远的后方。随后，大大小小数百发圣榴弹和迫击舍利弹描绘着抛物线袭来，把龙卷风周围三百米范围化为爆炎的曼陀罗，相当于五百人分量的佛舍利四散开来。

嘎噢噢噢噢噢——

似是在对抗猛烈的炮击一般，龙卷风的吼声高涨起来，并且带上了野兽咆哮般的音色。

接着，龙卷风中心部分的柱状旋涡变细，但是并没有消失。土砂旋涡的密度越来越大，雷光和轰鸣声也越来越激烈。

接着，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旋涡中伸出，缠着风暴刺了出来。它握紧了巨大的拳头，手掌中闪过一道闪光，一道活生生的闪电便像长枪一样被其握在手中。“手臂”将闪电扔向地面，一尊明王被雷霆击中，爆炸了。

手臂接连从漩涡中出现。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随着手臂的增加，旋涡的气势减缓了——不，是被手臂吸收了。在土砂之色渐薄的柱子中，异形的影子出现了。它的上半身长着大大小小数十对手臂，身上披着暴风和雷电，体内凝聚着狂暴的龙卷风的能量，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巨人——它就是根据异教的理论得以人格化的风暴魔神，“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

『确认目标具象化！』

『准备启动本尊！』

『——准备启动本尊！』

伴随着鼓风机的轰鸣，护摩檀被点燃，吐出大量的白烟。连接在发动机上的变速装置启动，使祈祷车的转速达到极限。自走菩萨和倍力袈裟身上的法轮型光背生成器开始旋转，发出灵光和妙音。

『本尊启动准备完毕！有线集结！三、二、一、三昧(S a m ā d h i)！』

五百名机甲罗汉列队以结跏趺坐的坐姿坐在巨大的礼盘上，接上了护耳的线，一齐开始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成就殊胜一切如来金刚加持三摩耶智已得一切如来灌顶宝冠为三界主已证一切如来一切智智瑜伽自在能作一切如来一切印平等种种事业于无穷无余一切众生界一切 意愿作业皆悉圆满常恒三世一切时身语意业金刚大毗卢遮那如来在于欲界他化自在天王宫中一切如来常所游处吉祥称叹大摩尼殿种种间错铃铎绘幡微风揺击珠发璎珞半满月等而为庄严 兴如是等大菩萨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初中后善文义巧妙纯一圆满清净结白说一切法清净句门 所谓妙适清净句是菩萨位欲箭清净句是菩萨位触清净句是菩萨位爱缚清净句是菩萨位一切自在主清净句是菩萨位见清净句是菩萨位适悦清净句是菩萨位爱清净句是菩萨位慢清净句是菩萨位庄严清净句是菩萨位意滋泽清净句是菩萨位光明清净句是菩萨位身乐清净句是菩萨位色清净句是菩萨位声清净句是菩萨位香清净句是菩萨位味清净句是菩萨位何以故一切法自性清净故般若波罗蜜多清净金刚手若有闻此清净出生句般若理趣乃至菩提道场一切盖障及烦恼障法障业障设广积习必不堕于地狱等趣设作重罪消灭不难若能受持日日读诵作意思惟即于现生证一切法平等金刚三摩地于一切法皆得自在受于无量适悦欢喜以十六大菩萨生获得如来执金刚位时薄伽梵一切如来大乘现证明三摩耶一切曼陀罗持金刚胜萨垂于三界中调伏无余一切义成就金刚手菩萨摩诃萨为欲重显明此义故熙怡微笑左手作金刚慢印右手抽掷本初大金刚作勇进势说大乐金刚不空三摩耶心——

大莲花座的千叶花瓣旋转着，五百尊小佛与被编入光背中的罗汉依次结缘，纷纷合掌。“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巨大的青铜身躯开始带上金色的光芒。

另一边，“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咆哮着前进，逼近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阵地。在持续不断的炮击风暴中，巨人大大小小的手臂飞速旋转着，将握在掌心中的一个个巨石和闪电投了过来。车辆被接二连三炸飞，岩石被机关炮击碎，变成碎片倾泻而下。更夸张的是，被“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影响的中小型魔物纷纷具象化，在空中飞舞，在地上疾驰，袭向僧兵。

『本尊开眼！』

“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微微睁开如睡着般闭着的眼。同时，从白毫——其额头中央的螺旋状白毛中射出一条光线，闪过半空。带翼的魔物一下子就被蒸发了。

接着，“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巨大的腿解除了趺坐，踏下了莲花座。千幅轮相——装有法轮的脚刚一落地，就令大地为之震颤。地上的魔物悉数分解。

巨大的坐像全身散发金色的光芒，散落着绿色的碎片，缓缓站了起来。其身高超过五十米——但是，想要抓住它、与它展开肉搏的”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比它还要大上两圈。

“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怒吼一声，将数道闪电束在一起，砸向“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用右掌结成施无畏印，挡住了怒涛的雷电。由于溢出的电流和灵气，在它背部的十多尊小佛，以及和小佛接线的罗汉被悉数炸飞。

『一百零五，寂灭！』

『三百九十二，四百一十九，寂灭！』

『一百九十五，二百一十一，二百五十至二百五十七，寂灭！』

但是，即使看到同伴在身旁爆炸，礼盘上的罗汉的诵经却没有丝毫停顿。

“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的右手结成金刚拳之印，砸向“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腹部。气的奔流顺着青铜的巨腕在巨人腹上释放，巨人弯下腰发出痛苦的咆哮。

“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百臂像是暴风雨一样发起攻击，“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双手合十，用额头上的白毫发出的光线射穿了巨人的眼睛。然后，“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将合掌的双手举上头顶，用全部的体重砸向”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头部。在带有佛性的大质量碰撞下，爆发般的功德伴随着冲击波炸裂了。

『展开胎藏阵！』

『——展开胎藏阵！』

在扭打的如来和巨人脚下，不断有闪电和岩石从巨人的数十只手臂中倾泻而下，车辆和僧兵在其中穿梭，展开了新的布阵。

向着摇摇晃晃的”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发出地鸣，助跑，跳跃。它的双腿在空中并拢，放出了一记带有扭转的下踢。“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脚底的千幅轮散发激烈的光芒，发出巨大的声响，旋转，冲撞。在巨人的腹部刻下了佛的脚印。在如来落地数秒后，巨人发出呻吟，跪在地上，停止了活动。

轰鸣声消失了，寂静带着比一万分贝的爆音还要高的存在感，支配着整个空间。

“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再次坐在莲花座上，仿佛在俯视着“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般趺坐，结印。

『胎藏阵，展开完毕！』

『全员合掌！』

『——全员合掌！』

以如来和巨人为中心，菩萨、明王、天部、罗汉组成放射状阵型，一齐合掌，并且将各自的光背输出功率调至最大。整个圆阵形成了巨大的结界，放射出宛如天上世界般的金色光芒。

『目标佛性上升，皈依佛法。』

雅子从上空观想着这个过程。在同心圆状的场地中心，“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逻辑结构发生了变化。那狂暴的巨大能量的方向得到了控制，开始向解脱的方向——将自身的存在解体的方向流去。

“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端正姿势，结跏趺坐。从它的身体中刮出的暴风如今奏响着奇妙的调子缓缓升天，化为了金色的清风。巨人的数对手臂举了起来，合掌。过了一会儿，又多上几对。再过一会儿，再多上几对。最后，“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手或是高高举向天空，或是贴在身体上，全部合掌。其姿态就像是一座由无数的佛塔组成的异形寺院。

——但是。

噢噢——

金色的风乱了，“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发出了呻吟。

『烦恼侵入了目标内部！结界不够完全！』

结界的强度不够。在刚才的交战中，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损耗太大了——不，在交战之前，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就已经没有能够折伏这种魔神(J i n n)的战力了。

噢噢噢噢噢——！！

“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数十只手解开了合掌，纷纷制作出闪电，一齐砸向自己的身体。巨人的上半身几乎爆裂，残余的躯体也变成了冒烟的焦炭。有着钩爪的野兽手臂破开碳化的肌肤，露了出来——共有一百只。一个全身长着兽毛的野兽从“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体内出现，仰天咆哮。转瞬之间，野兽的尺寸迅速成长，已经超越方才的”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它用钩爪刺进自己的身体，撕裂了胸口。从撕裂的胸腔中，出现了一团烧焦皮肉的火焰了。火焰灼烧着野兽的身体，越来越旺。野兽的上百只火焰手臂高高向天举起。然后，那些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收缩，在下一个瞬间爆炸了。一只巨大的饿鬼身缠爆炎出现了。有着一百只手臂的它，开始一根一根地啃起那皮包骨头的，细弱的，关节异常突出的手臂——

『——目标在六道中高速轮回！业障急剧累积！』

『全体撤退！』

『——全体撤退！』

在再次开始肆虐的暴风中，罗汉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登上装甲车。但是——

『来不及了——要发生地狱堕了！』

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体积膨胀到最初的数倍，化为了不断加速地变换着相的巨大的能量旋涡——此时，其业障突破了临界点。巨人脚下，地面扭曲，地表陷落。

巨大的无底洞吞噬了巨人，大量瘴气从中喷出。“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受到瘴气的直击，五百名罗汉的身体一齐爆裂。洞穴的边缘急速且无止境地崩塌，化为地狱之门出现在现世，将“毗卢遮那(V a i r o c a n a)”，护摩檀，以及撤退的车辆一个接一个吞噬。

受到瘴气的余波的影响，“迦楼罗(G a r u ḍ a)”失去了动力。在坠落之前，雅子和莲花座一齐被弹了出去。她在空中呈金刚合掌之姿，将气集中在两膝，两肘，以及额头的五点上，撞向地面。这便是五体投地式落地法。借此，雅子得以将落地时的冲击转换成功德，护住了自己的身体。

雅子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掀开帽檐，边擦着脸边站了起来。

她想要确认大部队的位置，但是已经做不到了。

一根瘴气之柱耸立在西方地平线附近。其粗细比胎藏阵的直径还要高出好几倍。在它的周围，大小堪比“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魔物被瘴气击中，一个接一个地具象化。

在暮色渐浓的太阳背后，魔物们互相纠缠，互相吞食。巨大的百鬼夜行开始向都市行进。

据说，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前身是在“卡欧斯·海克萨”成立时期漂流到此的一群行脚僧。当时，形形色色的魔从粗陋而贫弱的结界中侵入市内，而正是他们保护着人们免受魔的侵扰。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用自己独特的逻辑武装自己，形成了组织。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市变得巨大，而魔也变得巨大，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组织也变得巨大。另外，随着都市结界的整备·强化，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任务变成了“扫荡市外的魔”。

或许，是都市将他们这些“异物”排出了体外也说不定。

都市之内，或许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而现在——“卡欧斯·海克萨”·都市历一百年。

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覆灭。

发生在市外的魔导灾害(D e m o n i c H a z a r d)，大概是预想中的最坏的情况了——在收到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毁灭及都市附近张开魔孔(P i t)的报告后，市政当局举行了最高会议。经过0.3秒的讨论，会议决定向市外投入“纠纆”，并提出了作为其前提条件的“特立尼提计划(P r o j e c t · T r i n i t y)”，且在五秒钟后即开始实行。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2 嗤笑的恶灵

疯狂的魔女从降魔管理局(A ∴ S ∴ C)的废弃物处理场逃了出来。

她是Virginia·Thirteen，最后一个V(V i r g i n i a)系列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编号12以前的个体因人格劣化已经完成废弃。而V13在执行毁灭工序之前就从记录符中溜了出来，附身在同样等待废弃的一个旧型宿体(H o s t)上，逃离了处理场。她的逃跑路线极为巧妙。在神社佛阁，大型苦行炉等大灵力的集结地点，她不断穿行移动，公安局花了17分钟才确定了她的位置。

——可恶可恶可恶，公安那群混蛋，把老子，把“04”当成傻瓜——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想起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就要这么辛苦才行。

在一心一意地执行任务的平面表层意识的一角，“04”让处于精神束缚(ゲアス)之下、被塞进记忆深层的自我一点点渗透了出来，造出了小小的分身——使魔。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他就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现在采取行动还为时尚早——使魔的力量可能还不够。但是，现在执行的任务对“04”而言是千载难逢（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现在，“04”正在一边展开最大限度的魔法防御，一边执行着追踪恶魔(D e m o n)的终端——也就是魔女的任务。也就是说，对自己体内的警戒正处于最薄弱的状况。此外，为了让多个个体共同行动，“04”被分配了临时的代号。通过将代号代入空白的固有名，“04”获得了短暂的自我同一性。

可憎的咒力之网正在自己脑内展开。“04”观察着那时刻变化着鲜活咒文的表面，发现了偶尔像是换气一样打开的缝隙，织入咒言，解咒——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施加在他脑中的七层精神束缚(ゲアス)已经有四重被解除了。但是，如果不能一次性全部解除的话，在“04”意识放空的时间里，被设定为最优先进行的复原过程就会再次修复精神束缚(ゲアス)。此刻，剩下的三个精神束缚(ゲアス)仍在牢牢束缚着“04”先天持有的三个运动语言中枢，将他维持在被自己的固有名限制的健忘失语状态——“无名”。

还剩下三个？不，只剩下一个。只要再解放一个中枢，“04”就可以做到注入更强言灵的发声。那样一来，剩下的束缚在一瞬间就能解决——对，就是现在！

在解决了倒数第三个束缚之后，“04”的语言中枢得到解放。他迅速编织出『解咒(D i s p e l l)』的咒文，解放了自己的“三胞胎脑髓”中剩下的两个，调出在被严格封印在意识深处的名字。其名为

——全身僵硬，意识冻结。当“04”想要找出自己的名字——在他做出这最为禁忌的机密事项的瞬间，构成“04”精神束缚(ゲアス)之核心的最基础诅咒被触发，优先于一切行为地将他的意识初始化，再重新设置上精神束缚(ゲアス)。

在被当作噪声抹去之前，“04”——“04”的使魔——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掌握了他的运动神经的一部分，嘁，咂了下舌。

“卡欧斯·海克萨”，最下层街区，边缘部分。

繁华街的粘稠空气，在这一带被混杂着尘埃的灵气所取代。

驱赶杂灵的扩音器轰鸣般播放着圣句和经题。在这声音中，一个衣着褴褛的少女正迈着蹒跚的脚步，奔跑在满是裂痕和瓦砾的昏暗街道上。

少女的宿体(H o s t)是半个世纪前的关节人偶模型。每跑一步，她全身的关节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演奏出稚拙的音乐。但是，她的表情丝毫不乱。少女苍白而端正的脸上贴着花一般的微笑，奔跑着。旧型宿体(H o s t)粗陋的表情程式无法表现出复杂的不安感情。微笑着奔跑的少女，虽在微笑，却也胆怯。她睁大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像是在寻找着父母的孩子一样，开心地回过了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逃到哪里都没用。少女知道，他们会出现在任何地方。问题是，自己有没有为了“他”的解放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在少女快要来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气流的方向变了。灵压的变化透过塑料的外皮直接影响到她的灵体。灵气的流动起伏着，在少女的前、后、左、右，四个地方卷起了旋涡。一瞬之后，旋涡的中心形成了以太的真空状态。

然后，通过空间的裂隙——“径(P a s s)”，四个黑色的人影围绕着少女出现了。

黑杖特搜官(B l a c k R o d)。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状的徽章(E m b l e m)，固定在右前臂的，是细长的黑色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四个黑色的男人以完美的同步，一齐踏出奇妙的步伐，跨越空间接近了。

过去，一个魔物使用“愚步(S i l l y · W a l k)”——也就是曾被称为“缩地”的空间跳跃术，在市内无法无天。在那之后，公安局严密管理着像是血管一样环绕市内的灵路网，并借此在封锁了同类术者的行动的同时，完全保证了自己的机动性。通过调整灵路网的灵力分配，公安局控制了市内的灵相，可以在任何空间中打开“径(P a s s)”，瞬间出现。

「停下，Virginia·Thirteen。」

四个黑杖特搜官齐声呼唤少女的名字。这是咒式发声(H a r d V o i c e)，是偏向电子音的，死者的声音。V13的宿体(H o s t)被强制制动。她发出声音，跌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以双腿伸直的姿势静止不动。

V13就这样在坐着不动的状态下，研磨灵感，把所有感官的灵敏度提升到了最大等级。四个黑杖特搜官的呼吸声，脚步声，大衣皮革的摩擦声，常驻他们身体表面的防护咒文的摇动，以及被增幅杖(R o d)干涉的灵气流动——这一切都被她详细地感知到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正(·)确(·)答(·)案(·)就(·)在(·)四(·)人(·)之(·)中(·)。无(·)论(·)是(·) 多(·)么(·)小(·)的(·)偏(·)差(·)也(·)不(·)能(·)放(·)过(·)。

黑杖特搜官一齐伸长右臂的杖。沿着他们的前臂，处于缩短状态下的杖向前后两个方向各延长了数十厘米，现出握柄，被他们握在手中。现在的杖的尺寸并不像曾经那样巨大到充满威压，而是调整成了必要而充分的大小。对于在市内有着绝对机动性的黑杖特搜官而言，已经没有必要上演散播恐怖的戏码了。就像是暗杀者的针一样，他们自己就是恐惧本身。

黑杖特搜官一齐将左手指向V13。在嵌入他们手掌中的显示薄膜——自在护符(V a r i a b l e T a l i s m a n)上，数种发光的图形不断变换，半秒后，固定为『咒盾(S h i e l d)』的印形。

然后，当黑杖特搜官一齐踏出脚步时，其中一个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嘁——

然后，他微微咂了咂舌。

「找到了，找到了！」

V13的头部转了半圈，盯着背后的黑杖特搜官。接着，她从路面上跳了起来，保持着视线的固定，旋转脖子以下的部位，用回到身体前方的手指着黑杖特搜官。

「你，你，就是你！」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理睬她。他拿着杖和护符，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步步紧逼。接着，一个黑杖特搜官放出捕捉咒文，捉住了V13。V13的宿体(H o s t)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当场瘫倒在地。

但是——在那之前，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灵体从宿体(H o s t)中分离出来，穿过黑杖特搜官的脚边，爬上路边的柱子，飞入了位于其顶部的扩音器里。

「好好听着，好好听着。」

扩音器里传来V13的声音。

「汝为魔术师，隐藏着七重名字之人！而现在，我将呼唤七次你的名字！！」

黑杖特搜官放出的咒弹破坏了扩音器。但是，V13再次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灵体分裂成好几块，与倾泻而下的塑料碎片一起落下。从落点散开，V13的灵体在周围的东西抓到什么东西就附身在什么东西上，继而编织起语言。

「斯莱曼！“嗤笑的恶灵”！！」，没有盖子的窨井说道。

「斯莱曼！“咒术杂耍者”！！」，墙上的涂鸦说道。

「斯莱曼！“狂舞的死人占卜师”！！」，坏了的霓虹灯说道。

「斯莱曼！“杀戮的狂诗人”！！」，倒在地上的垃圾桶说道。

「斯莱曼！“飞驰的瘟疫”！！」，在水沟边奔跑的老鼠说道。

「斯莱曼！“愤怒的小丑！”！！」，碎了的显像管说道。

「斯莱曼！“恶意的化身”！！」，路面的裂缝说道。

每喊一声，完成了命令的使魔——从V13分离的灵体就会蒸发。在第七次呼唤之后，街道上没有了动静，一片寂静。

黑杖特搜官用制帽上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扫描周围。但是，除了残留在各个地方的灵气残渣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V13的行动，目的不明，但是很有可能是为了让本体逃跑而采取的佯动。不过，在舍弃了宿体(H o s t)的现在，留给V13的选项已经不剩多少了。

黑杖特搜官与特搜本部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指示他们模拟V13的逃跑路线，并开通供自己暂时返回的“径(P a s s)”。为了准备『愚步(S i l l y · W a l k)』，黑杖特搜官重新组织阵型，变成了待命的姿势。

但是——

其中一个黑杖特搜官原地不动——就是V13刚才指着的那个男人。他低着头，左手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挡在他左眼的手掌透出光芒。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正在启动。而且，还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改写着印形。

「怎么了，“04”。」旁边的黑杖特搜官问道。

「咕…」被称作“04”的黑杖特搜官发出声音。从他用手掌按住的左半边脸上，升起了细细的烟。护符的运转超过了极限，开始发热，灼伤了他的皮肤。

——“04”利用始于左眼的连续咒文输入来抑制精神束缚(ゲアス)的效果，并在这期间编成了强力的『解咒(D i s p e l l)』咒文——但是，为了封锁自我而设置的精神束缚(ゲアス)不会受到来自内部的干涉。那么，只要利用杖——

「…咕哈，哈哈…」

“04”的杖伸长了。他一边用左手挠着被烧焦的皮肤，一边放开了脸。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杖的前端刺入了自己左眼。“04”对着自己的体内压唱(C r y)咒文。从杖上放出的高压『解咒(D i s p e l l)』高压咒文冲上视神经，像是灼烧的铁棒一样贯穿了“04”孕育自我的脑髓，破坏了植入脑髓最深处的精神束缚(ゲアス)的核心。接着，咒文继续在“04”的头盖骨中奔跑，烧断了他额头上的通信原件，炸开了他制帽上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继而飞向空中，分解了。

「哈，哈，哈！！」

烧焦的制帽落了下来，“04”的脸上浮现痉挛的表情。那是痛苦，愤怒——不，那是嘲笑。

「“04”？」

黑杖特搜官并不惊慌。三个黑杖特搜官以“04”为中心，组成正三角形的阵型，将显示着『咒盾(S h i e l d)』的咒文的左手举向前方，形成了简易的结界。

「“04”，你的行为已经脱离了常轨。」一个黑杖特搜官说道。

「——哈，“04”？」

仿佛在嘲笑黑杖特搜官的包围圈一般，“04”傲然抬起头。他的脸有一半被烧伤，溃烂的左眼流着血泪，但右眼却放出不详而有力的视线。

「听好了，你们这些死人。」

黑杖特搜官的结界应该也封住了“04”的言灵才对。但是，“04”满是鲜血的脸上浮现出威严的笑容，明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斯莱曼，G·G·斯莱曼！！」

黑杖特搜官和公安本部的档案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检索“G·G·斯莱曼”的名字。但是，结果是“代码Ω(O m e g a)”。无论是在过去，还是一切可以预测的未来中，都不(·)可(·)能(·)存(·)在(·)G·G·斯莱曼这个人物。

呼唤斯莱曼的名字是官方的禁忌。而黑杖特搜官在强化『咒盾(S h i l e d)』的同时，叫了一声“Ω”。

「“Ω”，你的行动——」

「哈，吵死了闭嘴然后去死吧。」

高压的言灵砸在三个黑杖特搜官身上。这句咒骂既是一般的发声，同时又蕴含着可以与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匹敌的威力。为了抵抗它，黑杖特搜官将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的印形变更为『抗咒(R e s i s t)』。“04”——斯莱曼从『咒盾(S h i e l d)』的结界中得到解放，向面前的黑杖特搜官——“03”踏了一大步，用借由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而加速的左手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的手掌上，有着闪烁着红光的『冲击(I m p a c t)』咒文。“03”的头部几乎被砸烂，颈椎折断，血，肉和欠缺的牙齿四散，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斯莱曼背后的黑杖特搜官——“02”架起了杖，压唱(C r y)了咒弹。有着小指指尖大小的高密度咒力团块在空中诞生，发出呼啸声飞向斯莱曼的后背。斯莱曼伸出沾满鲜血的左手，越过肩膀挡住了它们，同时变更了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的印形，展现出标准图案里不存在的原创咒文。咒弹受到了与『恶魔陷阱(D e m o n T r a p)』类似的咒文效果，被斯莱曼的左手吸了进去。

斯莱曼一边向两个黑杖特搜官伸直左臂，一边左手握拳，然后张开。一个“卵”从他的手中孤零零地落了下来，掉入了他放在左手下面的右手中。“卵”是兵乓球大小的结界。它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闪闪发光。被护符捕捉到的咒弹，就这样保持着其原本的破坏力被封印了。

“02”不断压唱(C r y)咒弹。在一秒多的时间里，总共有十三发咒弹射向了斯莱曼。但是，斯莱曼用加速的左手一个不剩地将它们接住，化作“卵”放到右手中。手腕的咒化(E n c h a n t)，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的运作，还有结界的生成——斯莱曼同时控制着这三种术。然后，他用右手把“卵”投出去，再接住，用忙碌而准确的动作玩着杂耍(J u g g l e)。

在咒弹的发射像是换气一样中断的时候，斯莱曼的左手也加入了杂耍之中。十三个“卵”像是光之念珠一样在空中飞舞，一边奏响低沉的不和谐音，一边在斯莱曼的双手之间描绘出复杂的轨道，高速旋转。

「没听见吗？你们。别因为是死人就撒娇啊。」

斯莱曼停下手上的动作，众多的“卵”瞬间收入他的双手之中。接着，他向上弹起双手。“卵”散落在空中，瞬间在斯莱曼的面前画出几何的形状，停在空中。十二颗“卵”组成了六芒星，而第十三颗卵则停在了位于其中心稍后方的地方。

「让你去死就给我好好去死。」

斯莱曼用注入了咒力的杖敲碎了第十三颗“卵”。在结界的连锁反应下，剩下的所有卵都炸开了。得到了解放的十二发咒弹看上去依旧位于一个平面之上，有的呈直线飞行，有的描绘出小小的弧线，时而交叉，时而碰撞，改变着轨道，其轨迹在空中描绘出复杂的魔法圆。第十三颗咒弹穿过魔法圆的中心，吸收了魔法圆的咒力，爆发般地加速，带着剧烈的呼啸声飞向了“02”。

“02”左手向前，摆好了『咒盾(S h i e l d)』。不过，高速的咒弹连同护符一起将他的左手何左胸炸开，贯通而过。

最后的黑杖特搜官——“01”摆好了杖。约两秒前，他和特搜本部建立交灵(C h a n n e l)。在“02”倒下的同时，他完成了源自咒文编撰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的言灵的降灵，压唱(C r y)了编入“Ω”代码的『死亡(D e a t h)』咒文。

「哈，太慢了。」斯莱曼全身三重加速，瞬间踏入“01”的怀中，用自己的杖砸向了“01”正处于高速咏唱之中的杖，启动。杖的咏唱被打断，宾语被改写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发生逆流，让“01”当场死亡。

“01”慢慢倒下。不久，散布着高压言灵的寂静空间开始染上丝丝凉意。

「……哈。」

斯莱曼俯视着三个黑杖特搜官的尸体。那张浮现出嘲笑的脸，转眼间变成了青黑色。因为超过极限的运动，斯莱曼全身的毛细血管破裂，引起了内出血。他的额头上冒出一滴滴鲜血，染红了左半张脸上的烧伤痕迹。

「…咕，哈。」

斯莱曼解除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开始大口喘气。他想要控制住紊乱的呼吸，但是发笑的冲动阻碍了他。

「咕哈…！哈哈哈咳，噗哈哈哈——咳咳。」

腹中传来一阵反胃的感觉，斯莱曼弯下腰呕吐起来。呕吐物向着一动不动的黑杖特搜官那死(·)去(·)的(·)死(·)者(·)的侧脸倾泻而去。斯莱曼看着满是呕吐物的“同伴”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也吐得更厉害了。

斯莱曼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他一边在嘲笑的余韵中痉挛着，一边撕开外套的前襟，扯下内衬。为了监视身体状况以及施加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斯莱曼对自己胸部进行了咒纹处理，此刻正流着血汗。接着，他一边强化腕力，一边将大衣的袖子一下子从肩头扯了下来，并且把正从袖口滴落着鲜血的袖子随手扔了出去。

「…那么。」

斯莱曼走近V13的宿体(H o s t)，将脚尖抵在她的身体上，然后高高地踢了起来。接着，他抓住落下的宿体(H o s t)的胸口，

「让使魔飞出去，本体则藏在宿体(H o s t)里面——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走吗？」

说着，他解除了束缚着宿体(H o s t)的捕捉咒文。

于是，

「——噫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V13保持着悬空的姿势，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剧烈地晃着头笑了起来。

「斯莱曼，不可能存在的斯莱曼！仅此一人的代码“Ω”！市政史上最大的“变动因子(T r i c k s t e r)”！最强的言灵使，最恶劣的言语破坏者！市政当局抹消了他的记录，人们称他为“恶灵”！但是——但是！他到底是什么种族什么组织还是归属于什么思想，都称不上问题！G·G·斯莱曼，他是无与伦比的魔术师——绝无仅有的独一无二(U n i q u e)！」

「喂。」

斯莱曼把自己的脸凑到人偶精致的脸上，低声说道。

「是我在问(·)你(·)。」

咣，伴随着一声回响，V13的脸被重重地撞在一旁的铁柱上。

「谁让你评价我的？啊？」咣。

「谁让你解说我的？啊？」咣。

「噫呀」，V13叫道。

「『噫呀』是什么意思？给我好好回答啊。」

咣。

每一击，宿体(H o s t)精巧的门牙就会折断，灵液(E l i x i r)的飞沫飞溅，坚硬劣化的皮肤碎片四散。

「噫呀呀呀——不知道！我不知道！」

斯莱曼松开了抓住V13的手。V13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斯莱曼。在斯莱曼的手臂上，伸长的杖的前端正指着她的额头。

「啊啊，连自己做的事都不知道，真是个可怜的笨蛋啊。要我来给你变一个能让头脑变聪明的魔咒吗？嗯？」

「…噫…！」

杖的前端轻(·)轻(·)戳了下V13的额头。

「——先不说这个。」

斯莱曼没有受伤的半边脸上浮现出明朗的笑容。

「多亏了你的关照。还好你放了我啊——请一定收下我的回礼。」

「回礼…不需要。不需要。」

V13盯着在杖的前端微微发着光的咒文振荡器，摇了摇头，慢慢地向后退。

「别这么客气。童话故事怎么样？对了，我给你讲讲『渔夫与魔神(J i n n)』的故事吧。」

斯莱曼像是在唱歌一般，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

一位年迈的渔夫从海底捞出一个黄铜的壶。

他解开铅封的封口，打开盖子。一个直冲云霄的魔神(J i n n)出现了。

魔神讲述了自己的境遇。

「在至高者的名下被封印，在水底等待解放的我，在最初的一百年是这么想的。

『让解放我的人，成为永远的富人』。

接下来的一百年，我是这样想的。

『把大地上的所有宝物，赐予解放我的人吧。』

在又接下来的一百年里，我是这样想的。

『为解放我的人，实现所有的愿望吧。』

但是，没有人来拯救我。最后，我是这么想的——

『立刻杀了解放我的人吧！！』」

「哈哈哈，这故事很有趣吧！很有趣吧！」斯莱曼说道。

杖的振荡器散发灼烧般的光芒，发出尖锐的呼啸，抵在V13的鼻尖上。

「…噫…哈…」

为了躲避那光芒，V13挪着屁股向后退。不一会儿，她的后背撞上了水泥墙。

然后——

「——噫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V13睁开眼睛，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大笑起来。

「你要杀了我吧？你是要杀了我吧？用那又长又硬又粗又热又黑的东西！好啊，好啊，好啊！快点杀了我吧！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V13突然止住笑声，故意做出了不同于同时的娇(·)态(·)。

「我是第一次。别弄痛我哦。」她说道。

接着，

「——像这样之类的！噫哈哈哈哈！杰作，杰作，噫—，噫—，噫哈噫哈噫—！噫哈噫哈噫—！噫哈噫哈噫哈噫哈噫哈噫哈噫——」

V13再次发出爆笑。她的后脑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水泥墙上，笑着。

「噫啊噫哈噫哈。」

不一会儿，V13就倒在了地上，抱着头蜷成一团。

「…噫…噫…」

她像是小动物一样颤抖着，呜咽起来。

「喂。」

靴子的尖端毫不留情地踢进了她的肚子。V13的身体撞到墙上，反弹，又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滚到斯莱曼脚边。

「你自顾自地兴奋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呢？」

「呃。」

斯莱曼踩在V13的侧头部。在厚厚的鞋底下，V13塑料制的头盖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有什么打算？你是真的想逃吗？就算我放过你，你的宿体(H o s t)也会被公安回收吧。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帮你？你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吧…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什么都没有。」V13说道，接着，她用事务性的语气，「——作为『特立尼提计划』的一环，本次任务的目的是解放“变动因子(T r i c k s t e r)”G·G·斯莱曼。Virginia·Thirteen的死亡属于任务中的合理损耗。」

「哈，是降魔局(A ∴ S ∴ C)擅长的恶作剧吗？」

「是的。有着『愚步(S i l l y · W a l k)』技能的你，会让公安局在「径(P a s s)」的利用上——也就是最大的武器，机动力上受到很大的限制，同时也会让他们为了应对你而耗费很大一部分执行力。降魔局(A ∴ S ∴ C)利用了这个状况来推进计划，而我…我是弃子，是用完了的，单纯的垃圾…那就是我，现在的我。」

「嚯。」

斯莱曼把脚从V13身上挪开，架起了杖。

「这么说，我就是清扫垃圾的大叔吗？」

「…是呢。是啊。」

指着V13的脸的杖开始发出低沉的呼啸。V13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如祈祷般仰望天空。但是，她不知道该祈祷些什么。

「哈。」

杖并没有发出破坏的咒文，而是横着打在V13的脸上。V13的臼齿被打断，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再次倒下。

「咕，哈，哈！让我杀我就杀，未免也太无趣了。你既然作为垃圾而存在，那么就作为垃圾而腐烂吧。那样和你才相称啊。呵呵——垃圾！！」

斯莱曼丢下V13，走了起来。

遍布街道的灵路发出低沉的轰鸣。公安局察觉到了派遣过来的黑杖特搜官的异常，不久后就继续派人过来。

「你要去哪里…？」V13在斯莱曼的背后问道。

「去哪都行。」

斯莱曼轻轻嗤笑，抬头望向天空，观察着开始变化的气流。但是，因为失去了制帽上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他无法看到清晰的像。

V13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近向斯莱曼。斯莱曼注意到她，看了她一眼。V13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斯莱曼。她的脸被划破，牙齿残缺，露出像是坏掉的人偶一般的笑容。那夹杂着胆怯和警戒的蓝色眼瞳中，浮现出竭尽全力的谄媚。

「呵，呵！这是什么表情啊！但是——」

斯莱曼这么说着，来到V13身边，屈膝，伸出了左手。在被斯莱曼的手触碰到脸颊的时候，V13一瞬间浑身僵硬。

「眼睛很漂亮啊。让我好好看看。」

「哎……」

V13抬起头。斯莱曼的半边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然后，用力按住她纤细的下巴，用右手的手指刺进V13的眼窝，挖出了她蓝色的左眼。

「叽呀！」

V13喷洒着灵液(E l i x i r)倒下，在路面上挣扎着。

「噗哈！『叽呀』可真好听啊！」

面色苍白的人偶姑娘

露出小狗一般的目光笑着

面色苍白的人偶姑娘

露出小狗一般的目光“叽呀”地叫着

我用她蓝色的眼睛，注视着

发出痛苦的“叽呀”叫声的那个姑娘

斯莱曼一边唱着歌，一边将有着蓝色瞳孔的眼球——高性能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植入自己的左眼窝，调整体内的治愈进程，接合神经。他用蓝色的左眼观察着气流，确认着位于气流的中心、在空中卷起旋涡的“径(P a s s)”。

但是——

「在奇怪的地方开了个洞啊…灵相扭曲了。」

「…那是“纠纆”哦。」

「啥？」

V13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回过头的斯莱曼说道。

「“纠纆”，出现了。」

「…这也和那个计划有关吗？」

V13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窥视着斯莱曼的脸。

「呵，呵，是吗是吗，原来是在玩猜谜游戏啊。要等广告之后在回答，对吧？」

斯莱曼把杖指向了V13，

「好，那么我就陪你们玩玩——跟我来，破烂人偶。」

V13犹豫了。

身为命运的乱流，以及充斥着不确定性的天赐之子——斯莱曼的行动，就连降魔局(A ∴ S ∴ C)也无法完全把握。恐怕就连他本人也不明白吧。

要是跟着这个男人走的话，V13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变得怎么样。没有人能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即使如此…。

V13抬头看着斯莱曼。蓝色的眼瞳在斯莱曼烧焦的半边脸上散发着光芒。他那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眼睛的青黑色脸庞上，浮现出傲慢到甚至耀眼的嗤笑。

V13点了点头。灵液(E l i x i r)像是泪水一样从她的眼窝流出，可谓是又哭又笑。

「嗯…带上我吧。」

「哈哈，不错！」

V13的头发被粗暴地抓住了。对着V13被强行抬向上方的脸，斯莱曼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会让你这混蛋看见地狱！让你后悔到死！！」

斯莱曼对自己的腿施加咒化(E n c h a n t)，紧紧抓住V13的头发，就这样朝着正面的高墙冲刺。

「呀啊—」

——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应该非常害怕，非常悲伤才对。但不知为何，自己却非常开心。

「——噫呀呀呀哈哈啊！」

V13被可怕的力道拖着，双手压着头发，发出不知是惨叫还是娇声的声音。

斯莱曼借着助跑的势头，冲上了约五米的高度，踢在墙面上发动了『愚步(S i l l y · W a l k)』。他钻入空中的“径(P a s s)”,和V13一起消失了。

「噫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留下哄笑声的残响——

“恶灵”得到了解放。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3 天使与饼干

包围作战成功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被逼到客厅的一角，已经无处可逃。但是——那家伙为什么如此从容？他的脸上为何浮现出傲慢的笑容！

「呵呵呵，怎么了比利，比利J！！你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吗！？」

像魔王一样挡在比利面前的男人，正悠然地指着自己的额头和左胸。

「如果你想杀死我“朗·凡戈”的话，脑或心脏，就向脑或心脏开枪吧。」

比利J理解了状况。对吸血鬼作战的最终局面，常常是和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直接对峙。本以为把对方逼上了绝路，结果反而是自己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是的。E马格南的子弹还剩一发。如果打空了，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但是，英雄不会害怕。比利毫不畏惧地用双手举起E马格南，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咕啊！」

必杀的一击命中了！

自称为“朗·凡戈”的男子呻吟了一声，倒在了沙发上。他再次转向比利的额头上，插着E马格南射出的带有吸盘的短箭。

「怎么会…怎么会!居然能打倒我这个恶中之恶，黑暗中的黑暗，吸血鬼(V a m p i r e)中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漂亮，威廉·琼斯，你是个强大的男人。你才是真正的英雄…嘎哦。」

[译注：比利（Bill）为威廉（William）的常用昵称]

男人的头向后仰去，翻了个白眼。

「克里斯！比利！」

娜欧米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出来，大声喊道。

「别玩了。快吃饭！换衣服！出发！」

男人——克里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戴上放在桌子上的眼睛。当他戴上那幅尽显明断，冷静，以及宛若冰霜般的知性的银框眼镜的时候，他的角色不再是“朗·凡戈”，而是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司令官“C先生”。虽然他的额头上还插着箭，但无需在意。

「比利J，紧急指令！『快吃完早饭，洗完脸，穿上上学装备，向小学急行军』！」

「Yah-Yah-Yah！！」

比利举起拳头对着天花板，蹦蹦跳跳地坐在桌子边上，然后往面包上又涂了一层果酱，吃了起来。

「啊，又是一大清早开始就玩得这么凶！」

娜欧米双手叉腰，环视客厅。桌子上，盘子旁边放着玩具E马格南和装甲车，果酱瓶旁边是一捆集换式卡片，地板上散落着已经展开了阵型的好几个“德雷克队长”和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人偶。

「比利！放学回家后你要自己收拾！要不然我就把所有玩具都扔掉！」

接着，娜欧米“嘭”的一声拔出克里斯额头上的箭，一边为他整理刘海一边说，

「你也是，好好做出个像父亲的样子啊。」

「他才不是父亲！」

娜欧米的手停了下来。

比利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边跑向盥洗室，一边举起拳头。

「我们是一个队伍！Yah！」

「…娜欧米？」克里斯说道。

娜欧米看着比利跑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听到克里斯的声音后，她才回过神来。

「啊，嗯——工作服我已经洗过了，带着吧。今天有大人物要去工厂吧？」

「啊，是啊。」

「…啊，真是的！这不是留下印子了吗！」

娜欧米从梳妆台上拿出粉底液，涂抹在克里斯额头上残留的吸盘痕迹上。

「没关系。没有人会看我的脸。」

「你太天真了！在这种场合，就算别人好像没在看你，其实也会看得很清楚哦。人生就是一场战斗！不能被人看不起。你明白吗？」

「我知道，娜欧米——你的判断总是正确的。」

「你又开这种玩笑。」

娜欧米苦笑着抓住克里斯的领带，用力一拉。

「我会一直提醒你，你应该为了什么而战。」

对着低下头的克里斯，娜欧米用比平时多两成的热情亲吻了他。

「怎么样？」

「想起来了。」克里斯说。

「咻咻，在亲热呢！」

比利从盥洗室里飞奔出来，挥舞着毛巾从两人身边跑了过去。

在送走丈夫和儿子后，娜欧米换好衣服来到街上。

在已经约定好的咖啡店里，乔已经坐下了。乔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她身材巨大，皮肤黝黑，宛若异教的女神一般美丽。漆黑的肌肤上戴着金银的星型饰品，好像星空之神。

不过，两人最初见面的时候，乔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彼时的乔肤色雪白，也没有这么漂亮的胸部。娜欧米再见到乔，已经是高中毕业后三年的事情了。虽然娜欧米与这种姿态的乔往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她还是觉得有股违和感。乔就在那里沉默地坐着，简直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娜欧米有点不太好打招呼。

这时——乔注意到了她，挥起大大的手。

「嗨，娜欧米。」

娜欧米稍稍放下心来。这个动作，从来没有变过。果然，乔就是乔，她想道。

「对不起，稍微有点迟到了。」

娜欧米一边放下包一边说。乔佯装不知地把账单滑向她。迟到的惩罚就是在这家店付账。从高中时代开始，这是十年来的规则。

「『湿婆』一五零零——这是什么？」

娜欧米刚说完，特别版·巧克力香蕉圣代“湿婆神的威猛”就端了上来。在用鲜奶油和水果做成的祭坛中央，耸立着用整根香蕉做成的闪耀着黑光的阳具(L i n g a)。

「哇哦！好魁~梧」说着，乔双手合十。

「呜哇，太差劲了。」娜欧米皱起眉头，吐了吐舌头。

娜欧米向端来巧克力香蕉的店员点了杯咖啡，坐了下来。

「比利怎么样了？」乔说道。

「还是老样子。每天都玩着『砰砰砰砰咻！』的游戏——也差不多该玩够了吧，真伤脑筋。」

「啊哈哈，你这说法也算得上是个母亲了。」

「真失礼啊。我本来就是个母亲啊。」

然后，两人说起了衣服，化妆，最近看的电影，以及房租上涨的事——在说着这种无聊的事情的时候，娜欧米突然露出想说什么的表情。乔催促她道，

「然后呢？你老公的身体怎么样了？」

「嗯…还是老样子。他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不是啦，是别的方面。」

乔用叉子头戳了戳巧克力香蕉。

「你那阳痿的老公的小鸡鸡的状况。」

「我说你啊，别用这么大的声音说阳痿什么的——」

「声音太大了，太大了。」乔说。

娜欧米压低声音，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真是的，还有别的说法吧。」

「别的说法？」

「比如，对了，“非常绅士“之类的。」

「噗，绅·士。」

乔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么，对于过于绅士的丈夫，年轻的夫人感到欲求不满了？」

「嗯…我，莫非是个淫乱的人吗？」

「哈哈哈哈！如果你称得上淫乱的话，那我就是性爱狂人了！」

「别开玩笑了。」

「难道不——是吗？『在外面就随便玩呗。在家里是贞洁的妻子，在外面则是奔放的女人。』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嗯…」娜欧米说道。「一开始…那个时候，嘛，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啊，真是太糟糕了。房子被抢走了，父亲上吊了，债务转移到我这里了，孩子也很小，很麻烦。」

「再加上，让你怀孕的混蛋逃跑了。」

「对。」

娜欧米吐了吐舌头，皱起眉头说，

「——于是，我变得相当自暴自弃，所以就想着，要不然就稍微陪他玩一玩病人的家族游戏，寻求一些慰借。如果事情变得糟糕了的话，就开溜吧。我本来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吗？」

「但是呢，最近我想…要不要试试更认真地追求幸福和幽默呢？」

「…哎呀，所以才来啊。」，乔说道。

娜欧米默默地垂下眼睛。

「哈哈~，你啊，」

乔打探着抬起眼睛的娜欧米的表情，说道，

「爱上他了？」

娜欧米移开视线，

「…咖啡，好慢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花花公子类型的男人呢。」乔说道。

接着——

「请听我一言。」

突然，一个牧师模样的男人拿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一头扎进两人之间。

「被赶出乐园后，相爱的男女因灵魂和肉体的不完美而痛苦不堪，这是莫大的不幸。为什么神要为我们降下这样的试炼呢？」

「哈？」

两人面面相觑。男人打开了《圣经》。有着皮革封面的《圣经》，其实是一个伪装成书的空心盒子。男人取出盒子里的十字架，放在胸前，说道。

「哦哦——『俄南知道生子不归自己，所以与哥哥的妻子同房的时候便遗在地上，免得给他哥哥留后』——摩擦吧，那便得以满足。」

男人按下开关。随着马达发出轻微的低吟声，被制作成男根形状的十字架的下端像是毛毛虫一样晃动起来。

「…滚。」娜欧米说。

但是，男人的话语并没有停止。他展开斗篷，只见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的十字架型的性玩具。男人指着那些东西说，

「这些道具具有震动，旋转，膨胀，发热，发光等各种功能，可以满足各种各样的需求。尺寸方面分为小，中，大，特大，以及小巧便利的便携用品等，品类齐全，所有产品的抗菌规格都非常优秀。现在购买的话，还可以附赠这个专用的高级盒子。哦哦，愿神的爱与你同在。阿门。」

「说了让你消失吧，你这混蛋。」

乔站起身来，用低沉得吓人的声音说道。乔比男人高出一个头，但是，男人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向两位推荐双头型——」

乔用双手抓住男人的胸口，猛地砸下一记头槌。男人一屁股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娜欧米扑哧一笑，乔说，

「——那个，咱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是阳痿来着，阳痿。」

说着，他揉着额头，再次坐下。

「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就想想办法吧？那个——按照专业人士的意见，如果是心理上的问题的话——那就…努力营造气氛吧？」

「气氛吗…不值得期待啊。」

娜欧米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卖性玩具的男人逃跑的方向。

「之前，我家那位，买了那种东西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做出认真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那个——』」

对着探出身子听的乔，娜欧米一脸认真地说，

「——要是尺寸合适的话就好了。」

「噗哈哈，这不是买鞋或者戒指时候说的台词吗！」

「对吧。」

「…不过，既然他这么不机灵的话，那就得由你去主动起来了。」

「嗯。」娜欧米说。「所以，我今天打算一会儿去『米迪安玩具』，买一套『卡拉米特·卡蜜拉』的套装。」

「卡拉米特…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德雷克队长』里的女吸血鬼(V a m p i r e)，『让我吻你的脖子』…之类的。」

「哈哈！真的吗？他到底是有什么兴趣啊。」

「别问我。」说着，娜欧米撅起了嘴。

「接着呢？你不用也给老公买一套红色夹克和紧身衣吗？」

乔调侃道。娜欧米耸了耸肩。

「已经有了。」

「噗哈哈哈哈！！」

乔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哎呀，我放心了！你是最棒的！你已经有了最幸福的家庭了。」

然后，他擦着眼泪说，

「那么…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吧。」

娜欧米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乔面前。

「这个，是至今未止你给我的钱…还给你。」

「…嗯，知道了。我收下了。」

说着，乔拿起钱，随意扔进口袋。

娜欧米凝视着桌子上的一点，说，

「并不是说钱怎么怎么样…只是，我也不想让你继续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她一时语塞，「对不起，我找借口了…对不起。」

「别这样，娜欧米。」

乔用手掌抱住了娜欧米的手

「不要觉得只有自己得到幸福是不公平的。那是你得到的，是你应得的。比起我，你更应该考虑丈夫和孩子。」

「……嗯。」

店员端来了娜欧米的咖啡。乔若无其事地拿起店员留下的账单，站了起来。

「那么再见了，娜欧米。你要紧紧握住丈夫不能勃起的鸡鸡，不要松手。」

搭在娜欧米肩上的大手，不久便离开了。

娜欧米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乔离去的脚步声。

手掌留在肩上的触感，以及脚步声的节奏，都和10年前一模一样。当乔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之后，那声音还在娜欧米心中一直反复回响。

不久，奶油在室温下变软。咔嚓一声，巧克力香蕉倒了。

娜欧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有，一点点泪水。

位于C层附近的盲幸(B l i n d F o r t u n e)饼干(B i s c u i t)公司的糖果工厂虽然规模比较小，却以该阶层中最“干净先进”的工厂自居，大肆宣传。这几年，该公司凭借独特的制造方法，在业界获得了稳固的市场份额，展现了极大的自傲。

其中，克里斯托弗·琼斯在BFB公司的主力商品“占卜饼干”的生产线担任现场主任。在机器的噪音和散发着香气的热气中，他正在同在传送带上的饼干一起在场内巡视。克里斯时而抽查机器，时而同负责检查和包装的钟点工寒暄，博取好感。他非常绅士，也很擅长待人接物，在钟点工中口碑颇佳。

这时，专用电话的铃声响了，拿起话筒的莱恩夫人说，

「主任，有电话！是内线！」她以不亚于机器的音量大声喊道。

「好的好的，谢谢。」

说着，克里斯小跑过去，接过话筒。

「你好，我是琼斯。」

『那个…主任？』,接待处的莫妮卡说道。

「嗯，什么事？」

『这边，那个…来了个奇怪的人。』

「啊啊，是总部来视察的人吧。我马上去拜访。」

克里斯挂断电话。她的用词是“奇怪的人”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跑向前台，一边如此苦笑着。新人莫妮卡是第一次见到视察官。

从总部来的视察官都是体面的上层人士。他们的五官，体型，以及举止，一切都太完美了，确实无法让人感觉他们和自己同为人类。再加上他们还穿着缝制方式很奇特的衣服（话虽如此，按他们的说法，反而是我们的服装「落后得可怕」。）和光背生成器，看起来就像是来自遥远的未来或宇宙的尽头。

而更奇怪、更麻烦的，则是上层的整形技术——他们每个月都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姿态，从容貌到体格，再到年龄和性别，就像是换衣服一样自在变化。

在还不了解这些情况的时候，有一次，克里斯和一个视察官——他觉得这位检察官和自己以前见过的负责人有相似之处——说，「您和以前的负责人有血缘关系吗？」，结果惹得对方很不高兴。实际上，那就是上次来视察的人本人，但被指出形象改变不完整，对他们来说似乎非常侮辱。

从那以后，克里斯就不多问了。实际上，每个月来这里的视察官好像在这几年里换了几次…克里斯也不太清楚是在什么时候换的人，也不想知道。他们非常讨厌被人特定自己的人格。而对他们而言，大概也很难区分“下面”的人吧。说到底，和“上面”来的人相处时，最好的做法就是礼数周全，不要粗鲁，平安地把他们送回去。这样彼此之间都没有麻烦。

站在前台的上层人士有着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女的模样。她的肢体娇小而舒展，身穿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泽的白色西装，衣服上没有缝线和拉链，到底是怎么穿上的呢？——穿着这样的衣服的少女以挺直脊背的姿势，将双手交叉在身前，好奇地环视着周围。少女有着及肩的直发，如花儿般微笑着的樱色的唇，以及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的蓝眼睛——“纯真的少女”就是她（或者他）的角色吧。

用不着大惊小怪。曾经，来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看起来像的人物），也来过摔跤手那样的大个子（看起来像的人物）。他们的外表与内在毫无关系。这个少女，如果剥开外皮，里面可能是中年妇女，也可能是七十岁的老人。不管怎么样，只要谨慎对待就没有错。

克里斯向莫妮卡挥了挥手，代替她在少女面前端正了姿势。

「欢迎光临。我是饼干生产线的主任琼斯。」

克里斯报上姓名——伸出右手，又慌忙缩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上层人士之间也是如此，还是只会在面对“不洁”的下层人时如此，总之，上层人讨厌肉体接触。

但是——

「……哈？」

说着，少女模仿克里斯，伸出一半左手，又迅速收了回去。

克里斯看不懂这个动作的真意，看了看少女的脸。于是，少女用蓝色的眼瞳回看克里斯的脸，微笑着歪起了头。

不明所以的克里斯谨慎地伸出右手，少女也再次伸出右手。克里斯轻轻握住她的手，上下晃动。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是学会了新游戏的孩子一样，她一边来回看着手边和克里斯的脸，一边用力晃着握住的手。

克里斯一松手，少女就两眼放光地抬头看着他。那是期待着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事的眼神，就和在家玩耍时的比利的眼神一样。

面对这过于直接的视线，克里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我来带您参观工厂。」

克里斯没有问对方的名字。这是对待上层人士的规矩。

「嗯。」说着，少女露出花一般的微笑。

克里斯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即使其内在是七十岁的老人——想到这里，克里斯果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无论他们怎么改变容貌，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都能看出实际的年龄和经验。可话说回来，这个少女的举止实在是太孩子气了。

——不不不，这没什么好打听的。

「这边请。」克里斯说着，开始在少女的前方带路。

在进入现场之前，两人首先走进了准备室。这里放着洗脸台和卫生管理的器具，是整理装束的地方。

「为了安全起见，长发的人要把头发扎在脑后——那个，扎头发的皮筋在…请稍等。」

克里斯回到前台，向莫妮卡要了备用的皮筋，再次回到准备室。

「那么就请用这个皮筋——咦？」

少女的披肩长发不知何时变成了清爽的短发。

「那个…您的头发怎么了？」

「变短了。」少女微笑着说。

「哈啊。」

克里斯看了看废纸篓和洗脸台。但是，看不到剪掉的头发。说起来，他本来就不觉得少女能在寥寥几分钟内理出这么漂亮的头发。她是戴着假发什么的吗？

以防万一，

「…剪掉的头发在哪里？」他问道。

「不，我没有剪。」

就在这个瞬间，少女的头发突然伸长，一直垂到了腰部。然后，下一个瞬间，她的头发缩到了接近光头的长度，然后又变成了刚才的短发。

「呜哇，那个…好方便啊。」

「嗯。」说着，少女露出微笑。

之后，两人洗了手，晾干，用酒精擦拭。

——这也是，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对于他们而言到底有着何种程度的意义——克里斯这么想着看了看旁边，只见少女正左右交替地闻着手上的气味，然后转向克里斯，

「凉飕飕的。」她开心地笑了。

准备完毕，两人穿过铁门和气帘，进入充满噪音和热气的场内。

「哇…好香！」少女说道。

「——那个，首先，这个工厂有AB两条生产饼干的传送带。这里的是B线——」

说着，克里斯开始了说明。对每一位视察官，他都决定都要像初次见面一样开始说明。

「这边的机器——是用来搅拌面团原料的机器，叫搅拌机，上周已经进行了定期检查。A线的机器也是一样的。」

说着，克里斯打开了巨大搅拌机的检查面板。里面贴着检查通知单。但是，以少女的身高，是看不清有着克里斯的头的高度的面板的。

「我去拿个凳子来。」

克里斯说道。对于以少年姿态出现在面前的视察官，他同样有所对策。总不能像比利那样把对方抱起来吧。

但是——

克里斯眼前的少女一下子长高了十五厘米。

现在，身高略低于克里斯的少女窥视着面板，微微一笑。

「哈——」

克里斯说道。

「…哎——那么下一个，旋转注模机——」

她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呢，克里斯没有头绪——但是，不能对上层人的所作所为一一感到震惊。

「旋转注模机是给面团塑形的机器——」

旋转式的桶子表面刻着模子，表面刻着简单的魔法圆的圆形饼干面团被一个接一个地打到传送带的金属板上。

克里斯想要向刚才一样展示检查表，但少女却心不在焉地看着传送带的流动。

克里斯苦笑着合上了注模机的面板。反正，视察官的监察每次都是敷衍了事，只是走个过场。相比之下，克里斯更希望少女能够兴致勃勃地看着生产线。

还有——

「这个隧道烤炉有20米长。饼干面团会在里面移动五分钟，并以每秒五个的速度烤好。加上另一个烤炉的话，每小时就是36000个——」

少女盯着烤炉的出口，嘟着嘴，瞪大眼睛，从左到右追随着排列好的金属板。

克里斯差点被她的表情逗笑，

「很烫，不要用手碰——」

克里斯话音未落，少女的手就伸向了生产线，触碰到了灼热的板子。

——板子的温度是两百度。

「没事吧！？」

克里斯跑过去，少女说，

「嗯？」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克里斯慌张的样子，从板子上拿起一块饼干，就像是没有热和痛的感觉一样。为了慎重起见，克里斯检查了她的手。并没有受伤的样子。乍一看好像是徒手，可能是做了耐热处理吧。克里斯本想抱怨几句，但看到少女好奇地盯着饼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是第一次看到占卜饼干吗？」

克里斯说。

「是的——因为加热而发生变化的外围分子构造形成了结界索…中心部分，封印着某种言灵呢。」少女说道。

一定是有预备知识吧。当然，肉眼是看不到的。

「嗯。」

说着，克里斯在一旁的机柜上摊开手帕，

「可以借我一下吗——烫烫烫。」

克里斯接过还在发热的饼干，放在手帕上。

「可以吗？『这便是，选择了这一个饼干的你的运势』——」

他煞有其表地说了一句包装上的经典台词，然后咔嚓一声掰开饼干。伴随着一股热气，从饼干的断面冒出一团身长约三厘米，天使模样的半透明灵气团块。

「哇啊！」少女说着拍了拍手。

天使在空中旋转着。

『大吉！大吉！工作运良好·有新的邂逅的预感！财运良好·有意外收入！恋爱运良好·有机会和心仪的异性结合！健康运注意·不要弄坏身体！幸运色是单色！』

天使用尖锐的声音叫着，然后“啪”的爆开，融化在空气中。

「嚯，是大吉呢。」

说着，克里斯把一块饼干递给少女。

「当然，占卜之后是可以正常享用的——其实，在这里做这种事是违反服务规定的。」

克里斯环视周围，耸了耸肩，把手里剩下的那片饼干塞进嘴里。

少女一边模仿着他的动作一边啃着饼干，

「——好吃！」她叫道。

克里斯想起了第一次给比利饼干时的场景。当时，比利也像她这样露出高兴的表情——不过，他最近似乎已经厌倦了克里斯带回家的饼干。已经是不太受欢迎了。

少女嚼着饼干，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嚼嚼）太棒了！日产三十万个，存量五万箱的饼干，每一个都是这么可爱，有趣（嚼嚼）和好吃！太棒了！」

「连存货的数量都知道吗。看来你真是好好学习过了呢。」

这句平常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被认为是无礼的话——被克里斯不知不觉间说了出来。

但是，

「不，我没有学习。」说着，少女露出微笑。「我只是知道而已。」

「哈啊。」

克里斯不解其意。

「那个——接下来是检查和包装工序。」

克里斯说道。少女恋恋不舍地看着前进的饼干，跟在他后面。

这时——

「主任，有电话！是内线！」莱恩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您在这里稍等。」

克里斯对少女说完，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琼斯。」

『那个…主任？』是前台的莫妮卡。

「嗯，怎么了？」

「这边，那个…从总部视察的人来了。」

「什么？」克里斯说。

站在前台的，无疑是一个身穿上层风格西装的高个子男人。

置于后脑勺的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光背生成器放出耀眼的光，将他的脸隐藏在逆光之中。因此，克里斯看不太清楚他的年龄，但大概在五十岁左右。

克里斯急忙赶来，

「哈，那个…我是饼干生产线的主任琼斯。」

他这么说道。男人沉默着，只是轻轻扬起下巴，好像在说「快走。」

这个威压感——没错，他就是真正的视察官。

——那么，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呢？

无论如何，先让她去别的房待着，把视察平安无事地结束吧——

这么想着，克里斯刚回到现场，内线电话就打过来了。

『主任？饼干的B线检查——』钟点工雷恩说道。

「啊，少了一个吧？没问题。我去拿样品——」

「不是…一个都没有转过来。」

「啊！？」

——莫非……。

克里斯赶到时，发现隧道烤炉的出口处出现了一群天使。

那个少女正站在传送带旁，一个接一个地吃着烤炉以每秒五块的速度吐出的饼干。她以近乎模糊了上半身的猛烈速度，毫无停顿地动手、动口，仿佛已经化为了生产线机械的一部分。

从少女嘴边碎掉的饼干里，天使一个接一个飞了出来，唱着占卜的结果。它们以每秒五个的速度诞生，又在数秒的滞空时间后爆开，在空中形成了数十个的群体，让周围变得宛如鸟巢一般喧闹。

以雷恩为首的钟点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聚集在周围。

「那个——」，克里斯向少女搭话。

「哎呀。」

少女突然停下手，愣愣地环视四周。

滞空的天使一个接一个结束寿命，炸开。数秒后，最后的天使，

『幸运色是单色！』这么叫着，消失了。场内只剩下普通的机械声。

「大家（嚼嚼，吞）怎么了？」

「那个，你…全部吃掉了？」克里斯说。

「嗯，非常好吃。」说着，少女露出微笑。她的嘴边还残留着饼干的粉末。

在克里斯离开后的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烤好的一千五百个饼干到底被她收进了哪里呢？少女没有任何异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从烤炉中新烤出来的饼干开始在传送带上移动。

克里斯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

「各位——各位，请回到岗位上去！」

他提高了嗓门。

但是，看热闹的人似乎不愿离去，只是窥视着少女微笑的样子。

「那个，各位——」

「管理能力真差啊。」

不知何时，视察官来到了克里斯身后。

「啊，那个，这是——」

视察官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克里斯的声音。

「看来有必要换个监督者了。」他嘟囔着。

「不，那个——」

克里斯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在视察官耀眼的光背的威压下，他垂下眼睛，不停地擦着冷汗。

这时——

「对不起，能调低光背的亮度吗？」

少女说道。

「这个工厂的残留思念浓度在A层一般区域的标准之下，所以不需要光背。而且，主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你是什么人？乍一看，你是个『正经人』，但是…」

视察官说道。

「请说出你的位阶和姓名。」

克里斯不由得身体僵硬。对于上层人而言，这样的说法是最大的侮辱，也是威胁。

「对不起。」

少女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一笑。

「我是和原型相似率为99. 99999999999的“代码α”，既没有位阶，也没有固有名。」

「……！」

视察官的光背突然熄灭了。其中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老人的脸。

「你——视察延期到下周再进行。今天，在这里，我什么也没看到，也什么都没说。」

视察官飞快地对克里斯说。克里斯还是第一次看到上层人如此慌乱。

「那个，这位是……？」克里斯指着少女说。

「这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要给你忠告！切记不可草率！」

视察官大叫着说道，然后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完全就是一副就算问他他也不会理睬的样子。

「那个…」克里斯对少女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少女微笑着歪起了头。

克里斯依旧不知道少女的来历。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上面。」

「为什么来这个工厂？」

「因为味道很好闻。」

「你要去哪里？」

「去『纠纆』那里。」

「纠纆…？那是什么？」

「无法用现行的语言和概念对它进行准确的定义。硬要说的话——」

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和我很像。总有一天，会成为我自己。」她说道。

「——？」

最终还是完全不得要领。下班时间到了，少女被暂时托付给克里斯照顾，等到明天再去确认身份。

从工厂到最近的车站的路上，少女对路边的海报，窨井，以及自动售货机等不起眼的东西均表现出兴趣，时不时就摇摇晃晃地站住。短短一百米的路程，却走得异常艰难。

原来如此，她就是这样迷路，走进工厂的啊。在奇怪的方面，克里斯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时，他突然跟丢了少女。

「啊…」

克里斯想要呼唤少女，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主任！」

听到这个声音，克里斯回头一看，只见少女小跑着跑了过来。她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暗色上衣。

「那个，这是…？」

「刚才，有个热情的人和我说，『姐姐，你穿成这样会冷的』!」

少女回过头，跳起来挥了挥手。

克里斯一看，只见路边住着几个露宿者，正笑着向这边挥手。

克里斯露出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

少女边走边用袖子捂住鼻子做了个深呼吸。

「有奇怪的味道。」

说着，她嗤嗤地笑了。

「氨，尿素，硫化氢，吲哚…还有很多！」

实际上，那件上衣已经脏得连原本是什么颜色都分不出来，在半径两米的范围内都散发着强烈的恶臭，闻上去就像是被人用手指殴打鼻子一样。就这样，两人进了车站，上了电车。还算拥挤的车厢里，空出了一个以两人为中心的圆形空间。

少女嗤嗤地笑着说，

「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这简直就是魔法的外衣！」

「那个…这个，因为稍微有点脏，到家后洗一洗吧。」

克里斯说道，少女，

「嗯，谢谢。」然后歪起了头，

「可是洗了的话，魔法会不会消失呢？」

「这个嘛，我不能保证…」克里斯挠了挠头。

C层的一角——随处可见的高层集体住宅的一个房间，就是克里斯和家人的家。

乌黑如墙壁一般的大楼井井有条地亮着稀疏而斑驳的亮光。

「就是这里。」克里斯停下脚步。少女抬头看着大楼。

「哇哦，好大的房子！」说道。

「不，我的家在那边缘——相当于其中的一个亮光。」克里斯纠正道。

「哇哦，哇哦！」

少女更大声地叫着，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么，这么多的亮光，每一个里面都住着一个幸福的家庭呢！——就像是，蜜蜂的巢一样！」

「嗯…是啊。」克里斯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样的，但总之，自己是幸福的。

克里斯再度迈步，少女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大声歌唱。

Honey，Honey

甜蜜的幸福

蜜蜂的家是

蜂巢的构造！

克里斯以亲切的笑容回应着擦肩而过的人们惊讶的表情，走进大楼。

两人乘电梯坐上20层，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之后，克里斯按响了自家的门铃，门的另一边传来比利“回来了！”的声音。

「这边这边！」比利拉着克里斯的手来到玄关，只见一只穿着靴子的脚突然从墙的对侧伸了出来。

「锵锵，怎么样？」

展现出演戏一样的动作，娜欧米双手叉腰登场了。

她穿着黑色漆皮革高筒靴，皮革长裤，皮革抹胸，身上到处点缀着金色的骷髅，耳朵上戴着大大的骷髅耳环，眼睛上戴着红色的美瞳，头上戴着燃烧般火红的假发，一副硕大的獠牙也是在自己的犬齿上用腻子涂上去的。

娜欧米用手搂住克里斯的脖子，说，

「呵呵，『在你的脖子上…』——这是什么味道？」

娜欧米看向克里斯的背后，发现了一个穿着脏兮兮上衣的少女。

「哇！？」她大叫着冲进客厅。「不对不对，刚才的不算！」

「娜欧米？」克里斯说。

「有客人来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啊——」娜欧米说。「这样的话，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不是吗。」

「不不，很棒，娜欧米。」说着，克里斯看了一眼背后。

「嗯，非常棒！」少女说。

几分钟后——

娜欧米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那个，刚才的打扮是——」她说。

「女吸血鬼(V a m p i r e)“卡拉米特·卡蜜拉”，是『德雷克队长』第二季后登场的主要反派之一，与妖术技官M5并称为本系列的精华的『邪恶女主角』。初次登场于第四十二话『战栗的暗影野兽』。刚才的服装是卡蜜拉在第五十八话『妖妇再现』再登场之后所使用的经典服装的复制品，现在在米迪安玩具制造·贩卖。」少女说道。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是干这一行的吗？」

「不。」少女歪着头说。「而且，我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打扮成卡蜜拉的样子。」

娜欧米脸红了。

「忘掉吧。拜托了。」

少女再次歪起了头，然后说，

「嗯，我忘记了。」她微笑着说。

「这么突然，我什么都没准备。面包，炖菜，沙拉，就只有这些！」

说着，娜欧米把炖锅放在桌子中央。剩下的三个人坐在桌边。少女脱下上衣，她脱下的衣服已经和娜欧米的咒骂一起被扔进了洗衣机。

「吃完饭后，我得给这位姐姐做圣象征反应试验。」

比利一边晃着从椅子上伸出的腿，一边说。

克里斯把脸凑近比利，在他耳边说，

「不，没有那个必要——在我看来，她是清白的。」

娜欧米一边从桌子中央的锅里把炖土豆和玉米盛到盘子里，一边说，

「那么，客人的名字是？」

「啊…」克里斯答道。娜欧米似乎不知道上层人的常识。

「我没有名字。」盯着炖菜盘子的少女抬起了头。「我是和原型相似率99.99999999999的“代码α”——」

「没有名字怎么行呢。」娜欧米说。「那可就为难了。」

「会为难吗？」

「会为难呢。」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难——那怎么办吗？」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原型——什么相似什么九的代码α』？」

「原型相似率是以“完全者”的理论值为基准的灵基构造精度指标。作为应对外部压力导致的人格劣化的对策的一环，我们的个体和群体没有设定固有名，只使用“α”这个代号。」

「虽然不是很清楚…意思是叫你“阿尔法”就行了？」

「这个嘛…是这样吧。」

「好，那就这么办吧，阿尔法小姐。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说着，娜欧米强行结束了话题，去厨房拿沙拉去了。她不喜欢艰深的话题。

「…阿尔法。」

这个言灵被编入了少女——“α”的灵魂，让她的原型相似率减少到了小数点后七位的水平。

「阿尔法——我的名字。」

又嘟囔了一句后，少女——阿尔法嗤嗤地笑了。

晚饭后，娜欧米在厨房收拾，克里斯在房间里整理从单位带回来的报告书，于是，比利抱着堆积如山的人偶来到阿尔法身前。

两人开始玩『德雷克队长』游戏。

「——不对不对，贯通队形应该更往中间密集。就像整个部队都变成了一支箭一样。而且，这个位置会完全暴露给敌人的。」

比利开始一点点地移动阿尔法放下的人偶的位置。

「哎呀——简直就像是真正的队长一样！你是在哪里训练的？」阿尔法说道。

「是爸爸教我的。」比利说，「爸爸什么都知道。而且——」

比利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藏着一件红色夹克。爸爸一定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一员。不，说不定就是德雷克队长本人。」

「嗯嗯，没错。」阿尔法说。

「啊，这是秘密哦。」

比利用食指抵住嘴唇，

「因为是最高机密呢。」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4 僧兵解散

在“卡欧斯·海克萨”最下层，外围地区。

在黑漆漆耸立着都市外壁的内侧，搭建了一个仿佛紧紧粘在一起的工棚。那是用油漆画上了结界之刻印的拼装宿舍，其房檐上排着一派泛黄的洗好的衣服，眺望着远处的街灯。

在拼装宿舍的中央有一家酒馆。

开裂的桌子排列在污点斑驳的散装地板上，在裸露的电灯泡的灯光下，伴随着祈祷车的低吟，充斥着骂声、卑鄙的笑声，便宜酒的味道和男人的汗味。

在那里——

「南先生在吗？」

女人通透的声音让店内鸦雀无声。

在一群粗野的男人中，有一个女人毅然立在那里。她身材高大，无论是身高还是肩宽都大大超过了平均值。但即便如此，即使隔着那厚厚的上衣也能看到她紧实的身材，散发出女人的气息。女人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线条匀称的脸上，红色的唇闪闪发光。

「咻，是个美女啊，喂！」一个醉汉突然狂叫。

女人回过头来。她一边梳理着长发，一边大步走向出声的客人。

客人是个矮个子男人。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连椅子一起向后仰去。

「喂喂，我在夸你哦？喂，喂。」

他辩解似地说着，忙不迭地来回看着女人的脸和其他的客人。

「我在找南先生。他来过这里吗？」女人说道。

矮个子男人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视线在空中游移，摆出一副讨好般的思考神情。

「啊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好像没来过这边。」

「…听说在这里，他被称为『鬼』。」

在矮个子男人的脸上，亲切消失了。

「…不知道。」

矮个子男人百无聊赖地发出声音，摆好椅子，然后转过身去，将杯子送入口中，说道。

女人环视店内。有人慌忙移开视线，有人则向女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知道啊…」他说，

「是那个尿裤子的鬼吗？」一个男人说道。

是在店的最深处，靠墙坐着的络腮胡男人。

女人走了过去。

「他在哪里？」她问道。

「嘛，别这么绷着脸。」

络腮胡站了起来。他比眼前的女人还要高，是个大个子。

男人把一只粗壮的手放在女人肩上。络腮胡把脸凑近女人，一边吐着酒气一边说。

「坐下吧。别去管那种胆小鬼了。」

一瞬间，女人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络腮胡毫不在意，搭在女人肩上的手更加用力。

这时——

他的手突然像触电一样麻痹，同时弹了起来。络腮胡失去了平衡，踏在地上，将手撑在桌子上。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女人超然地俯视着他。

「我没事找你。南先生在吗？」她说道。

「喂，别小看——」

络腮胡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用力一拉。

「嘶！？」

女人的头发被毫不费力地扯了下来。络腮胡因惯性而猛地滚向一旁，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盘子和瓶子都被他带到了地上。店内掀起一阵笑声。

女人是个秃头。在她那反射着灯泡的光芒、闪闪发亮的额头上，有着就像是骰子的『六』一样排列着的某种埋设机器(I m p l a n t)。

「可恶，你这髡牝…！」

络腮胡叫嚷着站了起来。他扔掉手上的假发，从怀里掏出匕首。那是一把刃长约二十厘米的求生匕首。

「别这样，洛瓦！那家伙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懂！」

刚才的矮个子男人把手放在嘴边，说道。

「闭嘴，矮个！」

络腮胡——洛瓦怒吼道。矮个子男人笑着耸了耸肩。

洛瓦威吓般地拿起匕首，慢慢逼近女人。然后——他的脚边踩到滚落的瓶子，向前跌倒。

就在人们以为不意间伸向前方的刀刃会刺进女人胸膛的瞬间，女人的手抓住了刀背，转身拉向背后。

洛瓦的身体被手里握着的刀拉着向前飞去。不知为何，他握着刀柄的手就像粘在上面一样拿不下来。接着，女人松开了他的手腕，洛瓦巨大的身体飞向空中，转了一圈，砸在女人背后的桌子上。

随着咔嚓一声，女人扔出的小刀插在趴在地上的洛瓦面前。在水泥地板上，就连刀柄都埋了进去。

「别侮辱我！」

女人大喝一声。胶合板的墙壁和桌子抖了一下，发泡酒一齐喷了出来。

「真(·)正(·)的(·)机(·)甲(·)罗(·)汉(·)的技术，可不是这种东西！」

女人捡起假发，不顾瞪大眼睛的客人，大步穿过店内，从门口走了出去。

「——大姐，等一下，大姐。」

走出店门还没多久，女人的背后就传来了声音。她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矮个子男人小跑着跑了过来。他的右手上挂着两瓶用绳子系着的一升装的酒瓶。

「你的假发乱了。」

女人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头上，矮个子男人耸了耸肩。

「——之类的呢，嘿嘿。」

男人和无言转回身子的女人并排，开始迈步。身高只到女人胸部的矮个子男人仰头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缠着母亲不放的孩子。

「你真强啊！你是尼姑吗？『哪边是屁股，哪边是脑袋』呢！哎呀，哎呀！——喂，等下，等下！」

矮个子男人再次小跑起来，追着大步前进的女人。

「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多嘴了！『所以你才不受女人欢迎』，我总是被人这么说。这都是酒的错，是酒让我说了多余的话。嘿嘿，便宜的酒不怎么好呢，怎么都没法醉得舒服。」

女人回头瞥了一眼矮个子男人手里的一升装酒瓶。矮个子男人耸了耸肩，又说道，

「嘿嘿，实在是没辙。」

女人再次将视线移向前方，朝升降机(L i f t)的方向走去。

「啊，不是这边哦，是这边，这边。」

矮个子男人说道。

「你不是在找南先生吗？」

他微笑着看着猛地回过头来的女人的表情，

「——爱上我了吗？」

他对表情僵硬的女人，

「嘿嘿，我也是。」

说着，矮个子男人露出黄色的牙齿，笑了。

矮个子男人自称为“李”。

「你就叫我『矮个李』吧。」

李穿过小巷子，一边回头看着道路，一边不停地和女人搭话。

「小个子也并非完全无用啊。人类啊，不是只要块头大就可以的——哦，失敬，我刚才说的是像洛瓦那样的大个子。那个混蛋，因为之前被鬼先生教训过，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鬼先生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把他扔了出去。哇，哇！真是活该啊。相对的，鬼先生很帅。不过，他的脸很糟糕啊。那张脸简直就像是用镐子敲碎的岩石一样…不过，男人的价值不就正在于此吗！」

「是啊。」

「嘿？」李抬起头。

从店里出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看向前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是啊。」女人又说了一遍，深深点了点头。

「哇哦！大姐，我们很谈得来嘛！」说着，李拍了拍女人的后背。

「——到了，在这里。」

面对长屋状的宿舍的一间房间，李这样说道。接着，他推开歪斜的、裂缝的门。门吱呀作响地打开。没有上锁。

「鬼先生，是我，我带酒来了。嘿嘿，还有一个女人。」

说着，李毫不客气地走进昏暗的房间深处。跟在他后面的女人因为室内的闷热空气而皱起了眉头。在令人作呕的酒味和男人的汗味中，还混杂着某种别的臭味。

「鬼先生？」

「呜…」

房间的一角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李打开了灯。三米见方的房间里摇晃的电灯泡照亮，靠在房间深处的墙壁上的是一个和尚头的巨汉。那张光秃秃的额头上，有着一个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大大的X的印记。

和尚似乎没有意识到灯光，眼神空洞地看着空中。

岩石般的脸苍白无比，紫色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女人知道了刚才闻到的臭气的真面目。那是小便的味道。

和尚脏兮兮的内裤和地板上都有着大片的湿渍。

「啊啊，这下子…今天运气不好啊。」说着，李挠了挠头。

在走廊等了十分钟左右，女人再次被带进房间。

她再次环视四周。

房间很空虚。

只有脱下来的散乱衣服和几瓶一升装的瓶子。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物品。

脏污的地板被擦干净，和尚换好衣服，和刚才一样靠在墙上。不，应该说只是身体被立在了那里而已。刚才他只穿了一条内裤，现在却穿了一条宽松的细筒裤。这是李对女人的照顾吗？

「大姐，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实，鬼先生平常都更硬朗，更干净利落的。」

李坐在和尚面前。女人看着李把手里拿着的一升装的酒倒进酒杯里，皱起眉头。

「酒…会不会有点喝太多了？」

李对着欲言又止的女人挥了挥手。

「正相反。只要酒一断，鬼先生就会变成这样了。嘿嘿，就像是用酒驱动着一样——快，鬼先生，快起来，快。」

李把斟满酒的酒杯端到和尚的鼻前。和尚——被称为鬼的男人为了喝到酒，探出头来。然后，在李倾斜酒杯的时候，和尚一边在颤抖的嘴唇边缘洒出酒，一边咕咚咕咚地把酒吞入喉咙。

「先干三杯——说是这么说，跑过来的反而是我啊。哈哈！」

接连喝了两杯、三杯后，和尚岩石般的脸泛起红晕，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注入力量。

在鬼用自己的手捧着的酒杯里，李又倒上了酒。

「没关系吧，鬼先生。」

「…嗯。」

「知道吗，有客人来了。」

鬼抬起半睁开的眼睛，看着酒杯，说，

「…是雅子吗。」

「是的。」

女人——雅子取下长长的假发，挂在手臂上，双手合十。

「…你涂口红了吗。」鬼说道。

「是的，这是——」

——和假发一样，这是为了变装。

然而，雅子却意外地动摇了。她脱口而出的话语是，

「——奇怪吗？」

是这样的话语。

这么说着的雅子，为了掩饰嘴唇的红色，紧紧地抿住了嘴。看着她的样子，李忍住笑声。

「不…对不起。」

鬼苦笑了一下。他摸了摸画着X印记的额头。

「——我从来没夸奖过女人。」他说道。

雅子坐下来后，李说，

「只有这点量的话，撑不到明天吧，鬼先生？」

再买些酒来吧，他说。

「嘿嘿，我会尽量去远一些的地方买。」

雅子一脸惊讶地看着笑着这么说的李。在深吸一口气后，她红了脸。鬼似看非看地眺望着这样的雅子，那张像岩石一样的脸，像是岩石一样泰然自若。

「咻，咻——」

在李的笑声在门后远去后——

雅子向鬼说了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昨天和“百手巨人(H e c a t o n c h e i r)”的交战的大致情况。

但是，

「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被歼灭了。」

即使在雅子这么说的时候，鬼的反应依然很迟钝。

他一边窥视着酒杯的内容物，一边只说了句，「是吗。」

「就算把预备人员和装备全部集中起来，也无法再形成战斗体系了。」

「魔物呢？」鬼问道。「在向这边来吗？」

「不——」雅子回答。

昨日，在黄昏的荒野正中——

看着巨大的瘴气之柱和魔物群的行军，雅子跑到坠落的「迦楼罗(G a r u ḍ a)」旁边，确认通信机是否平安无事。

在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溃灭的现在，虽然自己大概什么也做不到，但至少得通知都市尽可能地做好准备——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电源。

于是——雅子的耳朵中传入了惊人的噪音。与此同时，雅子自己的感觉察觉到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在接近。接着，从都市方向传来轻微的尖锐声音，雅子回头望去，用肉眼看到了它。

起初，它只是一个位于地平线附近的光点，却发出金属质的呼啸声，眼看着越来越接近了。在黄昏的天空中，它时而描绘出规则的锯齿状轨迹，时而画出宛若飞虫飞行一般的不规则轨迹。以魔物而言，这个发光体太过规整，而以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而言，灵气的涡旋又过于巨大。

发光体降低高度，对准了朝着都市延伸的魔物们的最前端。

然后，伴随着急剧的呼啸声，它的亮度上升，以数倍于至今为止的速度，描绘着直线的轨迹，像一枚巨大的曳光弹一样穿过魔物们的中心。

被发光体碰到的魔物从被碰到的地方开始开始蒸发了。

为了驱散魔物群而低空飞行的发光体，贴在耸立于魔孔中的瘴气之柱前，停住了。

瘴气之柱在巨大的灵压下一度动摇，但很快恢复了宛如世界树一般的威容。

雅子已经不再用肉眼追逐发光体，而是在地面上结跏趺坐，进行观想。

在缺少了“迦楼罗(G a r u ḍ a)”的索敌功能支援的现在，雅子很难抓住那个存在的本质。但是，比起肉眼，这样做可以得到更接近于其本质的信息。

发光的胎儿——

这就是雅子对它最初的印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如婴儿般弱小。而是蕴藏着更高阶的力量的，无垢而强力的存在。

仿佛在印证雅子的这个印象一般，胎儿缓缓伸展手脚，挺直脊背。与此同时，有着胎儿的平衡的身体变成了成人的身体，并且变得巨大——不，是高密度折叠的复杂纤维状灵体被展开了。其姿态为由发光的树状构造所构成的，身高比人类高一百倍的光之巨人。是人类神经树的放大投影图。

瘴气之柱的直径甚至是巨人身高的数倍。但是，在这根柱子前方，巨人在空中毫无畏惧地堂堂挺立着。毋宁说，巨人施放的灵气波动压制住了柱子。

然后——

「吾乃“纠纆”——祸福之绳！」

如此这般，巨人叫喊着。

构成巨人身体的组织散开，合并，形成两条双螺旋形状的蛇。

「吾乃“纠纆”——轮回之蛇！」

如此这般，两条蛇叫喊着。

两条蛇一边纠缠一边绕着柱子转了一圈，两张嘴衔着彼此的尾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

「吾乃“纠纆”——神之火药！」

如此这般，圆环叫喊着。

圆环以柱子为中心开始高速旋转。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迸发而出的灵气就这样化为言灵，歌唱起来，

神啊 尚未诞生的神啊

无法抑制对您的思念

吾之身体终究无法挣脱

圆环一边唱着一边上升，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然后急剧收缩。如伴奏般，饱含韵律的呼啸声愈加尖利，再次变成金属质的尖锐声音。瘴气之柱就像被绞住一般变细。圆环继续上升，旋转，收缩，变成耀眼的光点——然后，爆炸了。

瞬间，如太阳一般的巨大光球在距离地面一公里的空中诞生，吹散了瘴气，将一望无际的大地照耀得宛如白昼。下一个瞬间，足以消灭一切灵魂的灵压冲击波呈同心圆状扩散，将地上残留的魔物瞬间消灭殆尽。雅子迅速重新结印，将自己化为了无，躲过了这阵冲击波。接着，凄厉的轰鸣声动摇着大地，轰隆作响——

光球骤然消失，暮色与寂静再次支配了空间。

瘴气之柱被消灭了。

接着，从位于光球中心的空中，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落在地表上。

几分钟后——

被独自一人留在荒野中的雅子朝着地狱入口的遗迹走去，来到了它的边缘。她从因高温而融化、约1米高的玻璃状的边缘走下来，眼前是一片雪白的火山口状的地面。鞋底传来沙沙的触感，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宛若灼烧过的白色沙子般的东西，就像是盐的结晶一样。也就是说，这里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装满了盐的碗。

雅子一边从热风中护住鼻子和嘴，一边前进。

刚才落下的东西滚落在盐碗中央。它的直径约三厘米，既像是勾玉又像是胎儿。其材质既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整体给人的印象既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

其烧焦的表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热膨胀现象正在消退吧。物体相当于胎儿头部的部分，可以看到变成人手形状的刻印。在热气中摇曳的文字，可以看出是“OTHERNOEL”。

「我立刻叫了人来回收它——但我到现在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所谓的“纠纆”，到底是什么？」

「这个啊…我怎么会知道呢。」鬼说。

「是，十分抱歉。」

雅子一本正经地低下光秃的头。

「总而言之——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可理解的事态。而且，我们失去了组织的核心，也没有人来领导剩下的人。」

雅子靠近鬼，这么说道。

「请回队伍吧，亚历克斯·南。大家都希望你来指挥。」

「这个…我不知道。」

说着，鬼背对雅子，倒在地上。然后，

「我不知道。」他对着墙壁说。

雅子紧咬红色的唇。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5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针对逃跑的斯莱曼，公安局迅速派出了追兵。降魔管理局(A ∴ S ∴ C)接受了公安的请求，爽快地交出了被冻结在自己的设施中的它们。

追兵是八只吉卜利勒——斯兰教团的圣灵。是灼烧大脑，灼烧神经的，高压的言灵。

手表的闹钟响了。恰好是正午礼拜前一分钟。

在C层办公楼五楼的小小会计事务所里，一个缠着头巾的青年放下写着文件的笔，从办公桌上站起来面向老板——老板背后的窗户。

「你总是这么虔诚，乔米。」老板说道。

青年——乔米遵照圣典的规定，回以平静的微笑。

乔米喜欢老板。他虽然是异教徒，但人很好，对自己的信仰也很理解。乔米甚至觉得，这个人的灵魂得不到救赎真是太遗憾了。

乔米改信斯兰教已经五年了。

斯兰教不仅仅是个宗教团体。它以全部人格的绝对皈依为基础，将一切行动托付于铭刻在脑中的圣典，是一种宗教，是一种政治形态，也是一种生活共同体。这个与存在于“卡欧斯·海克萨”中的市政系统性质相悖的组织之所以能够勉强存续下来，是因为其信徒数量的增加在性质上——即依赖于最先进的心灵/脑外科治疗——是极其缓慢的。也可以说，他们被赋予了身为稳健的异端者，亦即社会的“良性肿瘤”的自由。

乔米想起了自己改信时的场景，不禁浑身颤抖。神圣的言灵如同灼烧的针一般在自己脑内游走——哦哦，心旷神怡！

言灵游动的痕迹将圣典的数据刻印在他的脑髓里。礼拜的作法，法律规范，日常生活方式——人类生存所需要的一切都记录在其中。遵循圣典生活是一种极大的安息，同时也时场让他回想起改信时的愉悦。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人生了。乔米衷心希望，这座都市，乃至全世界的所有人类都皈依斯兰教。

但是，三年前——

拥有十万信徒的斯兰教一天之内就被一个男人毁灭了。身为守护者的吉卜利勒全部被当局捕获，入教仪式所需的技术和设备也都消失了。曾经坚固的共同体变得千疮百孔，遭到遗弃，现在只剩下一个规模只有一千人的小聚居地，以及乔米这样孤身坚守信仰的极少数信徒。

可以说，作为一个组织，斯兰教已经死去了。然而，唯一神是不灭的。在圣典之下，我们是一体的。总有一天，吉卜利勒会烧尽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引导到唯一神的面前，乔米对此深信不疑——圣典上没有“怀疑”这个词。

窗外，透过大楼缝隙，可以看到的尖塔发出礼拜同步信号。

乔米体内的罗盘启动，确认圣地的方位。按照圣典记载的作法，自动化的礼拜动作开始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

『唯一神是伟大的』，脑内的圣典开始朗诵。

「唯一神是伟大的」，乔米在口中复读道。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撒穆尔是唯一神的使徒』

「撒穆尔是唯一神的——」

这时——

高压的言灵如闪电般插了进来。有着六百个羽翼的光芒寄宿于乔米身中，向他下达命令。

「站起来，乔米，神的下仆啊——这是圣战！」

灵气如同大麻提取物一般在他的体内流动，震撼着全身的细胞。

「噢噢——」乔米不由得叫了起来。

「吉卜利勒！吉卜利勒！」

吉卜利勒因其构造精致坚固，以及蕴含巨大的能量而被称为“人造魔神(J i n n)”，是以守护斯兰教为宗旨而行动的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吉卜利勒如同天启般进入信徒的身体，可以将一介人类变为不死之身的圣战士。

「敌人是斯莱曼！忤逆唯一神，嘲笑先知之人！」

——斯莱曼！“愚弄者”斯莱曼！

对这个男人的憎恶在乔米体内化为烈火燃烧起来，让他的全身都充满了不同寻常的力量。乔米跑到储物柜处，迅速穿上战斗用的手套和靴子。时刻不可放松对圣战的准备。圣典上是这么记载的。

乔米手持弯刀，挑选着前往圣战战场的最短路线，发起突击。也就是，可以看到尖塔的窗户。

「乔米，怎么了！？」

老板挡住他的前进路线，大概是担心乔米的安危吧。但是，乔米依然选择了前往圣战战场的最短路线，并做到了这一点。

弯刀的刀刃将老板一刀两断。

乔米喜欢老板。他觉得这个人的灵魂得不到拯救是件很遗憾的事。

乔米打破五楼的窗户，跨步跳了出去，降落在街道上。虽然踩死了恰好在着陆点的孩子，但是他包裹着圣灵的灵气的身体毫发无伤。乔米接着连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母亲也杀了，一心奔向圣战的战场。

他刚才杀的，是经常在大楼面前摆小摊，今天早上还和自己客气地打招呼的一对单亲母子。心地善良的乔米对她们这些异教徒的灵魂得不到拯救而感到遗憾——但是，也认为这是唯一神的旨意。

经由吉卜利勒传达过来的灵感指示出神之敌人的位置——乔米穿过小巷子，跑到大马路上。然后，他把弯刀衔在口中，利索地爬上身旁的铁柱，站在从铁柱上突出的标志上，环望街道。

在从都市中央延伸出来的辐射状街道的一条车道上，面色青黑的黑衣男子——斯莱曼正骑着一辆街车型的大型摩托疾驰而来。紧紧抱住斯莱曼脖子的少女——V13头发散乱，同时发出“哇哈哈哈！”的尖锐笑声。

V13的笑声停止了。她感受到巨大的灵气，用蓝色的独眼凝视着它的源头。

「有什么东西在，有什么东西在哦！」

「噢噢噢！」

乔米大吼一声，在摩托车的正前方跳下来，弯刀向斯莱曼的头上劈下来。

「唯一神是伟大的！」

斯莱曼用右手的杖挡住了蕴含着强烈灵气的弯刀刀刃。杖伸长了，以言灵的形式放出一旦进入体内就会烧尽内脏的灵气。具有独特韵律的斯兰圣典的诗句盖过了往来汽车的排气声。

摩托车和斯莱曼的身体从尚在空中的乔米胯下经过。乔米扭动身体，用左手抓住摩托车的尾巴，拖在地上叫道。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乔米用一只左臂，将自己的身体拉向摩托车，同时将右手中的弯刀摆为突刺的姿势。

「噫呀！」V13发出悲鸣。「噫啊啊——呜咕！？」

斯莱曼的杖狠狠地砸在V13头上。他面朝前方，以挠后背一般的姿势将杖的前端伸向背后，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咒弹。乔米的头部中了三发咒弹，手离开了摩托车，身体滚在路面上，横着滚向后方。随后，几辆车碾过了他的身体。

「啊——，吓死我了。」V13摸着头说。

「哈，来了啊…是吉卜利勒！！」

「吉卜利勒？斯兰的圣灵！？好厉害！干掉了！」

「不，还没——呵，呵，那些家伙，要教训到死为止！」

仿佛在回应斯莱曼的这句话一般，

「撒穆尔是唯一神的使徒！！」，后方传来声音。

乔米爬上了一辆正在行驶的轿车车顶。他额头上大开的三个洞喷着血。乔米像是踩在踏脚石上一样，踏过行驶在街道上的数辆汽车的车顶，接近了斯莱曼的摩托车。

「噫呀！快，快！提速！」

V13拍着斯莱曼的后背叫道。

但是，斯莱曼反而放慢摩托车的速度，迅速接近了乔米。乔米从大型卡车的货舱上跳起来，抓住并排行驶的油罐车，爬到装满燃料的油罐上，准备再次跳跃。

在他的身边，斯莱曼将杖对准罐子的侧面，压唱(C r y)咒弹。

油罐车爆炸，燃烧起来。后续的车接二连三地相撞，被卷入油罐车化为燃烧的铁块的车体中，燃起大火。

「哈哈！」

伴随着爆炸气流的冲击，V13发出欢呼。然后，下一个瞬间，她从急转弯的摩托车上被甩了下来，「噫呀！」一声在路面上滚来滚去。

斯莱曼停下摩托车，脚踏在地上，举起杖对着爆炎。

在火焰中，一个燃烧着的人影手持弯刀冲了出来。他的衣服和肉都被烧焦，已经看不清面容了。从他身上飞舞而出的火星，化为了圣殿中使用的神圣字体的样子。

「——哈。」

斯莱曼朝着猛冲而来的人影——乔米连续不断地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咒弹。乔米停住脚步，以惊人的速度挥动弯刀，将如同风暴般逼近的咒弹一个不剩地弹飞。斯莱曼继续如喷水的软管一般降下咒弹之雨，同时在脑内编成咒文。在左手的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上制作“卵”，封入咒文。

咒弹之流停止了。乔米再次发起突击，挥舞弯刀。

「唯一神是——！！」

「混账东西。」

咻的一下，斯莱曼用左手向乔米射出了“卵”。乔米反射般地挥起弯刀，敲碎了呼啸而来的“卵”。“卵”发出爆炸，斯莱曼编成的『狂乱(M a d n e s s)』咒文启动了。

「哈，蠢蛋。」

斯莱曼将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设定为『咒盾(S h i e l d)』，挡住了爆炸冲击和狂乱咒文的效果。扰乱言灵的不和谐音响彻四周，将吉卜利勒的逻辑构造几近摧毁。斯兰的圣灵发出悲鸣，从乔米的身体里溜了出来。混杂着噪音的火焰字符在空中升起，不久就消失了。

失去了圣灵之力的乔米变成烧焦的尸体倒在路上。

斯莱曼的左眼和鼻子中各流出一缕鲜血。他的血压极度升高，全速运转的大脑渴求着血液。斯莱曼一边调整血压一边皱起了眉头。他吸了吸鼻子，把血沫吐在乔米身上。

「哇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V13仰面朝天躺在路面上，双脚不停乱蹬着说道。

斯莱曼叠起杖，说，

「只是破坏了一个终端而已。那东西，只要附身到其他信徒身上，就能以脑内圣典为铸模再生。」

「哎呀，你知道得真详细呢！」

「…以前，我曾经对付过他们。」

斯莱曼重新骑在摩托车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发动引擎，再次翻转车身。V13飞奔而来，跳上了后座。

排气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火焰燃烧声，群众的悲鸣声和远处传来的警笛。

乔米躺在烧焦的路面上，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他烧焦的耳朵里传来的，是赞美他加入殉教者行列的欢呼声。

乔米用不成声的声音，

「哦哦，唯一神啊——感谢您。」低声说道。

斯莱曼的摩托车一骑绝尘地疾驰在街道上。紧紧抱住斯莱曼的V13对抗着风压，大声说道，

「说起来——为什么你要被斯兰追赶呢——？」

「哈，你想听吗——我的故事？」

「想听——」但斯莱曼的视线让V13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是可怕的故事吗？」

「是有趣的故事！」斯莱曼说道。

三年前——

被歌颂为“预言者撒穆尔再世”的伟大导师，倒在了组织内叛徒的子弹下。

暗杀者当场自杀，导师也当场死亡。他受损的大脑和面部无法修复，但是，共同体需要领袖。

因为导师过于伟大，所以很难决定谁是他的继承人。另外，大家都认为，继承人之争会成为在组织内部引发新的斗争的火种。

于是，斯兰教的大人物们通过降魔局(A ∴ S ∴ C)的介绍，请来了一名死人占卜师，并这样对他说道。

「请为我们制造一个最伟大的领袖，把最威严的脸，放在最伟大的导师的身体上吧。请把他的大脑初始化，只收录圣典。这样他就会成为最伟大，最威严，最纯粹的导师。我们斯兰教中，任何一个人都愿意为新的领袖献上自己的头颅。」

死人占卜师点了点头，说，时间就定在神圣月的礼拜日吧。

无论如何，圣典都是唯一且绝对的，所以大家对新的领袖的兴趣主要体现在他的容姿上。领袖的新面孔是谁的？是以高洁着称的神学家吗，还是共同体第一的美男子，亦或是最接近导师的亲信？

然后，在预告的礼拜日早晨，重生的导师出现在满怀期待的众人面前。

导师肩膀上的头——是白猪的头。

领袖的猪脸上洋溢着慈爱与威严兼备的表情，开始朗声朗诵圣典——

于是，对死人占卜师的暗杀命令被下达了。

「——可恶！那些家伙！可恶，可恶可恶！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斯莱曼像个孩子一样左右摇晃握把。摩托车画着S形，差点被甩下来的V13「啊哇哇哇！」地叫着。

「你知道老子为了让猪说圣典里的话费了多少功夫吗？老子可是配合猪脑的认知处理全部翻译了！声带也整形了，控制免疫反应的咒文也做了一堆！本来——那里该笑才对吧！？对吧？」

「啊哈哈哈——叽咕！？」

斯莱曼将杖越过肩头挥下，重重击中了V13的头。

「不许笑！」

V13摸着头说，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那些家伙派了吉卜利勒过来。吉卜利勒会附身在信徒身上行动——当时的斯兰十万人，全都成为了不死之身的暗杀者。」

「啊哈哈，不好了呢！然后呢？然后呢？」

「哈。」斯莱曼说道。「没办法，所以全都杀了。」

「全部？全部？」

「我在他们的礼拜同步信号里混入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一下子就解决了。」

「啊哈！杀了这么多人很高兴吧？很开心吧？——叽噗！？」

杖再次重重击中V13的头部。

「我不是喜欢杀人，而是喜欢快乐地杀人。殉教的狂热信徒和蛆虫没什么两样。就算杀几万只也没一点意思。只会觉得麻烦罢了。」

斯莱曼青黑色的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厌恶与恶意的叹息。

「那种时候，不情愿地哭喊不是更好吗！」

「啊哈哈！」

「而且——在我和吉卜利勒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公安和降魔局(A ∴ S ∴ C)也联手过来了。公安对付我，降魔局(A ∴ S ∴ C)对付吉卜利勒，感情很好啊，这帮家伙。可恶，可恶，竟然陷害老子！虽然斯兰也不能原谅，但那些家伙更不能原谅！要·惩·罚！」

斯莱曼剧烈地上下摇动着身体。V13「哇」了一声，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么，你要去哪里？现在要去哪里？」V13说道。

「你觉得呢？」斯莱曼回答。

「啊，好狡猾！提问的人是——叽噗！？」

「回答我。」斯莱曼说道。

V13摸着头说。

「你是在寻找『径(P a s s)』吧？能入侵公安局或者降魔局(A ∴ S ∴ C)的『径(P a s s)』——但是，必须得是有巨大灵力流动的地方吧。我们可是越走越偏了哦？」

「噗噗——」斯莱曼说着，用杖敲了敲V13的头。

「叽噗。」V13说道。斯莱曼继续说，

「首先要前往斯兰的聚居地——应该还有1000多人幸存。吉卜利勒也会全部出动吧！！」

「——什么？」V13叫道。「不要，不要！会死的！」

「哈哈，好了，就是这样！继续哭吧！」斯莱曼说着，踩下油门。

摩托车突然加速，前轮高高抬起，V13差点被甩下来，她紧紧抓住斯莱曼的脖子。

「哇啊啊啊啊！」她发出惨叫。

「哈哈哈哈哈——！」

斯莱曼一边发出哄笑，一边骑着摩托车在车道中央直线疾驰。

几个小时后，斯莱曼和V13进入了D层的斯兰聚居地。密集的住宅之间布满了宛若迷宫的小巷子，门口和招牌上排列着不可思议的神圣字体和文字，是一个充满文艺气息的异空间。斯莱曼的摩托在立体交错的小路上一边驱散野狗一边奔驰。

在水沟旁边洗衣服的十岁左右的少年突然受到了天启。

「——唯一神是伟大的！！」

少年这么叫着，把湿头巾扔向斯莱曼。带有灵气的长布缠住了斯莱曼的右手，少年即使被摩托车拖曳也不放开布。

「上面！」V13叫道。

从朝向小巷子的二层窗户中，一个蒙着黑面纱的女人挥舞着菜刀跳了下来，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嘁！」

斯莱曼对右臂施加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把少年的身体连同布一起甩了出去，砸向正在落下的女人。少年和女人的身体缠在一起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从前面几户人家的门口，手持弯刀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冲了出来，堵住了小巷子。

「唯一神是——」

「唯一神是——」

「唯一神是——」

「哈，没完没了。」

斯莱曼咒化(E n c h a n t)全身。他抓住V13的头发，踢着摩托车座椅跳了起来，踢着开裂的土墙和屋檐，跳上房子的屋顶。摩托车飞入拿着弯刀的男人们之中，被斯莱曼放出的咒弹击中，引爆了燃料箱。

「哇啊啊啊啊！」

斯莱曼拉着如此叫喊着的V13，奔跑在屋顶上。周围不断有拿着弯刀的男人跳出来。其中也有被刚才的爆炸烧焦身体的人。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其他神！」

「哈。」

斯兰曼穿过无数弯刀挥出的暴风雨般的轨迹，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从一个屋脊跳到另一个屋脊。

穿过住宅和小巷子，前方是聚居地的中央部，斯兰的礼拜堂就在那里。这座迷宫状的城市本身，可以说就是一个为了保护信仰不受异教徒侵害而存在的装置。

而现在，最糟糕的异教徒侵入了那里。

位于装有尖塔的礼拜堂前的广场兼有共同体的集会场所的功能。斯莱曼和V13一起跃入这个最多可容纳数千名信徒的空间。

「喂，人偶。」

斯莱曼拿出一个不知何时做出来的“卵”给V13看。

「到了礼拜时间，你就把它扔到尖塔里——搞砸了的话就杀了你。」

「哎…」

「明白了就飞吧。」

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启动，斯莱曼用左手握住灵力，用力砸在V13的侧头部。随着「叽噗」一声，V13的灵体从宿体(H o s t)被强行弹了出来。接着，斯莱曼将“卵”高举过头顶。采取飞行姿态的V13抓住了在空中呼啸而过的“卵”，向高空避难。

八名“圣灵附身者”追着斯莱曼，紧接着，无数信徒涌入广场。斯莱曼把成为空壳的V13的宿体(H o s t)扔在一旁。

「哈，那老子就陪你们玩玩。」他说道。

距离下一次礼拜还有五分钟。只要稍有松懈，八把弯刀就会将斯莱曼的身体在字面意义上地大卸八块。斯莱曼在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上增加咒力，肉体加速。他如跳舞一般避开怒涛般挥下的弯刀，时而用杖，时而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接住带有灵气的刀刃。此外，他不时为牵制而放出的咒弹飞入包围了整个广场、发出怒吼声的信徒组成的圆圈中，血花四散。

偶尔，被斯莱曼重击，或是因过剩的灵力而烧断了神经的“圣灵附身者”倒下，但是吉卜利勒会从信徒之群中选择新的身体，再次参战。

「咕，哈！」

斯莱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循环系统上施加强力的咒化(E n c h a n t)，可以说全身都是在靠咒力驱动了。骨肉相碾，青黑色的肌肤上开始流出血汗。

斯莱曼也有着不输给斯兰和吉卜利勒的力量之源——信仰。他对自己的存在有着绝对的自信。但同时，与吉卜利勒一样，那无比强大的力量也可能破坏身为容器的自己的肉体——

在上空高压的灵气的煽动下，V13灵视着那副光景。

在以多数人为对手的时候，狭窄的巷子更加利于战斗吧。斯莱曼为什么要选择不利于自己的广场战斗呢？这个疑问暂且不提——V13觉得眼下的光景很美。

八个巨大的言灵之块，以可以与之匹敌的巨大的暴力存在为中心，在广场的中央嬉戏般地移动着。另外，其周围还有无数的小灵魂被信仰纯化的灵魂包围，为战斗的样子而兴奋，沸腾着。

——不久，过了五分钟，尖塔的扩音器开始朗朗地发出有着优美旋律的礼拜同步信号。V13遵照斯莱曼的话将“卵”扔进扩音器。破碎的“卵”发出的咒文在音频线路上逆流，改写了同步信号。

无论斯兰圣典有多么严格，也不会强制信徒在战斗中进行礼拜。但是——

袭击斯莱曼的“圣灵附身者”停止了行动，信徒们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改写后的信号强行打断了信徒们的行动，让他们开始礼拜动作。而且，还在信徒体内的罗盘的控制上动了手脚——八名“圣灵附身者”和一千名信徒一起开始了贾拉尔丁旋转——为了寻找圣地的方向，他们开始了半永久的旋转运动。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以及战士们，都翻动着衣服的下摆，像是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

「咕，哈，哈！好，做得不错！」

浑身是血的斯莱曼捡起V13的宿体(H o s t)，一口气爬上尖塔。然后，爬到顶部就开始呕吐，朝着广场狂吐混着血的呕吐物。

再次附身在宿体(H o s t)上的V13俯视着广场。

「不是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吗？」

她问道。斯莱曼用全身呼吸着，擦了擦嘴角。

「咳…我不是说过吗，光是杀死可没意思。」

他用杖指了指眼下的光景。

「怎么样，这个形状，很像什么吧？」

八名高速旋转的“圣灵附身者”，以及呈圆形包围着他们，同时自己也在旋转的1000名信徒。这简直就像——

「…就像回旋祈祷型苦行炉的炉心一样。」V13低声说道。

「猜对了。」

斯莱曼说着，露出恶鬼般的笑容。

「失控的苦行炉，触媒是八个吉卜利勒，活祭是一千名狂热信徒——哈，哈！这下空间就会开个大洞了！」

斯莱曼弯下腰，嗤笑着，然后歌唱起来。

跳吧，跳吧，托钵僧！

转吧，转吧，托钵僧！

圣地在哪里？

圣地在哪里？

乘着芦笛的声音——

起舞吧，托钵僧！

贾拉尔丁旋转的旋转速度与信仰强度成正比。借着斯莱曼充满强大言灵的歌声，斯兰信徒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终于——

其中一名“圣灵附身者”的身体因承受不住离心力而破碎。

殉教者的神圣血肉散落，周围信徒的旋转速度继续上升。转速上升的信徒同样身体破裂，而淋上他的血的信徒继续加快旋转——再淋上他的血的信徒——

几秒钟后，一千名信徒在连锁反应下一个不剩地化为旋转的血沫。

基于信仰的单一指向性超高压灵波爆发，扭曲了空间的相位，在空中造出了巨大的“径(P a s s)”。亦即，是朝向天穹，令相位发生反转的地狱堕(F a l l d o w n)。

在广场的中央，格外庞大、高速旋转的八个吉卜利勒将其他信徒的血肉卷入其中，化为用鲜血书写的圣典的字符，一边翻滚一边开始上升。其目的地早已被斯莱曼的“卵”设定好了。

「好，连通了——出发！直通公安总部！」

斯兰曼抓住V13的头发，飞向空中。

「噫呀呀呀！？」

「哈哈哈哈哈——！！」

斯莱曼和V13被卷入血肉和灵气的旋涡中，一边旋转一边被空中的“径(P a s s)”吞没了。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6 天使之泪

在阿尔法来到家里的第二天，克里斯得到了公司的许可，前往公安联络所确认阿尔法的身份。阿尔法本人则和娜欧米一起在家里等待。如果让她在克里斯办理复杂的手续时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想要给阿尔法拍一张照片，但还是放弃了。他也不知道阿尔法现在这个瞬间的脸能成为何种程度的判断标准…说起来，本来上层人下到这个阶层的情况就很少，所以想要特定她的身份应该没那么难吧。

在克里斯和去学校的比利一起出门后，娜欧米开始打扫房子。

阿尔法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不好意思，我们家的娱乐只有这个。」

这么说着，娜欧米拿出『德雷克队长』的录像带。

身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猎人，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队长，“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 C r a c k K n u c k l e)”，约翰·R·德雷克，波澜万丈的大活跃。既有风趣的笑话，也有甜蜜而悲伤的浪漫，也有与凶恶而强大的敌人为敌、令人屏住呼吸的动作戏，每集六十分钟。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东西。但是，娜欧米判断这个比较好。因为阿尔法昨天对“卡拉米特·卡蜜拉”的服装的反应是（像克里斯那样）的狂热爱好者，晚饭后，她可以一直和比利玩扮『德雷克队长』游戏玩到很晚。现在客厅的地板上也散落着『德雷克队长』的人偶。

娜欧米停下用吸尘器清扫地板的手，瞥了一眼阿尔法的后背。

——不会无聊吗？

看来没有必要担心了。阿尔法时而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时而拍手，时而对着屏幕猛点头，又大大地摇头——然后，又把靠垫放在胸前猛跺着脚。

「…看着这孩子，比看电视还要有意思呢。」娜欧米低声说道。

「嗯？」阿尔法回过头来。

「啊，是我的自言自语。别放在心上。」

正准备回去打扫的娜欧米，

「啊！等，等下抱歉！」

说完，她放下吸尘器，飞奔过来一屁股坐在阿尔法身旁。

「就是这里，这里。」

电视画面上，戴着黑色太阳镜的“德雷克队长”正在向上看去。随着他视线的移动，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是一个身材高挑而纤细，身穿黑色漆皮裤与抹胸的，红发女吸血鬼(V a m p i r e)。

『果然是你吗，“卡拉米特·卡蜜拉”。』德雷克说道。

『是啊，杰克。』女吸血鬼(V a m p i r e)卡蜜拉说道。『呵呵…再见到你很高兴。』

『我总是欢迎与有魅力的女士相遇，但是——』

德雷克耸了耸肩。

『真不巧，我正在执行公务，而你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

『一点小事而已——呐，杰克，我有事求你。』

卡蜜拉张开双手，嘴角露出尖尖的牙齿，嫣然一笑。

『让我…吻你的脖子。』

「对不起，稍微打断一下可以吗？」娜欧米对阿尔法说，然后操作起遥控器。

画面进入了噪音，在一秒左右的反向播放后——

卡蜜拉再次张开双手，嘴角露出渐渐的牙齿，微笑着。

『让我…吻你的脖子。』

「哼…」娜欧米将手贴在脸颊上，说，

「这位怎么了？」阿尔法说道。

「又来了又来了，你明明知道却还装傻。」

娜欧米说道，阿尔法疑惑地歪起了头。

「不啊？我完全不知道。」她说道。

「哎…昨天你不是说过吗？你看，这就是那个“卡拉米特·卡蜜拉”啊。」

「是吗？我不记得了…」

说着，阿尔法看着电视屏幕。

「卡蜜拉小姐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吧。」

「…真是奇怪的孩子。」娜欧米一边说，一边再次把录像带倒了回去。

卡蜜拉微笑着张开双臂，

『让我…吻你的脖子。』

「嗯——」娜欧米再次说道，张开双臂，

「『让我…吻你的脖子』——怎么样，像吗？」她对阿尔法说道。

于是——

阿尔法站了起来。她的身高变高，变成了瘦高的身材，眼瞳变成红色，犬齿又长又尖。头发也卷成波浪状，变成了燃烧般的红发。

阿尔法一边精确地跟随着屏幕上卡蜜拉的动作，一边，

「让我——」

「呜哇！？」

娜欧米下意识地拿起靠垫当盾牌，躲在后面。然后，阿尔法瞬间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怎么了？」她说。

娜欧米抱着靠垫深呼吸。克里斯对她说过，如果这个女孩“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不要太过惊讶。

「确实…你很奇怪。」

娜欧米说道——五秒后，她适应了这个现实。

在娜欧米的请求下，阿尔法再次表演起来。她把体型调整到“卡拉米特·卡蜜拉”与娜欧米之间。

「让我…吻你的脖子。」

阿尔法说道，站在正面的娜欧米模仿着她的动作，说，

「让我——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一次，阿尔法模仿娜欧米的动作，说，

「让我——」

「这样啊，是手的动作不对啊。应该再这样…勒紧腋下吧，腋下。」

娜欧米皱起眉头，撅起嘴，胳膊肘向里靠去，而阿尔法模仿着她的身姿，以及她的表情。注意到这一点的娜欧米，

「噗哈！原来我是这种表情吗？」说道。

「嗯。」说着，阿尔法恢复原来的体型，微笑道。

「啊哈哈。」

娜欧米一边笑着一边开始打扫卫生，阿尔法则回去看录像带。

不久，

「来，让一下让一下。」

娜欧米说着，捡起阿尔法脚边的人偶，用吸尘器吸了起来。

用完吸尘器后，娜欧米又开始把人偶放回客厅的地板上。然后，她注意到看着自己的阿尔法的视线。

「得让他好好从自己弄乱的地方开始收拾呢。这也是教育哦，教育。」说道。

「那么…」

阿尔法和娜欧米并排跪在地板上，迅速更换人偶的位置。

「之前都是这样摆的。」

「…真细致啊。」

阿尔法突然一脸认真地盯着其中一个人偶。

「——把『Full Action队长』的位置挪一下比较好吧？」

「嗯，什么？不用吧，就这样就行了吧？」娜欧米说道。、

「那么，就这样…」

阿尔法说完，之后便似乎对人偶失去了兴趣，重新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开始拍手。

打扫完毕后，娜欧米拿出厚厚的一本“烹饪书”。

「晚饭你想吃什么？昨天吃得有点朴素了呢。要是被认为那就是我的实力，那可就为难了啊。」娜欧米笑着说道。「别客气。什么都可以。」

「哇哦！」

阿尔法接过书页，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翻动。风压吹过娜欧米的头发，三秒后，阿尔法“啪”地合上书，脸上绽放出光辉。

「这些——全部吗！？」

「…果然还是客气一下吧。虽然哪个都行，但只能选一个。一个。」娜欧米订正道。

「好吧…选哪个呢。」阿尔法说道。「嗯——，这个，那个…」

经过五分钟的常考，阿尔法选择了书中的第一个项目“汉堡肉”。

「嗯，汉堡肉啊，感觉很普通呢。啊，当然没问题。」

娜欧米从阿尔法手中接过书，翻着书页说，

「那么，剩下的就是清淡的汤和能补充一些蔬菜的东西了吧——」

「那么，第五百零六页的『大虾芜菁汤』和第三百八十九页的『热蔬菜沙拉』怎么样？」

娜欧米从书中抬起头来。

「…你到底有没有决断力啊。到底要选哪一个？」

「我没有决断。」阿尔法说。「我只是根据听到的条件进行选择。」

「哼。」娜欧米说道。「嘛，哪个都可以。」

娜欧米记下材料的笔记，对阿尔法说，

「一起去买东西吧。」

娜欧米觉得让这孩子出去很危险，但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更让人担心。重要的是，只要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不移开目光就行了。

梳妆打扮完毕的娜欧米带着阿尔法来到街上。

阿尔法穿着昨天洗过后挂在烘干机上，即使如此依然脏得不得了的外衣，蹦蹦跳跳地跟在娜欧米身后。

合成肉三百克

小洋葱 一个

三分之一杯面包屑

一大勺牛奶

一个鸡蛋

半茶匙盐

胡椒·肉豆蔻各少许

四勺番茄酱

红酒·辣酱油各两勺

蒜泥少许

胡萝卜一根

扁豆一百克

随喜好——

松子

葡萄干

切片蘑菇！

娜欧米从手提包里拿出便条，确认了阿尔法大声哼唱的汉堡肉的材料品种。

「哎呀，完全正确…看来不需要记笔记啊。」

「嗯！」阿尔法说。

「啊，不过，不行啊。你一不留神就会忘了啊。」

「嗯！」阿尔法说着，开始唱起“大虾芜菁汤”的材料。

然后——

「夫人，不好了！」

购物中心的食品卖场里响起了阿尔法的声音。

「洋葱没有卖『一小个』的！怎么办？整袋买的话相当于十二个人的量，而且用家里的设备做不完。」

「那就剩下来就好了，剩下来。」娜欧米推着手推车说。

「原来如此，好主意！」阿尔法拍着手。

过了一会儿，

「不好了！面包屑不卖『三分之一杯』！」

「…你真是个不懂变通的孩子。」

晚饭的材料都买完后，娜欧米对阿尔法说，

「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的话，就拿来吧。」

阿尔法一脸灿烂地在店内小跑着。过了一会儿，她双手抱着慢慢一摞细长的纸盒回来了。是克里斯的公司生产的“盲幸饼干”。

「不，这个的话——」

如果和克里斯说的话，明天想拿多少都能拿多少——娜欧米正想这么说，却注意到了。

明晚，这个女孩大概就不在了吧。

感觉有点寂寞，

「好啊，放进去吧。」娜欧米说着，推了手推车。

然后，她对着正准备继续去拿饼干的阿尔法说，

「已经够了，够了。」

阿尔法一边不在乎地跑向点心卖场一边说，

「只剩一盒了！」

接着，娜欧米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

总额加上各种税金正好一万瓦兹。店员摇响了手摇铃。

「恭喜您中奖了！今天是本店开业十周年，您是第十位购买了价值整一万瓦兹商品的顾客！」

娜欧米的购物将被免单，

「在这位客人之后，今天的幸运机会就此结束。」

在收银台附近努力做着心算的几个顾客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真是走运。」娜欧米说。

「嗯！」阿尔法说。

两人走出店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虽然距离正式日落还有几个小时，但即使是在C层，日照量也远远少于自然光。从配光板供给的光无论在时间上还是数量上都被稀释或削弱到原来的几分之一。所以天黑得也早。

阿尔法咬着饼干，一边和从里面飞出来、叫着『大吉！大吉！』的天使一起，唱着「热野菜沙拉」的烹饪法的歌，一边跟在提着购物袋的娜欧米后面走着。

『工作运良好·有新的机会的预感！』

绿芦笋四根

『财运良好·有意外收入！』

切断根部

『恋爱运良好·有机会和心仪的异性结合』

长度为四厘米

『健康运注意·不要搞坏身体！』

「——我喜欢这样的时间。」娜欧米低声说着。

「用热水把盐——嗯？」阿尔法说。

『幸运色是单色！』这么叫着，天使爆裂开来。

「我是在更低的阶层长大的。那里整天都是这样昏暗的环境。人也更多，街区也更垃圾，一年到头都在发生无聊的骚乱。虽然有很多郁闷和生气的事情，但也有很多快乐的事情。」

「那么，您为什么会到C层(这 里)来呢？」阿尔法问道。

「是我的家人——克里斯邀请我来的。他说『希望你成为我的家人』。不，我并不是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抱怨的话会遭报应的。只是，这里实在是太美了，美到没有『真实感』…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会不会是谁在看的电视剧之类的，只要关掉开关就会“啪”的一下消失呢——」

啪，阿尔法拍了拍手。

「是呢！」

「这可不是附和的时候吧。」说着，娜欧米笑了。「真是奇怪的孩子。」

回到家后，娜欧米继续说着这个话题，把食物放进冰箱里，

「——克里斯呢，因为事故什么都不知道，最近几年的记忆都没有了。比利也不记得『下面』的事了。所以，对他们而言，只有现在的生活才是现实…总觉得有点羡慕呢。好像只有我被排挤在外了。」

「确实，无论是您的丈夫，还是夫人您，记忆中都有被封锁的部分呢。」

「哎，我？我没有啦。失忆什么的，我可没有过。」

「不，您的脑内有言灵结节的部分。需要我解开吗？」

阿尔法说着，同时，从她啃着的饼干里飞出了一个天使。

『大吉！大——』

阿尔法的指尖瞬间发光，戳了一下旋转的天使，天使“啪”的一声爆开，在空中融化。

「还是别了。」娜欧米看着阿尔法的指尖说，「总觉得很可怕。」

然后，

「不要边走边吃。刚打扫过。」

阿尔法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瞪大眼睛，

「对呼起。」说道，

她的表情让娜欧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说着，她看着阿尔法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你有点缺根弦的感觉吧。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安下心来了吧。」

「『缺根弦』是指？」

「啊哈哈，抱歉，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你是个好孩子。」

娜欧米边说边走进客厅，放下阿尔法的饼干。

然后，她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啪”的一声，在娜欧米的脚下发出巨大声响的是，“德雷克队长”人偶，其中比利最为重视的“Full Action队长”。

那天晚上——

克里斯一回家，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比利尖锐的叫骂声。

「笨蛋！妈妈个笨蛋！」

「…怎么了？」

克里斯走进去，比利抬头看着他的脸。

「妈妈把我的『Full Action队长』弄坏了！因为被妈妈踩到了，队长的胳膊掉了！」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而且…说到底，还是你不该乱扔东西的啊！」娜欧米说道。

「不，最终的配置是——」

阿尔法说到一半，娜欧米用胳膊肘戳了下她。阿尔法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摸了摸被戳的侧腹。

「够了，够了！那种东西全都扔掉！那样的话就不会踩到了！这样就行了吧！就这么定了！！」娜欧米满脸通红地说道。

「不要！不要！妈妈个笨蛋！」

比利把“Full Action队长”扔到地上。掉了一只胳膊的它在克里斯脚边弹了一下，喀拉喀拉地滚着。

「…嗯，我大致了解情况了。」

克里斯说着捡起人偶。

然后，他把手放在比利肩上，蹲下。

「比利，听好了——」

克里斯一边把人偶递给比利，一边说。

「在『奔逃作战』中失去左手时，德雷克队长会责备队友哪怕一句话吗？更别说，他会因为不小心弄坏玩具这种事情责备自己的妈妈吗？」

比利低着头，嘟起了嘴。

「可是…队长的胳膊…」

「不是队长。」克里斯说道。「这里有的只是人偶，是塑料。这种东西——其本身没有任何价值。」

比利抬头看着克里斯的脸。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明显看出他对自己被否定是队长的不满和打击。克里斯正面迎着比利的视线，继续说，

「比利，你认为真正的德雷克队长在哪里？」

「…队长在B层某处的深红色基地…但是，准确的地方是最高机密。」

克里斯缓缓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了，是录像带中的事——现在，他在哪？」

「我不知道…因为，最后一战之后，队长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是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大家都说他已经死了。但是爸爸知道。他还活着。我也知道他在哪里——你想知道队长在哪里吗？」

「哎……」

「他现在——」

克里斯恶作剧般地微笑，竖起右手的食指。比利的视线追随着他缓缓移动的食指。

「就在这里。」

食指轻轻戳了下比利的胸口。

「德雷克队长就在你的心中。」

比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了看克里斯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那么，比利J。」

克里斯消去微笑，改变声音，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眼镜。

「我作为司令官来检视你的行动。在这次任务中，你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没有立即撤走参加任务的队员，另一个是对无辜市民琼斯夫人采取不恰当的言行。你承认这些事实吗？」

比利的表情再次阴沉下来，但最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那之后的对策就交由现场判断吧。」

说着，克里斯抓住比利的双肩，让他转过身去。

比利犹豫地开口。但是，没法好好说出话来。

克里斯用手轻轻推了下比利。

「…妈妈…对不起，妈妈。」

比利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嗯，那个…妈妈也，对队长做了不好的事」娜欧米说道。

比利盯着自己手里的人偶。虽然失去了一只胳膊，但德雷克队长依然面露无畏的笑容，比以前更添英雄风彩。

比利抬头看着娜欧米，

「…队长没有在意。」说道。

「很好，比利。这样你才能继承德雷克的灵魂。」

在比利背后，克里斯拍了拍他的双肩，然后说，

「对了，刚才的味道好香啊。」

晚饭准备好了。

厨房的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汉堡肉，汤，面包，芦笋沙拉，以及一只胳膊的德雷克队长。

「那么，阿尔法的事怎么样了？」娜欧米说道。

「嗯，这个嘛。」克里斯说。「总觉得上面好像乱糟糟的，到最后也没搞清楚“代码α”是什么意思…但是，出现了一个好看上去很了不起的人，吓了我一跳。好像还来了不少公安的人。之后，公司那边也来找我了，说『任何人都不能妨碍“代码α”的行动。』之类的。」

「那么，『就随这孩子的便吧』是这个意思吗？」

「嗯，总之，暂时先让她住在咱们这里吧…可以吗？」

「好好吃！！」鼓起脸颊吃着汉堡肉的阿尔法说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妈妈做的。」比利说。

「但是（嚼嚼）我也揉了面团。」阿尔法说。

娜欧米耸了耸肩。

「阿尔法，你能帮我做饭吗？」她问道。

于是——

「嗯，到明天为止的话。」

阿尔法一边嚼着汉堡肉一边说。

「咦…明天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不…但是，（嚼嚼）后台傍晚，夫人和各位应该都已经死了。」

「啊…？」克里斯说道。

「…什么嘛，突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娜欧米说道。

「随着在后天正午开始的『特立尼提计划』进入最终阶段，B层以下的全体市民都会被抹除。」

说到这里，阿尔法的眼睛中突然流下了泪水。

「哎呀——这可怎么办！？」

娜欧米没能理解状况，

「哎…嘛，那个，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知道什么计划，但是人类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她说道。

「不——这是已经决定好的未来，不可能改变。」

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同时，阿尔法又吃了一口汉堡肉。

「怎么办，（嚼嚼）怎么办？」

然后，

「好吃。」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7 魔人与魔女

几个小时前——

“卡欧斯·海克萨”B层，公安局本部，上空。

从空中突然产生的巨大的“径(P a s s)”中，龙卷风席卷而来，宛若一条真红色的龙在空中翻滚。那是以血肉风暴为宿体的八只吉卜利勒，进一步纠缠在一起的姿态。

龙卷风中冲出两个人影。是斯莱曼和V13——两人都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长相。斯莱曼先降落在本部设施的房顶上，接着，V13在他身旁落下，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斯莱曼左手朝天，启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盘旋在上空的一个吉卜利勒落入斯莱曼的掌中。在接入礼拜同步信号时，吉卜利勒的信仰对象已经被改写为斯莱曼，被驯服了。

为了新的主人，巨大的言灵慢慢地，慢慢地压缩自己的体积，收缩成了乒乓球大小的“卵”。与一般的“卵”相比，它发出的低吟声格外响亮，散发金色的光芒，是“金之卵”。随着一个又一个吉卜利勒变成了“卵”，被抛弃的血肉在周围降下了字面意义上的血雨。

发出低吟的“卵”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斯莱曼的右手上。斯莱曼耍起了空接，在凑齐八个“卵”后，他将所有的“卵”高高扔起，握在双手之中，“卵”随即消失了。

做完这些工作后，斯莱曼开始在沾满鲜血的屋顶上行走——

「能听到吗，『Ω』？」扩音器里传来声音。

三座悬浮枪座上升到屋顶栅栏的另一边，包围了斯莱曼。

声音是从停在本部前方路边的指挥车上传来的，

「『Ω』，解除武装，投降吧。」

「哈，速度真快。真伶俐啊。」斯莱曼说道。

为了对付斯莱曼，常驻公安本部的咒装战术队(S. E. A. T.)正在展开阵型。在斯莱曼逃亡之时，他们就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事态。

另一边，斯莱曼悠然地站在染红的屋顶中央。枪口从遥远的远处瞄准了他。是长枪管狙击步枪。咒装战术队(S. E. A. T.)的狙击手，正趴在500米外的大楼屋顶上。

悬浮枪座只是佯攻。对付魔术师的时候，比起在正面靠数量强攻，奇袭更加有效——瞄准其力量——即意志的盲点进行攻击。

狙击手用枪托顶住脸颊，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施加了死亡和必中咒文的来复枪子弹飞向斯莱曼的头部，然后——被斯莱曼左手的自在护符(V a r i a b l e T a l i s m a n)挡住了。护符的印形是『诅咒反弹(R e t u r n)』。死亡弹丸的矢量遭到反转，就这样带着原本的力量折回了半公里，射穿了狙击手的头部。

以狙击失败为信号，悬浮枪座开始攻击。枪林弹雨落在毫无藏身之处的屋顶上，混凝土地面被崩开，供水塔被炸裂。斯莱曼抓着“噫呀呀！”叫着的V13的头发跑向屋顶的门。门上已经装了陷阱，里面配备了全副武装的队员。但是——

斯莱曼径直从门前通过，越过栅栏飞向空中。同时，他向脚部施加浮游咒文的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在距离地面五十米的空中，斯莱曼以猛烈的速度在水平方向疾驰了三十米的距离，抓住了悬浮枪座。

悬浮枪座有两名乘员。射手和操作员。斯莱曼向射手射出了一个小小的“卵”，将操作员一脚踢下，自己坐到了座位上。

「哈哈！」

接着，剩下两座枪座的引擎被斯莱曼射出的咒弹击中，在空中爆发，坠落。接着，斯莱曼对悬浮枪座的引擎施加加速咒文，拧下加速油门，产生了比一般输出功率高出数倍的浮场咒力。机体吱呀作响地跳了起来。

「噫呀呀呀呀呀——」跟在V13的悲鸣之后，悬浮枪座飞走了——大家都这么觉得，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是，悬浮枪座描绘出一个巨大的弧线飞了回来，冲进了本部大楼的窗户。

在浮游枪座通过头顶时，有一个又重又柔软的东西应声落在咒装战术队(S. E. A. T.)指挥车的引擎盖上，接着滚落在路上。是刚才斯莱曼用“卵”射击的射手身体。

「呜……」

数名队员跑向脸朝下发出呻吟的射手。

于是——

「嘎嘎嘎嘎嘎！！」

射手一边全身剧烈痉挛一边笑着，一瞬间后，他的肉体爆裂了。他被斯莱曼的咒文啃食全身，变成了苗床。无数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咬破他的身体飞出，接连袭击周围的队员。这是斯莱曼的惯用手段：尸体炸弹(Z o m b i e B o o m)。

另一边，冲进本部的斯莱曼对着来不及撤离的职员后背发射了孕育着同样的咒文的“死之卵”。被同伴扶起的职员穿过了门，接着在数秒后笑着爆炸了。数名同伴被飞出的咒文击中，数秒后爆裂。接着数秒后——

「呵，呵…关键在于控制潜伏时间。」

斯莱曼说道。

「立刻死掉的话就不会有连锁反应了。」

「哇！太差劲了！真是太差劲了！」V13说道。

斯莱曼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仿佛在欣赏着这场鲜血惨剧，以及职员们四处逃散的场景。一名浑身是血的普通职员背对着斯莱曼奔跑在走廊上，紧紧抓住紧急赶来的武装队员，大声喊道，「救，救——嘎嘎嘎嘎嘎！！」爆炸了。

沐浴在血沫和咒文中，被咒文从防弹·防咒背心的缝隙中侵入的队员，数秒后开始痉挛——

就在这时。

走廊中央出现了一条“径(P a s s)”，一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状的徽章(E m b l e m)。右臂前方固定着细长的黑色咒力增幅杖(B o o s t e r R o d)——是黑杖特搜官(B l a c k R o d)。

黑杖特搜官向眼前爆裂的队员伸出左手，启动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几束咒文从队员身上飞出，被护符捕获，解咒。

看到这一幕的斯莱曼，

「哈，出来了啊。」说道——然后，他背对着黑杖特搜官，朝走廊的反方向跑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对方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这时——V13指着的空间产生了无数条“径(P a s s)”。每一条“径(P a s s)”中都有黑杖特搜官走了出来，将走廊填得漆黑一片。

「哇啊啊！」V13追在斯莱曼的身后跑了起来。

市内的灵相以及“径(P a s s)”的管理，处于公安局的权限之下。现在本部被袭击，公安局在所有的空间中都打通了“径(P a s s)”，召回了所有的黑杖特搜官。

人数，共计十九名。

斯莱曼停下脚步。来到走廊的尽头。

「哇啊啊啊，是死路！死路——叽噗！」

斯莱曼一边用杖揍飞V13，一边回过头来。

十九名黑杖特搜官一齐架起了杖。

「哈，你们的开场白和最后通牒去哪了？」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公安局判断控制“代码Ω”是不可能的。已经没有再与“恶灵”对话的必要，也没有这样的义务了。唯有歼灭。

十九根杖一齐射出咒弹。

『咒弹(B u l l e t)』是最简单有效的咒文之一。对于来历不明的魔物，他们的做法是先用咒弹攻击。既是被赋予了指向性的浓缩咒力，亦是被逻辑化的攻击意志其本身的咒弹，可以说是黑杖特搜官所拥有的属性——“秩序”的具象化。

黑杖特搜官连续咒唱『咒弹(B u l l e t)』。如怒涛一般的咒弹之群飞向斯莱曼。

「哈。」斯莱曼发出嗤笑。

他之所以来到走廊尽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限制咒弹的射线。

瞬间，斯莱曼的左臂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移动。借由三重的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加速的左臂，其前端的自在护符(T a l i s m a n)一边高速改写印形，一边留下光的残像。在极端的运动下，斯莱曼的左臂喷出血烟，以及因过剩的咒力而过热的护符灼烧手掌的肉而冒出的黑烟。在血烟和黑烟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黑红色雾霭中，出现了复杂的光之魔法圆。接着，在斯莱曼的前方，展开了一道空间上为零，逻辑上有着无限厚度的，具有自相似性的咒力屏障，捉住了数百枚咒弹。

然后，斯莱曼握住右手，打开，“卵”在他的手掌中出现了。闪耀着金色光芒，剧烈低吟着的它，是刚才被封印的一个吉卜利勒的“卵”。斯莱曼将“金之卵”扔进魔法圆，“卵”的结界破裂，得到解放的吉卜利勒一边卷起数百枚咒弹一边歌唱起来。

斯莱曼是伟大的！！

除了斯莱曼以外没有别的斯莱曼！！

吉卜利勒是斯莱曼的下仆！！

咒弹，也就是被赋予了超指向性的高密度言灵，以吉卜利勒为核心组合，成为了构成其新的肉体的要素。直径1.5米。吉卜利勒变成了纠缠在一起、互相碰撞的咒弹风暴，在斯莱曼的面前滞空，表示恭顺之意。

『无论是何命令。』

之前在介入的时候，为了让吉卜利勒优先接受自己的命令，斯莱曼在其例程中编入了三个变数要素。斯莱曼用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我的愿望有三个！『杀！』，『杀！』，还有『杀！』！！」

『谨遵斯莱曼的旨意！』

狂乱的咒弹爆风卷了起来。吉卜利勒化为了将一切都吞噬咬碎的咒力搅拌机，一边蔓延在整个走廊上一边发起突击。十九名黑杖特搜官的身体被无数咒弹贯穿，砸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哈，哈，哈！」

斯莱曼按着左肩，嗤笑道。他已经撕裂成肉块的手臂沾满了鲜血，无力地垂下，前臂烧得焦黑，碳化的手指轻轻掉了下来。

吉卜利勒从吞噬、咬碎的活祭中获得了更多的力量，竭尽全力地破坏着。接着，吉卜利勒在本部设施内四处徘徊，直到杀戮的对象完全消失，才终于失去了力量，回到了“金之卵”的模样，滚落在斯莱曼脚边。

斯莱曼捡起低吟的“卵”，用右手握住，使其消失了。

「那么，接下来是降魔局(A ∴ S ∴ C)…」他说道。

「比起这个，手臂，手臂！血在！肉在！哇啊啊——叽噗！！」

V13被斯莱曼的杖打飞了。

斯莱曼切掉了自己损伤严重的左前臂。接着，他以幻肢痛(P h a n t o m P a i n)为核心固定灵体的咒力，在手肘前端制作出神经组织的投影影像——“幽灵之臂”。接着，他在眼前数次晃动半透明的手臂，

「……固定得太差劲了。」他低声说道，加强左臂的痛觉。

增幅的剧痛让斯莱曼咬紧牙关，青黑色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手臂”的存在感增强，更加鲜明地视觉化。那是从前臂的神经束上吹出青白色摇曳灵气的“炎之臂”——由灵气构成，由咒术驱动的“光荣之手”。

斯莱曼数次握紧了“光荣之手”。

「这样就够用了。」他说道。

走廊上满是血迹和咒弹的弹痕，地上躺着好几个几近毁坏的尸体。

斯莱曼一边走在其中央，一边摸着头，对跟在后面的V13说，

「这里应该有『径(P a s s)』的管理系统。快去找。」

这时——

「没有那个必要。」有人说道。

走廊的中心歪曲了，新的“径(P a s s)”产生了。

「预言装置，咒文编撰机(S p e l l C o m p i l e r)，各种逻辑机器(プログノメータ)。以及公安局的通信·移动管制系统的基础硬件，都趁着刚才的混乱被全部破坏了。」

踏着舞蹈般的步伐，在“径(P a s s)”中走出一名少女。少女的脚每次踏过地板，巨大的灵压和瘴气便吹过走廊。

穿着降魔局(A ∴ S ∴ C)制服的少女停在几米远的地方，看着斯莱曼的脸。少女乍一看只有十三四岁。她有着人偶般白皙的脸庞，金色的眼瞳，像血一样鲜红的唇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

但是，她身上所缠绕的，是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扭曲空间的不详瘴气。事实上，她在没有任何外部支援的情况下，仅靠自身发出的灵压就打开了“径(P a s s)”。躺在她身边的尸体在受到瘴气影响后变成了僵尸，发出尖锐的声音开始挣扎。

「噫…！」

看到少女身影的V13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悲鸣。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叽噗！！」

揍飞V13的斯莱曼问少女，

「你这家伙…是『恶魔附身者』吗？」

「是的。我是降魔管理局的Virginia·O。」

少女露出可爱的微笑，歪起了头。

「应该是，初次见面吧，G·G·斯莱曼？」

「维姬妮娅(V i r g i n i a)的…啊？几号？」

「没有编号。我正是维姬妮娅(V i r g i n i a)——维姬妮娅·原型( V i r g i n i a·O r i g i n a l)。V系列妖术技官(W i t c h C r a f t O f f i c e r)全都是我的使魔。」

「噫啊啊！」V13叫道。「不要不要！不要说使魔——叽噗！」

「哈——就连『复制品』都遭人忌讳，本尊却可以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吗？嗯？腐烂的魔女？」斯莱曼说道。

「嗯嗯。我的存在，将在几天内使都市全域陷入严重且不可逆转的灵相变化吧。」维姬妮娅说道，「但是，『计划』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我们已经没有再考虑长期展望的必要了——再过两天，一切都将终结。」

「一切……？」

「是的，『特立尼提计划』的全过程——也就是对我们而言的『一切』。」

「哈，下层的家伙们不会这么想吧。」

「嗯，但是，『特立尼提计划』的进行不需要B层以下的市民。不如说，那些人反倒可能成为计划的阻碍。」维姬妮娅说道。「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排除噪音。」

「哈，哈——你要把下层的混蛋都杀光吗！」

斯莱曼说道。「听起来倒不错。那么，不存在垃圾的垃圾堆又有什么存在意义？」

「『特立尼提』的执行优先于都市的存续。不如说，降魔管理局(A ∴ S ∴ C)认为，“卡欧斯·海克萨”100年的历史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哈，真夸张啊。」

「当然，公安局是不会同意的。我们需要将他们排除。我们希望你的存在能帮助我们，不过你几乎独自完成了这个任务，这对我们而言是幸运的误算。」

「嚯…如果我不做，你就会做吗？」

「是的，这是预定事项。果然，你毕竟是“变动因子(T r i c k s t e r)”，想要完全预测你的行动是不可能的。现阶段，对于计划而言，你的存在被认为是完全的异常。」

「嚯，这下子我又成碍事的了？」

斯莱曼的杖伸长，开始缠上咒力。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维姬妮娅说。

「什么？」

「我们的要求是八只吉卜利勒，以及你的中立态度——我们不会要求你积极协助。」

「那么，我有什么好处？」

「你的人身安全。」

「哈，『老实点就放你一条生路』吗。『那可真是感激不尽』，我该这样说吗。哈，哈，哈—」

斯莱曼挥下了杖，「我不喜欢！」打中了V13的侧头部。

「叽噗！！」V13叫着，砸在墙上，摔倒在地。

「真遗憾。」维姬妮娅说道。「我们对你非常感兴趣。三年前的斯兰事件的时候也是，比起吉卜利勒，我们更想得到你。你是『最接近神的男人』，G·G·斯莱曼。」

「神？别拿我和那种无聊的东西相提并论。」斯莱曼说道。「我就是我，就只是本·大·爷。」

斯莱曼举起了杖，以最大咒力压唱(C r y)咒弹。但是，直线飞向维姬妮娅的咒弹在到达她的身体之前就被空间的扭曲所捕捉，从她的身体两侧通过。

少女无视了斯莱曼继续连续咒唱的咒弹，走向他。从她的身体上，吹起了远远超过致死量浓度的瘴气。身为“恶魔附身者”的她，不仅是降魔局(A ∴ S ∴ C)的使徒，同时也是连接地上和地狱的接点。真(·)正(·)的(·)魔(·)女(·)只要存在，就能将周围变成名副其实的地狱。

斯莱曼左臂的“光荣之手”摇晃着，失去焦点模糊了。为了抵御高浓度的瘴气，斯莱曼分出一部分咒力，导致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逐渐解除。

「咕……！」

维姬妮娅纤细的手臂戳了一下失去力量的斯莱曼的身体。斯莱曼仰面倒下，维姬妮娅骑在他的胸上。

「为什么我们要让『13』和你接触，你已经知道了吧？」

维姬妮娅弯下腰，白皙的脸凑近斯莱曼，低声嗫喏。从红唇的缝隙间，可以窥见桃色的舌头。

「不管你怎么否认，她的存在都会侵蚀你的精神，为我创造入侵的路径——」

维姬妮娅的舌头哧溜一下伸出。不，正确地说，那不是舌头，而是由高密度的灵体构成的触手。

“舌头”抚摸着斯莱曼左脸溃烂的伤疤，舔了舔，触到了他左眼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然后，像是享受那触感一般舔了舔眼球，将其挖了出来。

斯莱曼的眼窝喷出鲜血，痉挛着。在那不停翻动的身体上，维姬妮娅嗤嗤地笑了。她将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在指尖上转动，露出可爱的微笑。

「你看…这个，就像魔女的眼球一样。」

「哇啊啊！斯莱曼！！」V13叫道。

维姬妮娅用小小的双手包住斯莱曼的脸颊，继续说道。

「尽管如此，剥夺你的自由意志并非我们的本意。因为，这才是你的本质，是你最大的存在价值…真是太遗憾了。」

斯莱曼一边从左眼流出血泪，一边发出嗤笑。

「咕，哈…做不到的话，就别自顾自地说什么遗憾啊，笨蛋吗。」

「真是，太遗憾了。」

维姬妮娅再次说道，闭上眼睛，倾斜脸庞，吻上斯莱曼流着红色鲜血的眼窝。

有着巨大质量的灵体从斯莱曼的眼窝侵入，他的身体再次剧烈痉挛。

在混沌而广阔，大胆而复杂的斯莱曼的精神中，维姬妮娅的触手蜿蜒着向前突进。然后，时而巧妙，时而强硬地突破公安局施加的精神束缚(ゲアス)的残余，或是斯莱曼自身的精神屏障，瞬间侵入了他意识的深层。

「对了，讲个童话怎么样？『不死巨人的故事』？」维姬妮娅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不死之身的巨人。

巨人将自己的心脏放进卵的壳中，藏在了世界的尽头。

只要心脏不被击溃，巨人就不会死——

『…像你这样的人，在精神的某个地方一定隐藏着“心脏(H e a r t)”。你把“心(H e a r t)”和“意志”分开，作为不死之身的怪物行动着。但是，“心”是无法消失的。因为“心”就是自己。只是藏在了某个地方而已。不能被任何人找到，绝对不能被发现，你一心这么祈祷着——但是，你看，找到了！』

在斯莱曼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结界。

结界的深处，有一个将脸埋在膝盖之间的少年。

维姬妮娅轻松地穿过结界，轻轻靠在少年的背上。

『你是谁…？』少年说道。

『你的朋友哦。』维姬妮娅说道。

『真开心啊，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你能留在这里吗？』

『…嗯，我陪你。』

维姬妮娅从背后抱住少年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再过三秒就够了。』

少年回过头来，那里不是眼睛鼻子，而是一个巨大的时钟表盘。像是独眼巨人的眼珠一样的表盘上显示着“距离零时还有三秒。

『噫……！』

少年一把抓住准备脱离的维姬妮娅的手臂，时钟一般的脸上浮现出恶鬼般的笑容，叫道。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哈哈哈，来吧，三，二，一！』

少年的身体爆炸了，几乎毁灭了维姬妮娅的终端形象。接着，从少年的身体飞出的一群驱魔式，侵入了维姬妮娅的伤口，一边分解维姬妮娅的触手一边向上奔驰。

「噫呀呀！」

在斯莱曼的胸上，维姬妮娅身体后仰。从斯莱曼的眼窝中拔出来的“舌头”冒着烟崩落了。维姬妮娅滚在地板上，更加剧烈地颤抖着。在她的体内，强大的驱魔式不断增值，分解着构成了她的一半灵魂的恶魔(D e m o n)灵体。

「啊哈！笨蛋！我早就看穿你们的伎俩了！！」

斯莱曼叫道。除了左眼窝，他的右眼和鼻子也开始流血。脑内的逻辑炸弹的爆炸对他自身也造成了无法忽视的伤害。

「嘎啊啊啊啊啊！」

维姬妮娅的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是在地上失去立足之地的恶魔被拉回地狱之时的临终惨叫。周围的瘴气卷成旋涡聚集在她的身上，归还到了本来的地方。

斯莱曼躺在地上，流着血泪，

「哈，哈，哈！笨蛋！笨——蛋！」说着，他继续发出嗤笑。

几十秒后——

支配空间的瘴气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少女的肉体和那已经几近毁灭的灵魂。

斯莱曼再次对全身施加咒化(E n c h a n t)，站起身来。他一边擦拭脸上的血，一边用脚尖踢着维姬妮娅的身体。

「恶魔已经退治了，『契约』解除了——也就是说。现在的你不是魔女。只是个雌小鬼。明白了吗？啊？明白了就回答我！」

斯莱曼冲着维姬妮娅的肚子踢了一脚，

「嘎…哈…」，维姬妮娅漏出气息。

如今，她失去了一直环绕在肉体上的强大咒力，失去了之前与她共生，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的恶魔(D e m o n)的灵体——别提说话了，她现在就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流着眼泪和口水，在地板上痉挛着。

「嘁…」

斯莱曼跪在少女身边，掰开她的双腿。“光荣之手”触摸到她白皙的膝盖，兹拉兹拉地灼烧着。

「不要！」V13抱住苏莱曼的手臂。「不要对(·)我(·)做过分的事！」

斯莱曼用杖揍飞了V13。

「闭嘴。我只是稍微让她长点记性。」他说道。

然后——

当缠绕着青白色灵炎的“光荣之手”刺入少女的股间时，「噫呀呀呀！」，少女的身体剧烈痉挛。

V13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缩起身体。即使是灵敏度很差的旧式宿体(H o s t)，也能感受到“本体”所感受到的撕裂身体般的冲击的余波。

借由用“光荣之手”注入的咒力进行的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和言灵的补强，维姬妮娅暂时恢复了意识。斯莱曼按住全身剧烈颤抖的她的下巴，质问道。

「回答我，小鬼。计划是什么？目的呢？」

「啊…嘎…」

维姬妮娅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胆怯的神情。

「…是神！是神啊啊！」

她这么叫着，猛地向后后仰身体，吐出大量的血。金色的眼瞳转了一圈，翻起白眼。维姬妮娅破碎的灵魂承受不住咒力的注入，消散了，她从此不再动弹。

「哈，果然是这个啊。真无聊。」

斯莱曼从裙子里抽出“光荣之手”，将已经变成单纯的物体的少女身体踢翻。然后，他从地上捡起被挖出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重新收回眼窝中，回过头去。

「怎么了，人偶？」他说道。

在走廊的尽头，V13两腿蹬直，靠在墙壁上，恍惚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V13低声呢喃着，「『真正的我』已经死了，只有『虚假的我』还活着。就像是，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死了，变成幽灵了一样，感觉很空虚，就像是悬在空中一样…叽噗！？」

斯莱曼的杖击中了V13的头部。

「别自恋了。没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杖的前端指向了V13的鼻尖。

「而且，现在对我来说也没有用了…那么，垃圾要怎么处理呢？」

「但是……」

V13一边摸着头，一边说，

「斯莱曼喜欢我吧？不管是骗人的还是装出来的，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吧？」

斯莱曼用蓝色的左眼瞪着V13.

V13缩起身子。但是，她那向上翻着的蓝色右眼却没有离开斯莱曼的视线。

「…是啊。那么就试着变得更喜欢一点吧。」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伸出“光荣之手“，抚摸着V13的脖子。那青黑色的脸上浮现出恶鬼的笑容。

「呵，呵…无法忍耐啊。我爱的人，在我的手中叫喊，哭号，求饶，诅咒着我死去的瞬间……！！」

「…可以哦。」V13说道。「这样也好。」

V13一边感受着直接接触了自己的灵体，宛若灼烧一般深深刺入的灵气之“指”的力量，一边竭尽全力地露出笑容。

「这就是斯莱曼的『喜欢』吧？那样的话…虽然可怕，但我很开心。」

斯莱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太无聊了。果然还是现在杀了你吧？」

杖伸长了，发出尖锐的咆哮。

「哇啊啊啊！？」V13叫道，抱起了头。

「噗哈！」

斯莱曼发出嗤笑，踢倒了V13.

「就是这样！好了，再多讨我开心吧！」

三十分钟后——

斯莱曼的V13的身影出现在C层的繁华街外围。

在比上层来得更早的暮色之中，再加上，这片地区在这一阶层中算是治(·)安(·)不怎么好的地方，即使是两个奇怪的人结伴而行的身姿也变得不怎么显眼。只有早早出门的站街女和醉汉不时向他们送来狐疑的目光。

「为什么要特地下来？『下一站是降魔局(A ∴ S ∴ C)』不是吗？」V13说道。

「首先是人多的地方。」斯莱曼说。「必须打开通往降魔局的『径(P a s s)』才行。那边应该也有对策吧，不过只要往吉卜利勒里塞两、三千人的活祭品，就能硬闯过去。」

「哇哈哈！又要开始杀人了呢！什么时候杀？现在马上吗？」

就在V13这么说着回过头的时候——

扑通一声，斯莱曼倒下了。

没有咒力的支援，他的肉体已经无法运作了，再加上他精神的疲劳也到了极限。在他走着走着，意识中断的一瞬间，咒术的循环中断了，斯莱曼以濒死的状态倒在路上。

「噫啊啊！？斯莱曼！？斯莱曼！！」

V13跑过去，摇晃着斯莱曼的身体。但是斯莱曼没有反应。他的肉体已经和尸体一样了，心脏甚至都无法正常跳动。在他的左手肘前方，“光荣之手”摇晃着，消失了。

「哇啊啊啊啊——！有人吗！救命啊！！」

V13的声音回荡在暮色中。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8 拯救众生之物

“卡欧斯·海克萨”东部外壁。定期维修工程现场。

在塔一样覆盖整个都市的外壁中，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部分制造得异常坚固。这是为了阻拦爬在地上入侵都市的魔物。实际上，由于魔物的冲击，其结界机能劣化得很快，很严重。

现在，距离地面十米高的墙面上搭起了脚手架，工人们正在拆除劣化的混凝土和结界用的咒符镶板。总是在某个地方需要修补的外壁，也可以说就像是皮肤一样不断地进行新陈代谢。

鬼听着锤子敲打混凝土的声音，独自盘腿坐在地上。

他的位置离脚手架约二十米——虽然可以看到作业的样子，但不会妨碍到扛着器材到处奔跑的人。

围绕都市、形成圆形的外壁由于过于巨大，看起来就像是有着无限面积的平面。无论是环顾左右，还是抬头望去，看到的都是将空间一分为二的“壁之地平线”。

鬼手里拿着酒杯，旁边放着三瓶一升装的酒瓶。

是在看着是作业的样子呢，还是外壁本身呢——他那不知道看向哪里的视线对着巨大的外壁。鬼把酒杯送入口中，两次，三次倾斜。喝干了后，他就那样维持着不变的视线，用下意识的动作从瓶子里斟满酒，再次送入口中。

这时，一个影子出现了。

「亚历克斯·南。」

不知什么时候，秃头的大个子女人——雅子挡住阳光，站在了鬼的身边。雅子今天穿着的不是女人的衣服，而是一件既舒适又实用的机甲罗汉的便服。

「你在那里做什么？」雅子问道。

鬼没有看雅子，视线一直盯着巨墙。

「据说，达摩面壁九年终得菩提。」他说道。

「已经过了两个九年了。」

雅子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啊…」

鬼的视线动了，瞥了雅子一眼。

「是足以让小姑娘变为半老徐娘的时间。」说着，他再次看向外壁。

雅子一时语塞。

「嘛，坐吧。」鬼说道。

雅子粗暴地在鬼的身边坐下，手握脚腕，结跏趺坐。

看到她的这个样子，鬼欲言又止地开口，

「除此之外，你就不知道别的坐法了吗？」

雅子挺直脊背，正面瞪视着巨大的外壁。

「——你曾经对我说过。『行亦禅，坐亦禅』。」

「是啊…吃饭亦是禅，放屁亦是禅，喝酒亦是禅。」鬼说道。

对着皱起眉头的雅子，鬼拿起一瓶一升装的酒瓶给她看。

「喝吗？」

「如果这能助我精进的话。」

雅子接过鬼用过的酒杯，鬼将酒倒了进去。雅子深深地倾斜酒杯，将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真畅快的喝法——我虽然很想这么说。」

鬼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

「你的喝法，就像是在对待敌人一样。」

雅子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喝干酒杯，把酒杯向鬼递了过去。

后来——

就像是为了不给鬼喝酒的时间，不，是自己想要喝完三升酒一样，雅子不停地喝酒。

「…喝酒的时候，也该有喝酒的表情。」鬼一边倒酒一边说。

「真不巧，我不知道。」雅子一边喝酒一边说。

「再亲切一点吧。」鬼倒了酒。

「做不到。」雅子一饮而尽。

「你早就醉了吧，雅子。」倒酒。

「我没醉。」一饮而尽。

「说着没醉，就是醉了的证据。」

「我没醉。」

望着递到眼前的酒杯，鬼叹了口气。雅子的脸变得像鬼一样红。

「你有话要说吧？」

见已经不能再继续装傻了，鬼直奔主题。

「哈……」

雅子解除趺坐，转向鬼。

「——我派去调查“纠纆”的手下，找到了某个企图。」

「企图？」

「是个被称为『特立尼提』的，无法无天的阴谋。」

雅子得到的关于“特立尼提”的信息绝对不算多。那是由降魔局( A ∴ S ∴ C)执行的计划，实际执行时会出现大量的死伤者，而“纠纆”在其中扮演某种角色，再加上——

「虽然没有公开，但昨天，公安局的中枢被摧毁了。」

鬼的脸上瞬间闪过严肃的表情。

雅子没有放过这一点，探出身子说，

「我不知道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但是，为了人民，为了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迅速行动，我们正在重新集结残存兵力。」

「那太好了。」鬼说。

「但是，在先前的交战中，所有的军官都牺牲了——」

「我不管。」

鬼拿起雅子放在一旁的酒杯，一边向手中倒酒一边说。

「我不管。」

雅子咬着嘴唇。

接着，她扬起沙尘，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

「——你还要继续逃避吗，亚历克斯·南！！」

雅子的声音在巨大的外壁上回响。墙壁上的脚手架微微颤抖。工作人员们都好奇地看向她。

「为什么不尽到自己的责任！不，说到底——」

雅子醉了。她任由从身体深出涌上来的感情驱使，说着话。

「为什么逃跑，亚历克斯·南！为什么抛弃我们？」

鬼把雅子的声讨，当成了耳旁风。

「我不逃的话，会有更多人死去。」

「这不是问题！为了亿万众生，注定会有上千罗汉死去。更何况，被你杀了的话，那就是寿终正寝了！」

「不要高估我。我不是如来。」鬼说道。

「以前你曾这么说过。确实是这么说的。」

「净记得一些无聊的事。」

鬼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突然，鬼拿着一升装酒瓶的手抖了一下，洒出来的酒沾湿了他的袖子。

「噢……」

鬼把袖子含在口中，吸溜吸溜地吸着。

雅子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现在自己俯视着的，像是空壳一样的老人，真的是那个亚历克斯·南吗？她这么想着。

十九年前，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练兵场——

「被魔物啃食的话，就会堕入地狱而无法瞑目！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好！」

一个男人发出的号召，如冲击波般压迫着空间。

亚历克斯·南。最大最强的机甲罗汉。在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全队中，就力量而言，他也被认为是最接近佛的男人。

「「「诺！」」」

齐声回应的，是整齐排列的沙门——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罗汉候补生。

「力所不及者，当场皈依佛祖身边！当作功德吧！」

咚的一声，南把手中的六尺棒砸向地面，整个操场为之鸣动。

全身都感受到了那个震动的一百个沙门，自己的身体也颤抖着。

「「「诺、诺！」」」他们叫着。

「全员就坐！数息观开始！——三！二！一！三昧(S a m ā d h i)！」

沙门们一齐就地坐下，结跏趺坐。接着，他们手上结印，半睁着眼，挺直脊背调整气息。

不一会儿，一百根气柱直冲云天。

南拿着六尺棒，开始在沙门之间缓缓行走。从他身体上散发的巨大气息撼动了从沙门身上升起的气柱。

南在一个沙门前停下脚步。

然后，将钉有铁钉的六尺棒前端抵在他的肩膀上。

「作么生！」南说道。

「说破！」沙门回答。

「什么人！」南问道。

「主人公！」沙门回答。

「不行！」

南用蕴含着强大的气的棒子打在沙门的腹部。沙门飞出数米，撞向同样结跏趺坐的同伴。

南没有理会自己打飞的沙门，继续向前走去。救护人员用担架抬走了呻吟着的沙门。

南再次在一个沙门面前停下脚步，将棒子的前端抵在其肩膀上，

「作么生！」南说道。

「说破！」沙门回答。

「什么人！」南问道。

「无位真人！」沙门回答。

「不行！」

棒被挥下，打在沙门的肩膀上。发出骨头折断的沉闷声音。

南继续迈步前进，每到一处，他便和沙门进行问答。

「自己是什么人？」南问道。

回答「不识」的沙门被打了。

回答「无」的沙门被打了。

以沉默作为回答的人，也被打了。

想要竖起一根手指代替回答的人，手指被折断了。

说出口是三十棒，说不出口也是三十棒——简直是不讲道理。

沙门的回答，每一个都是动用了自己的全部知识和见识得出的。但是，这种被称为“看话法”的修炼法，原本就不是为了追求问答的答案，而是以把沙门逼入逻辑上、精神上的闭塞状况为目的的训练。

南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看到走向这边的南，雅子倒吸一口气。

当时十五岁的雅子，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中为数不多的女性队员之一，同时也是最为年轻，最为轻量的沙门。

雅子在娑婆世界中十分引人注目的一米八八的高个子，在超过两米的沙门们中，也只能算是矮个。格斗也好，使用装备的训练也好，只是因为体格上的差距，她便总是落后于同门的沙门一两步，这一点让雅子很不满。而且，因为这个身体而在婆娑无处容身的自己，若是在这里也找不到位置该怎么办——她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说起来，在面对市外的魔物时，人类的体格差异只不过是一点误差而已。与巨大的魔对峙时，不失去自我，准确操纵压倒性火力的胆力和平常心——这才是必要的。依赖体力的训练之类，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风习，雅子是这么想的。

她听说“看话法”是以坐着不动的状态被置于极限状况中，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来应对的训练。雅子认为，这正是展示自身价值的绝好机会。

但是，现在——

雅子为自己的骄傲感到羞耻和后悔。确实，体格差距不是问题。但现在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绝对的恐怖与不讲道理。如今，一百个沙门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是同等的无力。

被称为“一击打倒地龙”的亚历克斯·南的刚棒，现在，这个瞬间，即将打在自己身上。

只要能动起来，就能逃跑，也能抵抗。即使逊色于别人也无所谓，只想要一个人逃离这个地方——这样的冲动在雅子心中驱驰。

「不行！」

又一个沙门被打飞了。

从沉重的打击声和呻吟声来看，可能哪里骨折了吧。说不定正在吐血。今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就像南所说的那样，可能会有几个人死去。

而那或许就是自己。

巨大的气息缓缓地从眼前经过。

雅子拼命地平复着快要停止的呼吸，一心希望南快点离开。但是——

南的脚步停在眼前。

六尺棒的前端抵在她的肩头。

「作么生！」

——！！

那或许只是单纯的错乱。

也可能是沉睡在雅子内心深处的“修罗”在一瞬间觉醒了。

在极度的恐惧中，雅子的精神是空白的。在身体深处涌起的冲动驱使下，她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解开了趺坐。雅子跳起来，抢过南的棒子，用尽全力击打他的腹部。

南没有动。

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触感传到了雅子手上，就像是打到了一块巨大的橡胶块。

南笑了。

岩石般的脸，似乎发出了“咣”的裂开声音。

然后，

「不够！」

南夺过捅在腹部的棒子，捅回雅子的腹部。

在棒子本身的势头，以及注入其中的爆发性的气的作用下，雅子的整个身体被向上推起，高高地抛向空中。

那天晚上——

沙门的宿舍中充满了痛苦的呻吟。

虽然没有人死亡，但今天参加训练的沙门有一半被送进救护室，其中的一半还没有回来。据说也有直接退出的人。

宿舍中，同门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诉说着肉体的痛苦，诅咒着亚历克斯·南。在这样的低沉呻吟声中，雅子悄悄溜了出去。

因为腹部的磕伤，她全身都带上了微微的热度。

另外，她还想在不分心的情况下思考一件事。

雅子不经意间向着操场走去。

昏暗的灯光下，操场寂静无声，仿佛在诉说：「白天的喧嚣是什么，早已忘记了」一般。

雅子找到了自己白天坐的位置，在那里再次结跏趺坐。

然后，她舒展疼痛的腹肌，调整呼吸，思考着。

「不够」——亚历克斯·南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是“不行”，而是“不够。”

意思是方向没有错吗？

——对于“什么人”这个问题，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

对于“回答就打”和“不回答也打”的这种不讲理，也有既不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的，“殴打提问的人”的回答吧。

也就是说，这便是面对以非人的逻辑行动的魔物的，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基本态度吧。

到这里还好。

但是，仅仅殴打是“不够的”——不打倒的话，就没有作为回答的意义了。

——怎么可能。

自己能打倒那个亚历克斯·南吗？雅子心想。而且，自己是坐在那里的，面对的则是拿着棒子打过来的南。

雅子想起了几个月前举行的格斗训练示范比赛时的情景。

在道场的中央，一百个沙门坐在那里守望着——

咚的一声，整个道场都震动起来，南紧紧踩在地面上，摆好架势。

八名机甲罗汉包围着摆好架势的南。他们都是指令·瑜伽的师范级，而且每个人都带着一根棒子，相对的，南则是赤手空拳。

然后——

「哈！」

罗汉们一鼓作气，向着南的身体挥棒，下一个瞬间则一个不剩地被撞飞，摔在墙壁和地板上。

雅子的眼睛无法正确地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道场内紧张的气似乎以南为中心出现了复杂的旋转。

但是，南还是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想到这里，雅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南也没有动。

也就是说，他和坐着的自己条件相同。

那时的南到底做了什么？其中，应该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吧。

雅子越加深刻、越加鲜明地在思考中描绘着南的身影。

不久——

有一个气息横穿操场接近了雅子。

雅子意识到那个气息，同时依然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行为。

气息在她的眼前停住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雅子的肩膀。是钉着铁钉的六尺棒的前端。

「什么人？」棒子的主人问道。

「——呼。」雅子呼了一口气。

这既是回答，也不是回答。

雅子调整呼吸，让体内的气像陀螺一般高速循环——将自身化为气的旋转体，准备攻击。这不是对棒子的主人的问题的回答，而是雅子自己得到的，对自己的回答。

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六尺棒击向雅子的肩膀。

雅子的精神如镜面一般澄澈。她既没有去意识，也没有回避，只是把棒中蕴含的爆发般的气吸了进去，在自己的身体中转了一圈之后，传回棒子上，就这样打了回去。

有一种奇妙的手感。

伴随着就像是挥向天空的拳头被抓住向上拉的感觉，雅子的气反而被拉了过去。

不，是被卷了进去。

在被卷入的方向，存在着一个像是运转的涡轮一样的极其巨大的旋转体。它的大小和旋转速度都是雅子的十倍，在与它的边缘接触的瞬间，雅子的气被强制性地提高了转数，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弹飞了。

随着飞向空中的感觉，雅子意识扩散开来。她的自我失去了浓度，最终等同于无。失去自我的意识，使她的感觉越来越明晰，视野和精度也增加了。

旋涡。

一个旋涡中，有着无数旋转的旋涡，每一个旋涡中，又有着无数的旋涡，而其中，又存在着数不清的旋涡。

而且，一个个旋涡无数地聚集，成了大旋涡，大旋涡聚集成更大的旋涡，而它们再聚集起来，形成了无边无际的更大的漩涡。

既是构成部分的旋涡之一，同时也将全部的大旋涡包含在内。

那是表示一切时间和空间的曼陀罗。

同时——也是雅子自己。

——咚。

棒子击打地面的声音让雅子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张岩石般的巨大的脸。

是亚历克斯·南的脸。

「看到了吗？」

雅子瞪大眼睛，半张着嘴，看着南的脸。

南巨大的脸上浮现出岩石般的笑容。

把棒子杵在地上、为了盯着雅子的脸而蹲了下来的南扫了扫膝盖，站了起来。

「继续精进吧。」

南背对着雅子，向着操场外的道场走去。

「是…是！」

回过神来的雅子跳一般地站起来，端正姿势。

然后，她对着扛着六尺棒的高大背影合掌，深深行了一礼。

一年后——

这一天，雅子从最年轻的沙门变成了最年轻的机甲罗汉，迎来了第一次战斗。

几个月前，她就得到了装甲倍力袈裟“迦楼罗(G a r u ḍ a)”，也充分地完成了飞行训练。雅子至今为止没有经历过的，就只剩下实战了。

超过一百名机甲罗汉参加了那一天的任务，在当时看来，规模非常庞大。

指挥官是亚历克斯·南上校。

从那天起，雅子开始和南私下交谈——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在走廊上偶遇时说上三言两语而已。而且，在雅子晋升为罗汉之后，这样的机会也消失了。

而在匆忙的出击准备中，雅子偶然间遇到了南。

南注意到了不由得以几乎要发出声音的气势双手合十的雅子。

「是雅子吗？」

「是。」

兴奋不已的雅子不由得脱口而出长长的话语。

「愚僧晋升为罗汉，听说是南上校举荐的结果！不胜感激！」

「啊啊，那件事啊。」南说道。「嗯。我正考虑派谁来增援“迦楼罗(G a r u ḍ a)”的时候。就想到了你。」

「不胜荣幸！」

看着认真地端正姿势的雅子，南的脸上忽地浮现出笑容。

「…你还记得『看话法』的时候吗？」南说道。

「是！我不会忘记的！」

「我用棒子戳你的时候，你飞得可高了。」

「哈…？」

「果然，是因为你身体很轻啊。」

「哈啊。」

「所以，我觉得“迦楼罗(G a r u ḍ a)”正适合你。」

这段对话，是南的玩笑——过了好一会儿，雅子才意识到这一点。

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对于自己被起用一事被开玩笑，还是被说到自己身体轻盈，她都毫不在意。

「是。」

雅子的脸上绽放自然的笑容。

「表情不错。」

说着，南像岩石一般笑了。

——那是雅子初次登上战场那天的早上。

同时，也是机甲罗汉亚历克斯·南的最后一天。

虽然规模很大，但任务并不困难。作为那天的攻击对象的巨象，在普通的包围和齐射下就会倒下吧。

但是——

垂死挣扎的巨象吐出了火焰。

被火焰击中的“迦楼罗(G a r u ḍ a)”坠落了，雅子在那个时候失去了意识。

或许也可以说，雅子正是因此而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紧接着，亚历克斯·南的“修罗”失控了。

修罗——

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如此称呼潜藏在精神深处的不详的攻击冲动。

被修罗吞噬的人，无论身心都会化为只追求斗争和杀戮的鬼神。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同时也拥有强大的修罗。亚历克斯·南凭借自己超人的精神制衡，驯服了潜藏在自己心中的巨大修罗。

然而——

是什么打破了这种平衡呢？至今也无人知晓。

修罗失去控制的亚历克斯·南，化为了胜过巨象的魔物。

在南所驱使的装甲倍力袈裟“阿修罗”的一击之下，衰弱的巨象毙命了。接着，南的攻击矛头指向了同伴的机甲罗汉。

在通过无线电传播的南的修罗的影响下，半数罗汉的精神瞬间就被吞噬了。剩下的半数向“阿修罗”射出了风暴般的炮弹，但被南强大的气所强化的装甲将其尽数弹了回去。南用自己手中的种字机关炮向同伴扫射。炮弹用尽后，他赤手空拳，像是恶鬼一般猛地袭向幸存的罗汉。

——南回过神来，是在勒死最后一个罗汉之后。之后，南一个人回到了本队，抹掉了额头上的通信元件，辞去了罗汉的职位。

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南的行踪。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上层也禁止队员去追他。

——然后现在，亚历克斯·南就在这里。

不，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名为亚历克斯·南的男人已经死了，这里只剩下一个叫鬼的男人。

或许是这样吧，雅子开始这样想。

亚历克斯·南，或许已经不在了吧。

「喂——鬼先生。」

在修复现场的边缘，“矮个李”挥着手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帮个忙！」

「嗯……」

鬼单手拿着一升装的酒瓶，站了起来。

李似是在恳求雅子般举起一只手。

「不好意思，大姐，我稍微借走一下鬼先生。」说道。

李走在前面。跟着摇摇晃晃走起来的鬼，雅子也跟了上去。

她脚步不稳，比想象中醉得更严重。

雅子调整呼吸，调节体内的气的流动，用埋在经络的一百零八个部位的控制阀排出酒精——但对她已经醉了的身体来说，就连这种事也无法顺利做到。

一行人走到墙边，李一边爬上在墙面上搭起的脚手架，一边回过头来。

「没关系吗，大姐。喝醉了还上去很危险啊。也有掉下去摔死的人哦。」

然后，他注意到雅子的视线。

「啊，鬼先生吗？鬼先生是特别的。总而言之，这个人没醉的时候更加危险！咻，咻！」他说道。

在爬上数阶脚手架的过程中，有好几个工人向鬼搭话。有人举手打招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有人指着雅子开起了玩笑，而鬼都同等地如此回应，

「嗯…」

不久，三人来到了墙壁坏掉的现场，李指着墙壁的一部分说道。

「你看，就是这里，这里的镶板完全卡住了，拿不下来。多半是会飞的魔物撞上去了吧。拜托你了，鬼先生。」

「嗯。」

鬼把一升装的酒瓶交给李，挤进不知如何处理用厚重的铁板做成的咒符镶板的工人们中间，把肩膀抵在镶板浮在空中的边缘部位，「嗯…」地用力。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镶板开始移动。

李抬头看着雅子的脸，说，

「这地方这么高，机器也拿不上来，有鬼先生在真是帮大忙了。」

这时——

「喂，是地虫！」传来这样的叫声。

雅子立刻用目光去确认那个声音指的是什么。

那是在离外壁数百米的地方，实体化的地龙。从烟尘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中等大小。只要有一个分队全副武装的机甲罗汉，就能轻松解决这种魔物，但是——

有人爬上扶手，有人向阶梯下疾驰——脚手架上很快一阵慌乱，

「好快！」又有人叫了起来。

不知道是瞄准了是结界的裂缝，还是盯上了聚集在这个现场的人们，地龙蠕动着蚯蚓般长长的身体，笔直向这边冲了过来。如果让它冲进这个现场的话，肯定会酿成大惨剧。

「立即避难！」对着这样叫喊的雅子，

「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姐。」

李悠闲地说。

「有鬼先生在就能放心了。对吧，鬼先生！」

「嗯…」

鬼离开镶板，看着地龙。

地龙卷起风，以飞一般的气势逼近，已经来到了只剩一百米左右的位置了。地龙发出的地鸣让整个脚手架开始摇摇晃晃。

「倍力袈裟已经准备好了！」雅子边说边往下跑，但脚却不听使唤，只得紧紧抓住脚手架的扶手。

「不需要」鬼说。

「哈，但是——」

「我啊…」鬼说道。「我讨厌袈裟。」

鬼从离地面三十米的高的脚手架上摇摇晃晃地向空中走去。

「南——！？」

追着鬼的身影，雅子从栏杆上探出身子。

鬼从三十米的高度垂直落下，发出咚的一声，落地了。

从鬼的脚上向大地施放的气，使他的立足之处微微颤动，把堆在墙边的水泥袋一个不剩地炸开了。撒在地上的水泥染上了红色，形成了旋涡，一瞬之间以鬼为中心描绘出巨大而精致的沙曼陀罗。

嘎噢噢噢——

近在咫尺的地龙警戒着突然出现的“圣地”，扬起如人一般高的蛇头吼道。

「哼！」

酒精从植入鬼的体内的一百零八个部位的控制阀一下子排出，纯化的气在他的体内循环。

然后，

咚——！

鬼向地龙的头部伸出右手。在他的体内，被压缩的气随即发出炮击般的破裂声，从手掌中释放出来。

雅子睁大了眼睛。

单手音声——

有时，相对于“坐禅”，指令瑜伽也被称为“斗禅”——位于其公案(C u r r i c u l u m)最高峰的“单手音声”，是只有通过超绝的气的输出以及完美的控制才能实现的技能。而且，能发出拍手程度的声音就算是及格了，而亚历克斯·南却把它用作实战攻击的手段…。

被压缩的气之团块打中，地龙的头部弹飞了数米高。

然后，地龙发出惨叫，扭动着身体，像是巨大的佛塔一样直立起来，放出金色的光芒分解了。

哇啊——脚手架上响起了欢呼声。

工人们敲着栏杆，跺着脚向鬼挥手，也有人从较低的高度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鬼维持原来的姿势占了几秒钟，然后摇摇晃晃地瘫坐在地。

他跌坐在地上，然后，小便失禁了。

「糟了，酒，快拿酒！」

李拿着一升装的瓶子跑下脚手架。

「嘁，太不像样了！小便都漏出来了！」

经过雅子身边，昨天的络腮胡——洛瓦咒骂道。

「哎呀，哎呀，鬼先生也太卖力了！」走下好几层楼梯后，李叫道。

雅子没有听到这些话语。

她遵照深埋心中的想法，对着下方的鬼双手合十。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8 拯救众生之物

“卡欧斯·海克萨”东部外壁。定期维修工程现场。

在塔一样覆盖整个都市的外壁中，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部分制造得异常坚固。这是为了阻拦爬在地上入侵都市的魔物。实际上，由于魔物的冲击，其结界机能劣化得很快，很严重。

现在，距离地面十米高的墙面上搭起了脚手架，工人们正在拆除劣化的混凝土和结界用的咒符镶板。总是在某个地方需要修补的外壁，也可以说就像是皮肤一样不断地进行新陈代谢。

鬼听着锤子敲打混凝土的声音，独自盘腿坐在地上。

他的位置离脚手架约二十米——虽然可以看到作业的样子，但不会妨碍到扛着器材到处奔跑的人。

围绕都市、形成圆形的外壁由于过于巨大，看起来就像是有着无限面积的平面。无论是环顾左右，还是抬头望去，看到的都是将空间一分为二的“壁之地平线”。

鬼手里拿着酒杯，旁边放着三瓶一升装的酒瓶。

是在看着是作业的样子呢，还是外壁本身呢——他那不知道看向哪里的视线对着巨大的外壁。鬼把酒杯送入口中，两次，三次倾斜。喝干了后，他就那样维持着不变的视线，用下意识的动作从瓶子里斟满酒，再次送入口中。

这时，一个影子出现了。

「亚历克斯·南。」

不知什么时候，秃头的大个子女人——雅子挡住阳光，站在了鬼的身边。雅子今天穿着的不是女人的衣服，而是一件既舒适又实用的机甲罗汉的便服。

「你在那里做什么？」雅子问道。

鬼没有看雅子，视线一直盯着巨墙。

「据说，达摩面壁九年终得菩提。」他说道。

「已经过了两个九年了。」

雅子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啊…」

鬼的视线动了，瞥了雅子一眼。

「是足以让小姑娘变为半老徐娘的时间。」说着，他再次看向外壁。

雅子一时语塞。

「嘛，坐吧。」鬼说道。

雅子粗暴地在鬼的身边坐下，手握脚腕，结跏趺坐。

看到她的这个样子，鬼欲言又止地开口，

「除此之外，你就不知道别的坐法了吗？」

雅子挺直脊背，正面瞪视着巨大的外壁。

「——你曾经对我说过。『行亦禅，坐亦禅』。」

「是啊…吃饭亦是禅，放屁亦是禅，喝酒亦是禅。」鬼说道。

对着皱起眉头的雅子，鬼拿起一瓶一升装的酒瓶给她看。

「喝吗？」

「如果这能助我精进的话。」

雅子接过鬼用过的酒杯，鬼将酒倒了进去。雅子深深地倾斜酒杯，将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真畅快的喝法——我虽然很想这么说。」

鬼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

「你的喝法，就像是在对待敌人一样。」

雅子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喝干酒杯，把酒杯向鬼递了过去。

后来——

就像是为了不给鬼喝酒的时间，不，是自己想要喝完三升酒一样，雅子不停地喝酒。

「…喝酒的时候，也该有喝酒的表情。」鬼一边倒酒一边说。

「真不巧，我不知道。」雅子一边喝酒一边说。

「再亲切一点吧。」鬼倒了酒。

「做不到。」雅子一饮而尽。

「你早就醉了吧，雅子。」倒酒。

「我没醉。」一饮而尽。

「说着没醉，就是醉了的证据。」

「我没醉。」

望着递到眼前的酒杯，鬼叹了口气。雅子的脸变得像鬼一样红。

「你有话要说吧？」

见已经不能再继续装傻了，鬼直奔主题。

「哈……」

雅子解除趺坐，转向鬼。

「——我派去调查“纠纆”的手下，找到了某个企图。」

「企图？」

「是个被称为『特立尼提』的，无法无天的阴谋。」

雅子得到的关于“特立尼提”的信息绝对不算多。那是由降魔局( A ∴ S ∴ C)执行的计划，实际执行时会出现大量的死伤者，而“纠纆”在其中扮演某种角色，再加上——

「虽然没有公开，但昨天，公安局的中枢被摧毁了。」

鬼的脸上瞬间闪过严肃的表情。

雅子没有放过这一点，探出身子说，

「我不知道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但是，为了人民，为了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迅速行动，我们正在重新集结残存兵力。」

「那太好了。」鬼说。

「但是，在先前的交战中，所有的军官都牺牲了——」

「我不管。」

鬼拿起雅子放在一旁的酒杯，一边向手中倒酒一边说。

「我不管。」

雅子咬着嘴唇。

接着，她扬起沙尘，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

「——你还要继续逃避吗，亚历克斯·南！！」

雅子的声音在巨大的外壁上回响。墙壁上的脚手架微微颤抖。工作人员们都好奇地看向她。

「为什么不尽到自己的责任！不，说到底——」

雅子醉了。她任由从身体深出涌上来的感情驱使，说着话。

「为什么逃跑，亚历克斯·南！为什么抛弃我们？」

鬼把雅子的声讨，当成了耳旁风。

「我不逃的话，会有更多人死去。」

「这不是问题！为了亿万众生，注定会有上千罗汉死去。更何况，被你杀了的话，那就是寿终正寝了！」

「不要高估我。我不是如来。」鬼说道。

「以前你曾这么说过。确实是这么说的。」

「净记得一些无聊的事。」

鬼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突然，鬼拿着一升装酒瓶的手抖了一下，洒出来的酒沾湿了他的袖子。

「噢……」

鬼把袖子含在口中，吸溜吸溜地吸着。

雅子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现在自己俯视着的，像是空壳一样的老人，真的是那个亚历克斯·南吗？她这么想着。

十九年前，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练兵场——

「被魔物啃食的话，就会堕入地狱而无法瞑目！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好！」

一个男人发出的号召，如冲击波般压迫着空间。

亚历克斯·南。最大最强的机甲罗汉。在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全队中，就力量而言，他也被认为是最接近佛的男人。

「「「诺！」」」

齐声回应的，是整齐排列的沙门——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罗汉候补生。

「力所不及者，当场皈依佛祖身边！当作功德吧！」

咚的一声，南把手中的六尺棒砸向地面，整个操场为之鸣动。

全身都感受到了那个震动的一百个沙门，自己的身体也颤抖着。

「「「诺、诺！」」」他们叫着。

「全员就坐！数息观开始！——三！二！一！三昧(S a m ā d h i)！」

沙门们一齐就地坐下，结跏趺坐。接着，他们手上结印，半睁着眼，挺直脊背调整气息。

不一会儿，一百根气柱直冲云天。

南拿着六尺棒，开始在沙门之间缓缓行走。从他身体上散发的巨大气息撼动了从沙门身上升起的气柱。

南在一个沙门前停下脚步。

然后，将钉有铁钉的六尺棒前端抵在他的肩膀上。

「作么生！」南说道。

「说破！」沙门回答。

「什么人！」南问道。

「主人公！」沙门回答。

「不行！」

南用蕴含着强大的气的棒子打在沙门的腹部。沙门飞出数米，撞向同样结跏趺坐的同伴。

南没有理会自己打飞的沙门，继续向前走去。救护人员用担架抬走了呻吟着的沙门。

南再次在一个沙门面前停下脚步，将棒子的前端抵在其肩膀上，

「作么生！」南说道。

「说破！」沙门回答。

「什么人！」南问道。

「无位真人！」沙门回答。

「不行！」

棒被挥下，打在沙门的肩膀上。发出骨头折断的沉闷声音。

南继续迈步前进，每到一处，他便和沙门进行问答。

「自己是什么人？」南问道。

回答「不识」的沙门被打了。

回答「无」的沙门被打了。

以沉默作为回答的人，也被打了。

想要竖起一根手指代替回答的人，手指被折断了。

说出口是三十棒，说不出口也是三十棒——简直是不讲道理。

沙门的回答，每一个都是动用了自己的全部知识和见识得出的。但是，这种被称为“看话法”的修炼法，原本就不是为了追求问答的答案，而是以把沙门逼入逻辑上、精神上的闭塞状况为目的的训练。

南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看到走向这边的南，雅子倒吸一口气。

当时十五岁的雅子，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中为数不多的女性队员之一，同时也是最为年轻，最为轻量的沙门。

雅子在娑婆世界中十分引人注目的一米八八的高个子，在超过两米的沙门们中，也只能算是矮个。格斗也好，使用装备的训练也好，只是因为体格上的差距，她便总是落后于同门的沙门一两步，这一点让雅子很不满。而且，因为这个身体而在婆娑无处容身的自己，若是在这里也找不到位置该怎么办——她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说起来，在面对市外的魔物时，人类的体格差异只不过是一点误差而已。与巨大的魔对峙时，不失去自我，准确操纵压倒性火力的胆力和平常心——这才是必要的。依赖体力的训练之类，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风习，雅子是这么想的。

她听说“看话法”是以坐着不动的状态被置于极限状况中，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来应对的训练。雅子认为，这正是展示自身价值的绝好机会。

但是，现在——

雅子为自己的骄傲感到羞耻和后悔。确实，体格差距不是问题。但现在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绝对的恐怖与不讲道理。如今，一百个沙门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是同等的无力。

被称为“一击打倒地龙”的亚历克斯·南的刚棒，现在，这个瞬间，即将打在自己身上。

只要能动起来，就能逃跑，也能抵抗。即使逊色于别人也无所谓，只想要一个人逃离这个地方——这样的冲动在雅子心中驱驰。

「不行！」

又一个沙门被打飞了。

从沉重的打击声和呻吟声来看，可能哪里骨折了吧。说不定正在吐血。今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就像南所说的那样，可能会有几个人死去。

而那或许就是自己。

巨大的气息缓缓地从眼前经过。

雅子拼命地平复着快要停止的呼吸，一心希望南快点离开。但是——

南的脚步停在眼前。

六尺棒的前端抵在她的肩头。

「作么生！」

——！！

那或许只是单纯的错乱。

也可能是沉睡在雅子内心深处的“修罗”在一瞬间觉醒了。

在极度的恐惧中，雅子的精神是空白的。在身体深处涌起的冲动驱使下，她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解开了趺坐。雅子跳起来，抢过南的棒子，用尽全力击打他的腹部。

南没有动。

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触感传到了雅子手上，就像是打到了一块巨大的橡胶块。

南笑了。

岩石般的脸，似乎发出了“咣”的裂开声音。

然后，

「不够！」

南夺过捅在腹部的棒子，捅回雅子的腹部。

在棒子本身的势头，以及注入其中的爆发性的气的作用下，雅子的整个身体被向上推起，高高地抛向空中。

那天晚上——

沙门的宿舍中充满了痛苦的呻吟。

虽然没有人死亡，但今天参加训练的沙门有一半被送进救护室，其中的一半还没有回来。据说也有直接退出的人。

宿舍中，同门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诉说着肉体的痛苦，诅咒着亚历克斯·南。在这样的低沉呻吟声中，雅子悄悄溜了出去。

因为腹部的磕伤，她全身都带上了微微的热度。

另外，她还想在不分心的情况下思考一件事。

雅子不经意间向着操场走去。

昏暗的灯光下，操场寂静无声，仿佛在诉说：「白天的喧嚣是什么，早已忘记了」一般。

雅子找到了自己白天坐的位置，在那里再次结跏趺坐。

然后，她舒展疼痛的腹肌，调整呼吸，思考着。

「不够」——亚历克斯·南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是“不行”，而是“不够。”

意思是方向没有错吗？

——对于“什么人”这个问题，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

对于“回答就打”和“不回答也打”的这种不讲理，也有既不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的，“殴打提问的人”的回答吧。

也就是说，这便是面对以非人的逻辑行动的魔物的，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基本态度吧。

到这里还好。

但是，仅仅殴打是“不够的”——不打倒的话，就没有作为回答的意义了。

——怎么可能。

自己能打倒那个亚历克斯·南吗？雅子心想。而且，自己是坐在那里的，面对的则是拿着棒子打过来的南。

雅子想起了几个月前举行的格斗训练示范比赛时的情景。

在道场的中央，一百个沙门坐在那里守望着——

咚的一声，整个道场都震动起来，南紧紧踩在地面上，摆好架势。

八名机甲罗汉包围着摆好架势的南。他们都是指令·瑜伽的师范级，而且每个人都带着一根棒子，相对的，南则是赤手空拳。

然后——

「哈！」

罗汉们一鼓作气，向着南的身体挥棒，下一个瞬间则一个不剩地被撞飞，摔在墙壁和地板上。

雅子的眼睛无法正确地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道场内紧张的气似乎以南为中心出现了复杂的旋转。

但是，南还是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想到这里，雅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南也没有动。

也就是说，他和坐着的自己条件相同。

那时的南到底做了什么？其中，应该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吧。

雅子越加深刻、越加鲜明地在思考中描绘着南的身影。

不久——

有一个气息横穿操场接近了雅子。

雅子意识到那个气息，同时依然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行为。

气息在她的眼前停住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雅子的肩膀。是钉着铁钉的六尺棒的前端。

「什么人？」棒子的主人问道。

「——呼。」雅子呼了一口气。

这既是回答，也不是回答。

雅子调整呼吸，让体内的气像陀螺一般高速循环——将自身化为气的旋转体，准备攻击。这不是对棒子的主人的问题的回答，而是雅子自己得到的，对自己的回答。

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六尺棒击向雅子的肩膀。

雅子的精神如镜面一般澄澈。她既没有去意识，也没有回避，只是把棒中蕴含的爆发般的气吸了进去，在自己的身体中转了一圈之后，传回棒子上，就这样打了回去。

有一种奇妙的手感。

伴随着就像是挥向天空的拳头被抓住向上拉的感觉，雅子的气反而被拉了过去。

不，是被卷了进去。

在被卷入的方向，存在着一个像是运转的涡轮一样的极其巨大的旋转体。它的大小和旋转速度都是雅子的十倍，在与它的边缘接触的瞬间，雅子的气被强制性地提高了转数，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弹飞了。

随着飞向空中的感觉，雅子意识扩散开来。她的自我失去了浓度，最终等同于无。失去自我的意识，使她的感觉越来越明晰，视野和精度也增加了。

旋涡。

一个旋涡中，有着无数旋转的旋涡，每一个旋涡中，又有着无数的旋涡，而其中，又存在着数不清的旋涡。

而且，一个个旋涡无数地聚集，成了大旋涡，大旋涡聚集成更大的旋涡，而它们再聚集起来，形成了无边无际的更大的漩涡。

既是构成部分的旋涡之一，同时也将全部的大旋涡包含在内。

那是表示一切时间和空间的曼陀罗。

同时——也是雅子自己。

——咚。

棒子击打地面的声音让雅子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张岩石般的巨大的脸。

是亚历克斯·南的脸。

「看到了吗？」

雅子瞪大眼睛，半张着嘴，看着南的脸。

南巨大的脸上浮现出岩石般的笑容。

把棒子杵在地上、为了盯着雅子的脸而蹲了下来的南扫了扫膝盖，站了起来。

「继续精进吧。」

南背对着雅子，向着操场外的道场走去。

「是…是！」

回过神来的雅子跳一般地站起来，端正姿势。

然后，她对着扛着六尺棒的高大背影合掌，深深行了一礼。

一年后——

这一天，雅子从最年轻的沙门变成了最年轻的机甲罗汉，迎来了第一次战斗。

几个月前，她就得到了装甲倍力袈裟“迦楼罗(G a r u ḍ a)”，也充分地完成了飞行训练。雅子至今为止没有经历过的，就只剩下实战了。

超过一百名机甲罗汉参加了那一天的任务，在当时看来，规模非常庞大。

指挥官是亚历克斯·南上校。

从那天起，雅子开始和南私下交谈——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在走廊上偶遇时说上三言两语而已。而且，在雅子晋升为罗汉之后，这样的机会也消失了。

而在匆忙的出击准备中，雅子偶然间遇到了南。

南注意到了不由得以几乎要发出声音的气势双手合十的雅子。

「是雅子吗？」

「是。」

兴奋不已的雅子不由得脱口而出长长的话语。

「愚僧晋升为罗汉，听说是南上校举荐的结果！不胜感激！」

「啊啊，那件事啊。」南说道。「嗯。我正考虑派谁来增援“迦楼罗(G a r u ḍ a)”的时候。就想到了你。」

「不胜荣幸！」

看着认真地端正姿势的雅子，南的脸上忽地浮现出笑容。

「…你还记得『看话法』的时候吗？」南说道。

「是！我不会忘记的！」

「我用棒子戳你的时候，你飞得可高了。」

「哈…？」

「果然，是因为你身体很轻啊。」

「哈啊。」

「所以，我觉得“迦楼罗(G a r u ḍ a)”正适合你。」

这段对话，是南的玩笑——过了好一会儿，雅子才意识到这一点。

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对于自己被起用一事被开玩笑，还是被说到自己身体轻盈，她都毫不在意。

「是。」

雅子的脸上绽放自然的笑容。

「表情不错。」

说着，南像岩石一般笑了。

——那是雅子初次登上战场那天的早上。

同时，也是机甲罗汉亚历克斯·南的最后一天。

虽然规模很大，但任务并不困难。作为那天的攻击对象的巨象，在普通的包围和齐射下就会倒下吧。

但是——

垂死挣扎的巨象吐出了火焰。

被火焰击中的“迦楼罗(G a r u ḍ a)”坠落了，雅子在那个时候失去了意识。

或许也可以说，雅子正是因此而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紧接着，亚历克斯·南的“修罗”失控了。

修罗——

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如此称呼潜藏在精神深处的不详的攻击冲动。

被修罗吞噬的人，无论身心都会化为只追求斗争和杀戮的鬼神。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同时也拥有强大的修罗。亚历克斯·南凭借自己超人的精神制衡，驯服了潜藏在自己心中的巨大修罗。

然而——

是什么打破了这种平衡呢？至今也无人知晓。

修罗失去控制的亚历克斯·南，化为了胜过巨象的魔物。

在南所驱使的装甲倍力袈裟“阿修罗”的一击之下，衰弱的巨象毙命了。接着，南的攻击矛头指向了同伴的机甲罗汉。

在通过无线电传播的南的修罗的影响下，半数罗汉的精神瞬间就被吞噬了。剩下的半数向“阿修罗”射出了风暴般的炮弹，但被南强大的气所强化的装甲将其尽数弹了回去。南用自己手中的种字机关炮向同伴扫射。炮弹用尽后，他赤手空拳，像是恶鬼一般猛地袭向幸存的罗汉。

——南回过神来，是在勒死最后一个罗汉之后。之后，南一个人回到了本队，抹掉了额头上的通信元件，辞去了罗汉的职位。

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南的行踪。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上层也禁止队员去追他。

——然后现在，亚历克斯·南就在这里。

不，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名为亚历克斯·南的男人已经死了，这里只剩下一个叫鬼的男人。

或许是这样吧，雅子开始这样想。

亚历克斯·南，或许已经不在了吧。

「喂——鬼先生。」

在修复现场的边缘，“矮个李”挥着手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帮个忙！」

「嗯……」

鬼单手拿着一升装的酒瓶，站了起来。

李似是在恳求雅子般举起一只手。

「不好意思，大姐，我稍微借走一下鬼先生。」说道。

李走在前面。跟着摇摇晃晃走起来的鬼，雅子也跟了上去。

她脚步不稳，比想象中醉得更严重。

雅子调整呼吸，调节体内的气的流动，用埋在经络的一百零八个部位的控制阀排出酒精——但对她已经醉了的身体来说，就连这种事也无法顺利做到。

一行人走到墙边，李一边爬上在墙面上搭起的脚手架，一边回过头来。

「没关系吗，大姐。喝醉了还上去很危险啊。也有掉下去摔死的人哦。」

然后，他注意到雅子的视线。

「啊，鬼先生吗？鬼先生是特别的。总而言之，这个人没醉的时候更加危险！咻，咻！」他说道。

在爬上数阶脚手架的过程中，有好几个工人向鬼搭话。有人举手打招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有人指着雅子开起了玩笑，而鬼都同等地如此回应，

「嗯…」

不久，三人来到了墙壁坏掉的现场，李指着墙壁的一部分说道。

「你看，就是这里，这里的镶板完全卡住了，拿不下来。多半是会飞的魔物撞上去了吧。拜托你了，鬼先生。」

「嗯。」

鬼把一升装的酒瓶交给李，挤进不知如何处理用厚重的铁板做成的咒符镶板的工人们中间，把肩膀抵在镶板浮在空中的边缘部位，「嗯…」地用力。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镶板开始移动。

李抬头看着雅子的脸，说，

「这地方这么高，机器也拿不上来，有鬼先生在真是帮大忙了。」

这时——

「喂，是地虫！」传来这样的叫声。

雅子立刻用目光去确认那个声音指的是什么。

那是在离外壁数百米的地方，实体化的地龙。从烟尘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中等大小。只要有一个分队全副武装的机甲罗汉，就能轻松解决这种魔物，但是——

有人爬上扶手，有人向阶梯下疾驰——脚手架上很快一阵慌乱，

「好快！」又有人叫了起来。

不知道是瞄准了是结界的裂缝，还是盯上了聚集在这个现场的人们，地龙蠕动着蚯蚓般长长的身体，笔直向这边冲了过来。如果让它冲进这个现场的话，肯定会酿成大惨剧。

「立即避难！」对着这样叫喊的雅子，

「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姐。」

李悠闲地说。

「有鬼先生在就能放心了。对吧，鬼先生！」

「嗯…」

鬼离开镶板，看着地龙。

地龙卷起风，以飞一般的气势逼近，已经来到了只剩一百米左右的位置了。地龙发出的地鸣让整个脚手架开始摇摇晃晃。

「倍力袈裟已经准备好了！」雅子边说边往下跑，但脚却不听使唤，只得紧紧抓住脚手架的扶手。

「不需要」鬼说。

「哈，但是——」

「我啊…」鬼说道。「我讨厌袈裟。」

鬼从离地面三十米的高的脚手架上摇摇晃晃地向空中走去。

「南——！？」

追着鬼的身影，雅子从栏杆上探出身子。

鬼从三十米的高度垂直落下，发出咚的一声，落地了。

从鬼的脚上向大地施放的气，使他的立足之处微微颤动，把堆在墙边的水泥袋一个不剩地炸开了。撒在地上的水泥染上了红色，形成了旋涡，一瞬之间以鬼为中心描绘出巨大而精致的沙曼陀罗。

嘎噢噢噢——

近在咫尺的地龙警戒着突然出现的“圣地”，扬起如人一般高的蛇头吼道。

「哼！」

酒精从植入鬼的体内的一百零八个部位的控制阀一下子排出，纯化的气在他的体内循环。

然后，

咚——！

鬼向地龙的头部伸出右手。在他的体内，被压缩的气随即发出炮击般的破裂声，从手掌中释放出来。

雅子睁大了眼睛。

单手音声——

有时，相对于“坐禅”，指令瑜伽也被称为“斗禅”——位于其公案(C u r r i c u l u m)最高峰的“单手音声”，是只有通过超绝的气的输出以及完美的控制才能实现的技能。而且，能发出拍手程度的声音就算是及格了，而亚历克斯·南却把它用作实战攻击的手段…。

被压缩的气之团块打中，地龙的头部弹飞了数米高。

然后，地龙发出惨叫，扭动着身体，像是巨大的佛塔一样直立起来，放出金色的光芒分解了。

哇啊——脚手架上响起了欢呼声。

工人们敲着栏杆，跺着脚向鬼挥手，也有人从较低的高度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鬼维持原来的姿势占了几秒钟，然后摇摇晃晃地瘫坐在地。

他跌坐在地上，然后，小便失禁了。

「糟了，酒，快拿酒！」

李拿着一升装的瓶子跑下脚手架。

「嘁，太不像样了！小便都漏出来了！」

经过雅子身边，昨天的络腮胡——洛瓦咒骂道。

「哎呀，哎呀，鬼先生也太卖力了！」走下好几层楼梯后，李叫道。

雅子没有听到这些话语。

她遵照深埋心中的想法，对着下方的鬼双手合十。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09 “α”与“Ω”

斯莱曼的肉体机能几乎停止了。

他的手脚一动也不动，如铅块一般。眼睛昏花，意识朦胧。

额头和胸上有手掌的触感。斯莱曼的大脑断断续续地感受到那小心翼翼、似乎很担心的动作。终于，斯莱曼的大脑开始组织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的言灵。

血液循环得到调整，神经功能得到修正，意识迅速觉醒。就像是有生命寄宿于打开电源的机器之中一样。

斯莱曼的身体骤然恢复了生气。他的右手迅速动了起来，抓住了放在胸前的手。

「呀！」

手的主人叫道。对方漆黑的肌肤上戴着金银首饰，是个大个子女人。

「哇！醒了，醒了！」V13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斯莱曼一边拧着黑色的手臂，一边说道。

「…我叫乔。」

坐在躺在地上的斯莱曼身边的黑色女人——乔虽然对明明已经濒临死亡的斯莱曼意外的腕力感到困惑，但还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接着，她将另一只手搭在斯莱曼勒紧自己胳膊的手上，按在自己丰满的胸上。

「我是你的『第二个』救命恩人，斯莱曼。是我把倒在地上的你抬过来治疗的。」

斯莱曼的衣服被脱光，身上缠着绷带。左眼被蒙住，只到胳膊肘的左臂直到前端被绑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恩人』是那边的人偶小姐。如果没有那个孩子，你就这么死了。感谢她吧。」

「啊哈哈！立功了，立功了！」坐在桌子上的V13猛地扑腾着腿。

「啊？」斯莱曼说道。「狗狗的忠诚只是习性。我为什么要道谢？」

「啊，好过分！」V13说道。

斯莱曼无视了她的话，环视四周。

开裂的墙壁，脏污的地板。房间角落的桌子上堆满了零碎的杂物。整体感觉是廉价酒店的房间。

「好冷清的房间啊。」

「是啊。下次找一个更好一点的地方吧。我正想从这里搬走呢…昨天，我被人甩了。说了什么『伤心，然后启程』之类的话。」

乔耸了耸肩。

「我想去更下层的阶层，寻找女人的幸福。」

「应该是男人的吧。」

斯莱曼扯下脸上的绷带。松开的绷带下，蓝色的灵视眼(G l a m s i g h t)闪闪发光。

「骨骼，体味，灵气的流动都完全不同。你那根屌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暴露了？」

乔为了遮住股间，合起膝盖。然后，他耸耸肩说，

「但是，表面上看是个美女吧。而且——」

乔再次拉起斯莱曼的手，带到自己的胯下，

「也有这种需求嘛。等你身体好了，要不要试一试？」

「哈，我不是同性恋。但是——」

斯莱曼看着乔的脸说，

「你确实是个美人…很像我妈妈。」

「妈妈？」

「现在已经不在了。」

斯莱曼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是，在我的身体中，她还活着。」

「啊哈哈哈哈！」V13晃着头笑了。斯莱曼坐起上半身，举起右手，V13，「噫呀呀！」地说着，抱起了头。

「那么，你得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才行啊。」

乔把整个身体压在斯莱曼身上，让他再次仰面躺下。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全身都是伤。」

就好像要陪睡一般，乔也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放在缠着绷带的胸口上，轻声安抚着斯莱曼。

「…喂，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听我妈妈的事情吗？」

「说来听听。」

「好。」

斯莱曼仰望天花板，露出浅浅的笑容，开始了讲述。

「首先…我的妈妈，也是我的爸爸。」

「…啊？」

「不管是她，还是他也好——总之，那个人是真正的双性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处女和处男。她用撸过自己的屌的手插入小穴中，在一个人度过十个月零十天后，在厕所生下了我。呵，呵…是真正的处女怀胎啊。」

「哈利路~亚！」V13说道。

「那家伙总是说。『我没借助任何人的帮助就生下来了你，你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是我的东西，包括屁股上的洞。』」

突然，斯莱曼直起上身，抱头大叫。

「妈妈，妈妈！屁股好痛！屁股好痛！」

「斯莱曼——！？」

斯莱曼的右手迅速移动，贴在乔的脸上。两人的脸凑近到了几乎鼻尖相碰的距离，斯莱曼说。

「——那么，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斯莱曼青黑色的脸上浮现恶鬼般的笑容。

「怎…怎么了呢？」

「我很生气，所以侵犯了她，杀了她，剁碎了她吃了她——啊啊，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我的血肉了。就像轮回之蛇的下颚一样，我吃掉了生出自己的人，吞噬了她。」

斯莱曼鬼气逼人的表情让乔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脸去。

「你的脸，你的表情真好啊…呵，呵。」

斯莱曼将左手肘向前伸出，他的左手——灵气之炎形成的“光荣之手”从内侧弹开绷带，长了出来。

火焰之手贴在乔的另一边脸颊上，开始灼烧他的皮肤。斯莱曼用双手捧着他黑色的脸，强行转向正面。

「噫……！？」乔说道。

斯莱曼眯起眼睛说，

「——你果然很像我的妈妈。」

几分钟后——

斯莱曼和V13站在大楼的屋顶上，俯瞰着街道。

「呐，斯莱曼…你刚才的话是真的吗？」V13说道。

「什么话？」

「就是你妈妈的事。」

「啊，那个啊。不知道。」斯莱曼说道。「我把这方面的记忆全都烧掉了。留下来的话，魔女和魔物之类就会趁虚而入。我半开玩笑地把想到的东西说了出来，但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嘛，无所谓了。」

「无所谓吗…你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和出身吗？我很在意哦。自己从哪里来，自己是什么人之类的…」

「哈，我对『我的源头』没有兴趣。现在，为了让我是我，除了我以外，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存在之人』。」

「哼…斯莱曼真坚强啊。」

说着，V13俯视脚下的街道。

侧面，印有教会标志的飞行香炉朗朗地歌唱着赞美诗，穿过大楼的缝隙慢慢飞去。

「…来了很多人呢。」

下面，人群开始聚集在乔的周围。

乔在笑。

他被剥光了衣服，四肢被切断，高高地绑在路边的红绿灯的铁柱上面，眼珠咕噜咕噜地转着，发出刺耳的笑声。

乔美丽的黑色身体内部被增殖性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啃食，化为了活生生的咒文炸弹，不停地痉挛着。他丰满的胸部剧烈摇晃着，同时，朝着下面围观的人洒出粪便和尿。

「…再来两到三个人就够了。」

斯莱曼制作出封入了起爆咒文的“卵”，并将其装在杖上。

「要凑够八个吉卜利勒的份的活祭——要一口气在城市中产生连锁的话，第一轮还稍微需要更多的数量。」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那个人…是个好人呢。」V13低声说。「我，喜欢那个人。」

「嗯…我也是。」

斯莱曼说完，噗哈，发出嗤笑。

「毕竟他长得很像我妈妈。」

啪嗒，啪嗒，啪嗒。

大颗泪珠不断地从阿尔法的眼睛中落下。

在她的体内，拉普拉斯工作站·模拟仿真以每秒切换三种模式的速度不断循环。所有的结果都导向了“B层以下的居民全部消失”的结论。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存。

每得出一次结论，阿尔法就会流下一滴眼泪。在她落下的眼泪快要达到二十万颗的时候，娜欧米为了帮她换换心情，带她出去散步。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娜欧米牵着阿尔法的手，走在大街上，说。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还是不要太在意比较好吧？」

阿尔法低着头，摇了摇头。

啪嗒啪嗒啪嗒，泪珠落在地面上。

「即使按最长的时间来看，也就是28小时32分12秒之后，所有的下层市民都会死去。其中——也包括夫人和少爷。」

「所以说，这个…虽然很详细，但是完全没有根据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占卜什么的，不过不会成真的吧，这种事。」

阿尔法再次摇了摇头。

「这不是预测或预见，而是在确定的未来观测到的事实。」

娜欧米叹了口气，阿尔法的泪水更汹涌了。

然后——

在两人身旁的车道上，公安巡逻车鸣着警笛驶了过去。

阿尔法突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娜欧米回头。

阿尔法以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目送巡逻车离开。她的泪水突然止住了。

「奇怪…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巡逻车经过这条道路。我没有观测到这样的事实。」

「…什么观测，巡逻车不是刚刚才过去吗。」

「嗯，但是，不可能通过的。」

阿尔法撸起袖子，追着巡逻车跑了起来。

「喂，等下——！？」

娜欧米追着拐过十字路口的阿尔法，也跑了起来。

巡逻车停止了鸣笛，停了下来。十字路口前方的红绿灯处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指着挂在红绿灯下面，蠕动着的某种黑色的东西，嘴里叫喊着什么。

阿尔法停在离警车稍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娜欧米追了上来。她抓住阿尔法的肩膀，大口喘着气说，

「喂，到底是，怎么了啊…」

然后，与周围看热闹的声音明显不同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娜欧米抬头看着笑声的源头，屏住了呼吸。

「那…那是什么…」

正在发笑的，是红绿灯下的黑色物体——四肢被切断的女性身体——但是，其胯下却屹立着巨大的男根。他的乳房摇动着，阳物晃动着，疯狂的“亦男亦女”之物正在笑着。

「太奇怪了…」仰望着这个“亦男亦女”，阿尔法喃喃说道。「那个人——约瑟夫·戴尔·迪克先生现在应该位于前往D层的升降机(L i f t)中才对…周围的人也不该停在这里才对……」

（注：“乔”为“约瑟夫”的昵称。）

「约瑟夫…乔？」娜欧米说。

「嘎嘎嘎嘎！！」“亦男亦女”——乔笑了。银星的耳环在她的耳朵上摇动。

「为什么…乔…为什么…？」

娜欧米睁大眼睛，捂住嘴。在她的体内涌起的混乱而纠结的感情，终于爆发了。

「不要啊啊啊！」

娜欧米强行拨开人群，跑向红绿灯。

「乔，乔！为什么！？乔！！」

就在这时——

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发光球体疾速穿过空间，击中了乔的身体。那是封入了起爆咒文的，斯莱曼的“卵”。在乔黑色的胸口，“卵”的结界解除，咒文得到释放。

乔更进一步地爆笑，痉挛，然后爆炸了。

在一阵席卷而起的悲鸣中，随着如雨般倾泻而下的血和肉片，好几束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落了下来，侵入看热闹的人的身体。被咒文贯穿的人们在几秒后“嘎嘎嘎！”地笑着，爆炸了。以红绿灯为中心聚集起来的围观人群发出惨叫，像小蜘蛛一样四散奔逃。其中，也有人冲到马路上被碾死。

「哈！！」

斯莱曼俯视着这一幕，发出嗤笑。

「逃吧，逃吧，死吧！快去散布『死亡』吧！」

「哇哈哈！」V13跺着脚笑了。

血雨腥风。在四处逃散的人群中，娜欧米呆立不动。她双腿无力，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在她的眼前，一个“炸弹”爆笑着爆炸了。从其体内飞出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向娜欧米疾驰而去。

「夫人！」

在距离娜欧米十米左右的位置，阿尔法卷起一阵风，一瞬之间缩短了距离。一阵强风砸了过来，把娜欧米推倒在地。

娜欧米抬起头。在她的面前，阿尔法的上半身“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她的头顶到肚脐一带宛如纵切般裂开，身体深处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光源是直径约三厘米的高密度灵体——“代码α”的本体。既像勾玉又像是胎儿般的灵体，浮游在阿尔法左右分开的胸部之间。

灵体发出低吼，开始高速旋转。随之诞生的爆发般的灵压消除了半径数十米内所有人类的意识和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咒文的连锁被阿尔法发出的灵波的爆压熄灭了。

「啊！？——可恶！那家伙是什么人？」斯莱曼说道。

「哇啊啊啊啊！」V13叫道。「是“代码α”！“代码α”！！」

再次发出“啪”的一声，阿尔法的上半身封闭起来。接缝完全合拢，没有一丝痕迹。

在其周围，血雨的痕迹中，以娜欧米开始，很多失去意识的人倒下了。有好几辆车偏离了车道，冲进商店和对面的车道。

阿尔法的眼睛捕捉到了斯莱曼的“卵”的轨迹。在再次开始蔓延的恐慌之中，她逆着“卵”的轨迹追踪回去，在数十米外的大楼屋顶上发现了斯莱曼的身影。

在0.5秒的注视后，

「不可能！不可能！我看不见，我不知道！」阿尔法喊道。「以那个人为中心，模拟结果在发散！未来将会改变！谁，你是谁？“变动因子(T r i c k s t e r)”……！？“变动因子(T r i c k s t e r)”——“代码Ω”！！」

「哇啊啊——她在看着这边！」

V13抓住斯莱曼的外套大叫。

「不逃的话会被烧死的，会被烧死的！」

「嘁。」

斯莱曼抓住V13的头发，开始施展身体施咒(P h y s i c a l E n c h a n t)。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拖着叫喊着的V13横穿屋顶，高高跳起，来到旁边的大楼，然后继续疾驰，跳跃。

「等下！」

阿尔法追着斯莱曼跑了出去。她超越汽车，轻易突破了音速之壁，伴随着冲击波跳跃而起。水泥和玻璃碎片四处飞散，在隔着一条大马路的楼与楼之间，阿尔法交替地蹬在墙壁上，爬上屋顶。

「哇啊啊啊！她好快啊！」

「烦死了，闭嘴！」

斯莱曼再次高高跳起，降落在正在道路上空前进的飞行香炉上。他将“光荣之手”刺入香炉的发动机部分，紧握，让引擎加速。暂时降低高度的香炉一边用尖锐的声音唱着快进的赞美诗，一边直线加速。

另一边，阿尔法蹬着屋顶跳跃，再次下落，同时在空中像胎儿一般蜷缩身体。她全身发出耀眼的光芒，体内产生超高功率的浮游咒文，身体发出金属般的咆哮，一边炸开碎成破布的上衣，一边向前方旋转，描绘出锯齿状的轨迹开始飞行。

「哇啊啊，她在飞——叽噗！」

在将V13狠揍一顿的同时，斯莱曼将杖向后方挥出，连续发射咒弹。但是，大多数咒弹都无法捕捉到化为自旋光弹的阿尔法的异常机动力，偶尔命中的，也在到达她的本体之前就被高压灵波分解了。

几秒钟后，阿尔法追上了香炉，在空中伸展开来，解除了飞行姿态，猛地跳了进去。香炉一瞬间沉了一下，又浮了起来。

「可恶！」

斯莱曼从发动机拔出“光荣之手”，用最大的咒力握紧拳头，将蕴含着超高压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的炽热拳头刺向阿尔法的胸口。但是，阿尔法用双手将那拳头阻止在胸前，一边解咒一边牢牢按住。

「咕。」斯莱曼说道。

「哇啊啊！斯莱曼！前面，前面！」V13叫道。

下一个瞬间，香炉撞上了大楼。打破玻璃窗冲了进去，砸坏了内部的墙壁，同时停了下来。

水泥碎片纷纷落下，斯莱曼姿势崩溃，倒在地上。阿尔法跪在他身边，双手包住“光荣之手”，在自己胸前上下挥舞了好几次。

「“Ω”——不，您叫“斯莱曼”吧！初次见面！」

「啊？」斯莱曼说道。「…干什么啊，你这家伙…」

「我是“阿尔法”。」说着，阿尔法露出微笑。

“卡欧斯·海克萨”外围东北部，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驻扎地。

在构造上，这个设施有部分对外界的空气开放。它虽然位于都市的结界内，却接近于“市外”。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虽然隶属于都市，却也是与都市不相容的存在。

驻扎地有呈放射状配置的八个机库。在这些每个都有近5000平方米的库内空间中，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虚。曾经收纳在这里的兵器们几乎都在前几天的战斗中被地狱之门吞进了口中。

数名全副武装的机甲罗汉护卫着其中一个机库。

库内中央，有一个吊在起重机上的奇怪物体。它的直径约三米，形状既像勾玉又像胎儿。材质不明，既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的质感，只有头部的“OTHERNOEL”的刻印勉强证明它是个人工制品。

物体的周围聚集着十一名男女。

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人全部都是秃头。另外，同样除了这个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身高两米左右的巨汉。

雅子，被雅子硬拉过来的鬼，负责照顾鬼的李，剩下的都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下级士官。

被巨大的罗汉包围的鬼抬头看着物体的头部，

「这东西，就是那个……？」他说道。

「“纠纆”。」雅子回答。

雅子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李。其中也包含了雅子所知的范围内的关于“纠纆”和“特立尼提”的信息。

雅子决定信任李。他是个细心周到的男人，说不定会成为打动鬼的契机。

另一边，鬼抱着酒瓶靠在起重机的柱子上。一眼看不出是他醒着还是睡着了。罗汉们露出困惑的表情，时不时瞥向他。

李注意到，“纠纆”的身体发出微弱的低吟。

「大姐，这家伙…还活着吗？」

雅子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李又说道。

「不知道。」

雅子抬头看着“纠纆”说。

「就算想拆开检查，也完全不知道能从哪里打开。也不敢用工具之类的东西。如果一个不小心，可能会爆炸。即使不会爆炸，随着时间流逝，它也说不定会开始运作。」

「不知详情的炸弹吗。那可真吓人啊。」李耸耸肩。「挖个洞把它埋了吧。」

雅子对他的话语点了点头，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护卫…我听说，为了执行『特立尼提』，纠纆不可或缺。虽然不知道他们要用它来做什么，但总有一天，降魔管理局(A ∴ S ∴ C)会来取回这个——」

说到这里，机库内突然充满了不寻常的高压的气。

训练有素的罗汉们捕捉到了那个涡旋的气的中心，摆好了架势。

三个人影从气涡中心的“径(P a s s)”中走了出来。

是斯莱曼，阿尔法和V13。

阿尔法拉着“光荣之手”，领着斯莱曼，踏出轻快的步伐。她全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V13紧紧抓住和阿尔法用同样的方式迈着脚步的斯莱曼的脖子，大声笑了起来。

从“径”中走出来后，阿尔法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光芒。高压的气瞬间消失，“径(P a s s)”也随之消失。

「什么人？」对着盘问的雅子，

「哈。」斯莱曼伸长了杖，摆好架势。

阿尔法挤进斯莱曼和雅子之间，把手放在胸前，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我是阿尔法，这是斯莱曼先生和Virginia·Thirteen，各位，初次见面。」

斯莱曼——“恶灵”斯莱曼！

听到这个名字的八名罗汉一齐紧张起来，更加端正了架势。

这边，雅子的目光落在了V13身上。

「妖术技官——是降魔管理局(A ∴ S ∴ C)的手下吗？」

「这两位都是我的协力者。」阿尔法说道。「我现在正在最高委员会的授权下，为推动『特立尼提计划』而行动。」

「你是来夺回“纠纆”的吗？」

「嗯。我身为“代码α”，被赋予的任务是回收“纠纆”——以及，破坏。」

「邦~~~！」V13叫道，放肆地笑了起来。

「破坏……？」

雅子采取了指令瑜伽的架势。沉下腰，全身的气都充实起来。

「但是——我放弃了！」阿尔法说。

「啊……？」雅子说。

「身(·)为(·)『阿(·)尔(·)法(·)』的(·)我(·)，希望帮助大家！」

说着，阿尔法露出微笑。

几分钟后——

炫目的光芒，以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机库中起飞的“纠纆”，描绘着锯齿状的轨迹向着苍穹急速上升，瞬间变成了让人联想到白日之星的小小光点。然后，纤维状的灵体组织在那里进一步展开，形成巨大的人形、两条蛇一般的二重螺旋、环状、球体、蜘蛛网般的平面…在空中变换成各种形态。

阿尔法进(·)入(·)其(·)中(·)，正在展示其操作方法，不过——

「这个，与其说是机械或者交通工具，更像是市外的魔物…」

在仰望天空、不安地嘟囔着的李的身旁，是和鬼并排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般坐着的阿(·)尔(·)法(·)的(·)身(·)体(·)。

最后，“纠纆”收起光芒，一边恢复既像是勾玉又像是胎儿的壳体姿态，一边急速下降，在众人面前停在空中。

随着咻的一声，它巨大的头部如花开般裂开，从中出现了直径约三厘米，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灵体。

同样的，失去意识的阿尔法的上半身自动一分为二，吸收靠近的灵体——阿尔法的本体后，瞬间恢复原状。

刚才是从阿尔法到“纠纆”，然后现在是从“纠纆”到阿尔法。在两个“容器”之间，“内容物”移动着。

阿尔法睁开眼睛，跳起来，对着在一旁观望事态的众人说道。

「确认了“纠纆”的正常动作。」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正如大家方才所见，“纠纆”和这个人形宿体(H o s t)一样，是为了成为“代码α”的“肉体”而设计出来的附身媒介，同时，也是一个为了能最大效率地运用“代码α”而设计出来的灵体投射机。在我将自己的存在燃烧殆尽为止的几秒钟到几分钟的时间里，它可以发挥出极其强大的现实干涉能力。亦或者——」

阿尔法的全身突然发出闪光般的耀眼光芒。数名机甲罗汉摆好架势，李跳了起来。

「——如果能将全部灵力一瞬间转换成热量的话，就能成为一击就毁灭层叠都市的炸弹吧。」

「嗯…」

雅子点了点头，她的脑海中浮现前几天目睹的，一击炸飞巨大的魔孔和百鬼夜行的大爆炸的光景。据说那壮烈的能量释放，是可以说是前任阿尔法的一个“代码α”将其存在的全部转换为热量和灵压的结果。

机甲罗汉们仿佛感到气馁般，倒吸一口凉气。

「哇哈哈哈哈！咚咚！！」

V13手舞足蹈，

「噗哈，和尚们都吓坏了。」

「不不，这没什么好笑的吧…」

在战战兢兢地说着的李的背后，抱着酒瓶的鬼翻了个身。

以超高纯度·高密度灵体“代码α”为燃料的炸弹，“纠纆”。

如果以它的存在为前提进行说明的话——

「经由总计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的灵体融合，创造出《神》。」

所谓的“特立尼提计划”，一言以蔽之就是这样的计划，阿尔法说。

但是，能够实现这种超越性规模的灵体融合的超高灵压，以及维持灵压的强力结界设备，以现在的技术是无法制造的。于是，就将三十二个“纠纆”配置成球壳状，完全同步地发动灵体爆炸，以朝向球的内侧的灵波爆炸代替结界——

「也就是说，通过三十二个“纠纆”，引起灵体坍缩。」

「三十二个…」

雅子看了看“纠纆”，皱起了眉头，那种规模的爆炸如果再来几十次，而且是在都市内部爆炸的话——

或许是看穿了雅子的想法吧，阿尔法继续说道。

「那种爆炸和《神》在诞生之时预计会产生的灵的·物理的冲击完全无法比拟。预计都市构造将和全体市民一起完全消失。」

「可是小姐，只要我们把这个东西扣下的话，那个坍缩什么的就做不到了吧？」

李拍着“纠纆”的腹部说。再次成为空壳的它，只留下轻微的震动，如沉睡般沉默着。

「不——这个个体只是为了测试“纠纆”的动作而制作出来的，这种程度的损失是预期之内的。」阿尔法说道。「但是，我们必须避免计划之外出现运行的“纠纆”——这就是我被派遣的原因。」

「那么…」李皱起眉头思考着，「反过来说，通过使用这家伙，我们也能做到什么事情。」

「嗯，没错！」说着，阿尔法露出微笑。

会议转移到仓库旁的会客室继续进行。

现在，大家正对着投影在屏幕上的地图。

没有椅子。八名机甲罗汉结跏趺坐于木板地板上，其余的人则各自按自己的喜好坐着。鬼靠在墙上，发出呼噜声。

另外，除了机库的成员以外，还有一个新加入的男子。他有着一副被太阳晒黑的东洋人长相，挺直脊背，正坐着。

「哎哎，要爆破外壁吗？今天早上才刚修好的！」

对着这么叫的李，雅子和罗汉们把脸转向他。李耸了耸肩。

「…嘛，人的生命是无可替代的呢。」

——即使使用“纠纆”来妨碍“特立尼提”的成功，如果在成功的前一阶段，三十二个“纠纆”中有哪怕一个爆炸的话，“卡欧斯·海克萨”的都市机能就一定会丧失。

现在能采取的最佳行动，就是让尽可能多的市民撤离到市外，并提供支援。我们手中的“纠纆”和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战力应该用于这个目的——这就是众人得出的结论。

首先，在都市东部外壁上开一个大洞，引导B层以下的市民。

「运输工具怎么办？总不能步行吧？」李说道。

「嗯，正是徒步。」雅子说道。

「去那个荒野！？不可能吧！没有食物，还有魔物。」

这时，

「大家知道“卡欧斯·特莱伊”的大逃亡吗——？」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东洋人。

「很久以前，龙大人就吩咐我们做好应对这种事态的准备了。与这座都市有关的一切商队都会向各位市民提供支援。」东洋人说道。

「即便如此，能活着到达其他都市的人也只占整体的几成…」雅子苦涩地说。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李说。

「嘁，一开始就想逃避吗？」斯莱曼说着，傲然地看着瞪着自己的雅子。

「小哥，现在逃跑才是正确的选择。」就像在打圆场一般，李说道。

「哈。」

「一个咒师又能做什么？」雅子说。「你不服的话，就离开吧。」

「嚯…你就那么想看看我能做什么吗？」

斯莱曼的杖伸长，开始发出低吼声。

「不，斯莱曼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阿尔法说道。「就算有我启动的“纠纆”，再加上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全部残存兵力，将各位市民护送到安全区域的可能性，也是零。」

「零…！？」

面对呻吟般的众人，阿尔法露出微笑。

「嗯，一个人也活不下来。」她说道。

「那么…再加上那个小哥的话，就有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阿尔法说道。「那种情况下的结果完全无法预测。」

「总比零强吗？」说着，李耸耸肩。「那家伙这么可靠吗。」

「呵，呵，呵」

集众人的视线于一身的斯莱曼发出嗤笑。

「——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就低下头吧，你个秃头。」

娜欧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公安的事务性处理和现场的清理工作早就结束了。聚集在人行道角落的昏厥·轻伤者按照醒来的顺序被送回去，娜欧米是最后一个。

娜欧米用别人递过来的毛巾心不在焉地擦着脸，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乔的事，阿尔法的事…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发生的。真是一场噩梦。

但是——

她右手的毛巾上溅着血，以及左手中不知何时捡到的…戴着银星耳环的黑色左耳。

噩梦还没有醒来。

她摘下耳环，把耳朵扔进电梯前的垃圾桶。因为她觉得不能把脏东西带进自己快乐的家。

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沾满鲜血的身体也一起扔掉呢？为什么，只有我能大摇大摆地进门说“我回来了”呢？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狡猾，狡猾，狡猾，娜欧米一边嘟囔着，一边打开玄关的门。门没有上锁。

厨房里传来烤肉的香气和兹拉兹拉的油炸声。

「不对，爸爸，胡椒要在撒盐之后再放！作战行动中，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致命！」响起了比利的叫声。

接着，比利冲出厨房，在走廊上小跑着说，

「欢迎回家！今天的晚饭是『军队风生存炒饭』…咦，阿尔法呢？」

在看到比利的身影的瞬间，娜欧米被一股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感情堵住喉咙，趴在玄关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娜欧米躺在黑暗房间的床上。

「你醒了吗？」

克里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法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

克里斯点了点头。

「…你最好再休息一会儿。」

娜欧米撩起头发。传来硬邦邦的，干涸的粘血的触感。

「…我…这么脏…」娜欧米呢喃着。

克里斯拉起娜欧米的手，

「这次放假去买新衣服吧。发型也重新做一下。」他说道。

然后，克里斯塞给娜欧米一个小东西。

是只剩下一只的银星耳环。

「这个…你一直紧紧握着。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娜欧米在眼前转动着耳环。

可能是心中的某个地方麻痹了吧，她没有涌起任何感慨。

「…我的朋友死了。」娜欧米低声说道。

「朋友…？」

「我也跟你说过的吧。乔…乔·迪克。」

「比利的…？」

娜欧米点了点头。

「没错…比利的，父亲。」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娜欧米一边转着耳环，一边说道。仿佛灵魂被吸了进去一般，娜欧米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的银星。

克里斯轻轻从娜欧米手中拿走耳环，放在床头柜上。

「每个人都会死的。」

克里斯把手贴在娜欧米的脸颊上。

「…然后，一边在天堂喝茶，一边等着朋友。」

克里斯抚摸着娜欧米发硬的头发，微笑着。

「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让乔·迪克稍等一下吧…迟到的钱，我来付。」

娜欧米拉起克里斯的手。

「嗯…对不起。」她说。

顿时，眼泪夺眶而出。

是乔吗，是克里斯是，还是比利呢——自己是在向哪个人道歉呢，就连娜欧米自己都不知道。

娜欧米抓着克里斯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抽泣着。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10 不死者游戏

第二天早上——

东部的外壁被爆破，聚集在最下层的瘴气喷涌而出，顺着瘴气流出的浮游灵在日光下发出悲鸣蒸发了。在瘴气平息后，戴着口周的工人清除了瓦砾。就这样，众人在几个小时之内打通了好几十条高十米，贯穿了好几层墙壁的隧道。

通知市民的工作由阿尔法负责。

在大家的注视下，阿尔法的上半身一分为二，“代码α”的本体飞了出来。

化为金色光弹飞行的灵体在空中分成两个。两个又分成四个，四个分成八个，八个分成十六个——最终，数以万计的光弹像是流水一样被吸入隧道中。虽然这理论上是和魔女分离使魔相同的行为，但“代码α”的灵的质量之大以及灵基构造之精确，让其几乎不会劣化·变质。

然后——

『各位，各位！』

在B层以下的每一个阶层，每一个街角，阿尔法都像歌唱一样说道，

『到出门的时间了！穿上鞋子，背上背包，带上水、巧克力和最珍贵的宝物——走上街道，走出城市，去往地平线的另一端！』

比利在学校教室里听到了这个声音。

小小的光弹横穿校园，大声歌唱着。

『各位，各位，到出门的时间了——』

然后——

光弹突然改变轨道，从窗口飞进教室，停在比利的眼前。

像小小的鸡蛋一般的光弹一边降低旋转速度，一边变成既像是勾玉一样，又像是胎儿一样的模样，然后像是伸懒腰一样，成长为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大小的少女模样。

『少爷！该出门了！』

「…阿尔法？」比利说道。

不久，在阿尔法的引导下，人们接连回到了自己家中，做好了旅行的准备，再次外出。由于她所发出的强力言灵，没有人质疑，也没有抵抗。

最初是稀稀落落的，不久后，人们像是河流一样在街道上前进。在小小的光弹引导下，化为巨大流体的人群在四处卷起小小的旋涡，被吸入通往下层的升降机(L i f t)中。

最高委员会认为这一现象不值一提，予以无视，但降魔管理局(A ∴ S ∴ C)不愿让不确定要素散播出去，再次投入了一枚棋子。

在遍布在各层的天花板上，有近二十年未使用过的专用运输通道(S h o o t e r)中，银色的吊舱开始四处奔走。

阿尔法的声音也传到了BFB公司的饼干工厂里。现场责任人被召集起来，决定立刻撤离。

克里斯为了安排员工的撤离而回到工厂，就在这时——

有个巨大的东西冲破屋顶飞了过来。

一个人体大小的圆筒状吊舱嵌在了输送线上。其银色的表面上，刻着黑色的十字型刻印。

听到声响的钟点工们围在它的周围。

对于这个发出咔啷、咔啷的声音，堵住了放饼干的板子的这个吊舱，克里斯对感到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到底是什么呢？

这样的事情，过去也经常发生。自己心中有着来历不明的记忆。克里斯努力不去意识到这一点，但是——

「啊啊，吓了我一跳！这是什么啊？」

说着，钟点工莱恩夫人走近吊舱，克里斯不禁大叫起来。

「离那东西远点！」

「哎——」

在回过头来的莱恩夫人背后，刻在吊舱腹部的十字架闪起红光。

咻的一声，吊舱大大裂开，叠在里面的像是布一样的东西发出沉重的声音掉在地上。是黑色紧身衣和红色的皮夹克。

紧身衣里装有拳头大小的泵。泵发出咆哮声，然后就像是向人形的气球里注水一样，紧身衣迅速膨胀起来。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它就得到了人的姿态，站了起来。

它是降魔局(A ∴ S ∴ C)的王牌，吸血鬼歼灭部队(血 色 夹 克)——由吸血鬼(V a m p i r e)制造出来的吸血鬼捕杀者(V a m p i r e · H u n t e r)。它是在接受对吸血鬼战斗的训练后，在心灵上被去势，人为地吸血鬼化的，人造的不死者(N o s f e r a t u)。它是大脑和心脏被塞进银色的吊舱里，投入到吸血鬼之祸中，有牙的死神，是用毒制造出来的毒。

它在黑色紧身衣的外面套了一件红色夹克。胸口处，代替心脏，植入了带有定时爆破装置的泵。它那具有催眠能力的危险眼球被挖去，视觉借由固定在头部的面罩状的摄像机得到补充。

戴在它嘴里的口枷应声脱落。从长着獠牙的嘴角处，咻，呼出了一口气。

吸血鬼歼灭部队从背后架住莱恩夫人，用尖牙刺向她的脖子。莱恩夫人丰满的身体颤抖着，痉挛着。

克里斯不顾一切地扭打上去，想要拉开两人，却被吸血鬼歼灭部队反手一拳打中。克里斯的头部在一击之下凹陷，就这样被撞飞，飞进了隧道烤箱的入口。围在周围的钟点工发出惨叫声。烤肉的香气在周围飘散。

吸血鬼歼灭部队把莱恩夫人的身体扔了出来，为了寻找下一个猎物而冲刺。来不及逃跑的雷恩的手臂被抓住了。

然后——

烧焦的盘子发出声音，旋转着在空间中奔驰，打在红色夹克的背上。

克里斯全身燃烧着从烤箱口飞奔出来，从背后勒住转过身的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脖子，将它拉倒在地板上。吸血鬼歼灭部队借着这个势头向后方空翻，和克里斯拉开距离，从怀中拔出抗不死(A n t i · D e a t h)匕首，摆好架势。这是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格斗术——“源于吸血鬼的对吸血鬼格斗(V t o V C)”的架势。

与之相对，克里斯抚摸着自己的脸。烧焦的皮肤一下子剥落，下面苍白的皮肤早已再生。他的眼睛闪着红色的光芒，嘴角露出又长又大的犬齿，比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还要大上一圈。

吸血鬼歼灭部队向着克里斯迈步，刺出匕首。按照理论，它瞄准的是对方的心脏。脑，心脏，颈椎——以吸血鬼(V a m p i r e)为对手时，攻击其他地方都无法造成伤害。

呵呵——克里斯的喉咙漏出笑声。

——真是单纯的攻击啊，小鬼。

克里斯挪动身体，同时抓住对方握着匕首的手臂，利用对方的势头将手臂扭转过来，破坏关节。接着，在对方再生之前的0.5秒里，克里斯滑进对方的攻击死角，紧贴着对手，把手伸向了它的左胸。

他把红色夹克背面的泵的调节按钮，从“战斗”变成了“处理”。

泵激烈地咆哮着，让圣水在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全身循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烟雾从紧身衣的领子喷出。下一个瞬间，藏在它体内的炸药炸毁了大脑和泵，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上半身有一半被炸飞，变成了一具溃烂的身体。

然后，克里斯走到莱恩夫人身边，检查她的状态。莱恩夫人倒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在她的体内，正在发生大规模的咒术的·生物学的变换。也就是从人到魔物的变质。

第一级的吸血鬼化——在杀死源吸血鬼(R o o t V a m p i r e)，切断了咒术感染路径的现在，只要采取合适的措施，她应该很快就能康复。但是——

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毁灭整个都市，时时处于严密管理下的“剧毒”吸血鬼歼灭部队，竟然在袭击一般人，使其变成吸血鬼(V a m p i r e)…这就是降魔局(A ∴ S ∴ C)所期待的事态吗，还是说，这意味着降魔局(A ∴ S ∴ C)根基正在动摇？总之，无法期待能有什么“合适的措施”。

克里斯走近银色的吊舱，确认里面的装备。霰弹枪，冲锋枪，E马格南——

克里斯拿起霰弹枪，打飞了莱恩夫人的大脑和心脏。

枪声很快就被工厂的机器声掩盖了。克里斯环顾四周，大部分钟点工已经逃走了，只有瘫软的雷恩还留在原地。

「雷恩？」

克里斯刚一搭话，雷恩就“噫”的一声背过脸去。不能和吸血鬼(V a m p i r e)对上目光。

克里斯苍白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然后——克里斯拿着冲锋枪从雷恩身边跑过去，冲出工厂。

由于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全体市民将会吸血鬼化。

乍一看，这是一个更加混乱的事态，但是…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灵的属性(A l i g n m e n t)和尸体无异。也就是完全的“无”。被狂乱的吸血鬼之祸完全覆盖的都市，在灵上会进入“静止”的状态。

对于“特立尼提计划”而言，这是更理想的状况。

学校早早放学，学生们各自徒步回家。

而现在，比利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斟酌装备。

他的背包里装着水壶，手电筒，收音机，打火机，绳索，瑞士军刀，创可贴和镇痛剂，毛巾，手套，备用的衬衫——当然，还有一只胳膊的“Full Action队长”。

食物是例行的巧克力还有…饼干的体积稍微有点大，比利还在思考要怎么办，

「比利，你知道吗？『饼干』这个词原本是『烤两次』的意思。原本是把旅行时带的面包烤得硬硬的，以便长久保存，这是饼干最初的由来。」

这里就采用爸爸的意见吧。

还有——

比利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拿起沉甸甸的巨大银色左轮手枪。

R&VM92E·五十口径咒化马格南。吸血鬼狩猎(V a m p i r e · H u n t)专用的大型手枪，子弹也有一盒秘银弹。

是从爸爸的桌子上拿过来的。

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嘛。如果爸爸回家晚了，就由我来保护妈妈。

比利再次把装备从头检查了一遍。

——糟了，手电筒的电池没电了。收音机也是！在关键时刻，它说不定能成为救命的灯光。不知怎的，外面好像很吵闹…店还在营业吗？

比利把E马格南塞进裤子，悄悄溜出了门。

妈妈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现在也在房间里睡着，

虽然是紧急情况，但还是让她睡到爸爸回来吧。

街道被阿尔法引导的人流淹没，电车和汽车都已经动弹不得。

克里斯以常人无法辨识的速度，如疾风般在人群中穿梭。

『哎呀，主任！』

直径约三厘米的光弹跟在克里斯身后。是阿尔法的分身之一。

「我已经不是『主任』了。」克里斯说道。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阿尔法说道。『是“克里斯托弗·琼斯”先生？“艾文·奈特沃克少校”？还是说“朗·凡戈”？』

「随你喜欢——没有什么意义。」

『嘛…该怎么办呢？』阿尔法说道。『嗯—，这个，那个…』

克里斯已经取回了过去的记忆。在先前的战斗中半坏的大脑再生之际，他的“伙伴”——常驻脑内的情报控制人造灵(A u t o m a t o n)“麦克斯韦”解放了被他自己封锁、备份的记忆。

克里斯已经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人了。

自己是赴往永恒之夜，有着许多名字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但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名字。身为活着的死者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没有可以刻印名字的灵魂。

「负责这场避难的，不是上层的家伙吧——是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吗？」克里斯说。

『嗯。』

「告诉他们『我现在就过去』。我想做个交易。」

『我知道了。那个…』

「『龙』。告诉他们龙要去。」

在边境一带，这是最有用的名号。

『嗯！』说着，阿尔法提升高度，飞走了。

克里斯——现在自称为克里斯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一直都是视时间和场合使用合适的名字。而那全部都是覆盖着空虚灵魂的空心面具。只是为了方便而使用的记号。

“克里斯托弗·琼斯”也是如此。

现在，克里斯知道了，直到昨天为止的日常生活都是赝品。

但是，自己还有要守护的东西。妻子和儿子——虽然他们在知道他的身份后，不会接受自己吧——但是，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有着应该守护的东西，有着想要守护什么的心情在。

但是他知道，就连这种心情也是虚假的。封印记忆的“过家家”也好，为了从异常事态中拯救家人而奔跑也好，都不过是永恒生存的不死者(N o s f e r a t u)为了在片刻的时光中打发无聊而进行的游戏罢了——

克里斯摇了摇头，打消自己内心的声音。接着，像是要甩开想要从背后抓来的虚无之手一般，他又加快了脚步。

在回家的路上，克里斯好几次听到吸血鬼(V a m p i r e)骚动的动静。但他无视了那些声音，继续向前赶。自己不是拯救市民的英雄。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奔跑的一只魔物。

克里斯跑完两站的距离，站在自家的高层建筑前。连等待电梯的时间都不愿浪费，他扔下霰弹枪，将手指放在墙面上，飞也似地攀爬到地上二十层。

克里斯打破玻璃门进入客厅，呼唤娜欧米和比利的名字。

没有回应。

克里斯走向卧室。要找到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装备。总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他走进黑暗的房间，打开壁橱——

「克里斯…？」娜欧米的声音响起。

娜欧米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看着他。

「娜欧米…你在啊。」

克里斯慌忙移开视线。无论是否出于自愿，他红色的眼瞳都会夺走人类的自我意志，将他们变为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奴隶。

「吓到你了，抱歉。」

「怎么了，这身打扮？」

克里斯还穿着从烤箱里出来时的焦黑工作服。

「…没关系，没什么。」从以前开始，他就不擅长说谎，

为了遮住视线，克里斯从抽屉里拿出墨镜戴上，然后，为了多少能遮住烧焦的工作服，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红色夹克披在身上。

「出发的准备——」

娜欧米看着在这么说着的同时检查枪械种类的克里斯的侧脸，说道

「克里斯？你的牙齿…」

克里斯的犬齿变得很长。

不仅如此。墨镜，红色夹克，以及——

娜欧米从床上起来，站在克里斯对面。

她把手放在克里斯苍白的脸颊上，整理着他凌乱的头发，试图回想起什么。

总觉得在遥远记忆的彼方，自己忘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克里斯…不…」

极度不安定的精神，此刻，唤醒了娜欧米被封印的记忆。

「对了…比利！比利·龙！」

不经意间，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娜欧米抱住克里斯的胸膛。

「为什么没注意到呢！为什么忘记了呢！不要离开！一直待在这里，求你了，比利！」

克里斯感受着在自己胸前哭泣的娜欧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那是爱，是欲望，也是破坏的欲求——也就是，吸血冲动。

克里斯抱住娜欧米的手因激烈的纠葛而僵硬。娜欧米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微笑着。

「呐，比利——」

娜欧米摘下克里斯的墨镜，直视着他红色的眼瞳，说道。

「吻我的脖子。」

离这里最近的杂货店还开着，但是店员已经去避难了。有一半架子被路过的避难者拿空了，但比利还是找到了想要的型号的电池。他拿了商品，把钱放在收银台上，离开了店。

回到家后，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气息。

「妈妈…？」他小声说道，但没有回应。

——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魔物入侵了吗？

比利双手拿着E马格南，背靠着墙壁，慢慢地在走廊上前进。

客厅的窗户被打破了，窗帘摇晃着。比利屏住气息，握紧了E马格南的握把。

父母的卧室里传来了声响。

他站在门前调整呼吸，然后听到了床的嘎吱声和母亲呻吟般的声音。

「比利…比利。」

——妈妈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妈妈在呼唤我的帮助！

比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心中的英雄之魂全力振奋起来，抑制住不断膨胀的恐惧。

然后，比利打开门，冲进了房间。

在黑暗的房间中，白色的东西蠢动着。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以及啜泣般的呻吟，

「可以哦——太棒了，比利。」母亲的声音响起。

花了几秒钟，比利才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

一丝不挂的父母，正沾满血和汗纠缠在一起。

舞动着的身体，就像是奇怪的生物一样。

手臂，大腿，脖子——在好几个部位，母亲的肉被削掉，鲜血喷涌而出。

母亲被活着吃掉了。

一边被吃，一边被侵犯。

一边被侵犯，一边笑着。

母亲笑着搂住父亲的脖子，流着口水，缠上舌头。

父亲的嘴角，母亲的嘴角，都长出白色的长牙。

娜欧米注意到了呆立不动的比利。

「哎呀…看到了呀。」说着，娜欧米嗤嗤地笑了。「是个坏孩子呢。」

「妈妈——离开妈妈！！」

比利举起E马格南，瞄准克里斯的额头。

「——可恶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可恶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

「哦呀…妈妈被抢走了，生气了吗？」克里斯说道。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孩子呢。」

娜欧米充满情欲的红色眼瞳紧盯着比利，兴奋的笑容中露出白色的牙齿。她露出妖艳的微笑，对着比利张开双腿。

「你想进入妈妈的身体吗？想回到妈妈体内吗？啊哈哈哈哈！可以啊，来吧，我的孩子！」

硅胶制的十字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男根形状的下端冒着烟，像芋虫一样蠕动着。

「呜——」

比利的心中一片空白。

「呜哇啊啊啊！」

他哭喊着扣动了扳机。

娜欧米的头部化为飞溅的血沫消失了。

「哈哈哈！干得好，比利！比利！」

克里斯疯狂地笑着跳下床，站在比利的面前。

「你的黄金时代刚刚宣告结束！你射出的第一颗子弹已经射穿了你的母亲！看吧——人的生命，作为人类的生命是无常的，脆弱的，易变的。幸福在一瞬间冷却，爱情在瞬间挥发，一切都是虚幻！！」

然后，克里斯弯下腰，在比利耳边低语。

「但是，让我来为你的人生赋予意义吧。不眠地追逐吸血鬼(V a m p i r e)，无所畏惧地杀戮。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也要追赶夺走母亲的这个男人。复仇会使你的存在燃烧起来，而即使是它的热度，也无法汽化化作焦油的憎恶。你是弑母的杀手，是让沸腾的虚无在内心深处冻结的，狩猎怪物的怪物。诚然——」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比利似乎看到克里斯在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是温和而温暖的，比利所熟知的克里斯的笑容。

「——你是爸爸的人生意义。」克里斯说道。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E马格南时的事。

我瞪大了眼睛。

「太棒了！…这是谁给的？哪里有卖的！？」我说道。

「等你长大了，就送给你。」说着，爸爸笑了——

——回过神来，比利躺在车里的货舱一样的地方。

透过车蓬的间隙，他可以听到好几个人一边慌慌张张地呼喊，一边往来的声音。

「哟，起来了吗，小子？」

比利身旁盘腿坐着一个矮个子男人。

「俺是李。请多关照。」

比利默默地点点头，坐起身来。他的身上盖着沾满灰尘的毛毯。

「那个，你(·)爹(·)把这个放在这儿了——好大的枪啊。」

说着，矮个子男人——李递出闪着银光的E马格南。

「…不需要。」比利说道。

「哎呀，别这么说嘛。虽然小子你还没那么强壮，但你和我不一样，之后还能成长的，你——哦，对了，他还有话要传达给你。」

李一边把E马格南塞进比利怀里，一边说道。

「他说早晚要过去那边，让你等着。」

「『那边』…？」

「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

「很远吗？」

「非常远。」

「…我想回家。」

李为难地挠了挠额头。

「现在立刻的话，有点做不到呢。」

「…嗯。」比利点了点头。

比利知道。现在立刻不能，以后也一直都不可能了。

他把E马格南抱在胸前，将身体蜷缩在毯子里。

在将比利托付给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后，克里斯再次回到市内。

作为克里斯提出的“将比利确实地带到安全地带”的要求，对等的交换条件是“让更多的市民逃出市外”——也就是说，扫荡在市内不断增殖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

现在，克里斯在抗紫外线规格的橡胶紧身衣上别上枪套，挂上抗不死(A n i t · U n d e a t h )匕首、冲锋枪和各种弹夹。另外，他把黑色的电击指虎装在自己用霰弹枪炸飞的左手腕上。他在最外面披上一件红色夹克，最后还带上了墨镜——看起来很接近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正式装备。

城市的一角卷起了悲鸣声。克里斯冲进骚动中心，发现了胡乱袭击人类的一个吸血鬼歼灭部队，靠近过去。吸血鬼歼灭部队反射性地对武装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克里斯开枪。克里斯避开枪的射线，来到极近的距离，朝着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腹部用电击指虎打了下去。从指虎发出高电压的控制信号脉冲将那个个体的指挥者变更为了克里斯。

呵，呵——克里斯笑了。

「醒了吗！？想起来了吗！？你的主人是谁？——跟我来！」

通过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专用运输路线，在市内全域散播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胡乱增加感染者——针对降魔局(A ∴ S ∴ C)采取的这个战术，克里斯采取的策略是，将散布的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一个一个变成自己的棋子，歼灭感染者——就是这么回事。

呵呵呵，克里斯笑了。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游戏。

游戏的棋盘，是B层以下的都市全域。

得分来源是市民的数量——逃到市外的话就是克里斯得分，吸血鬼(V a m p i r e)化就是降魔局(A ∴ S ∴ C)得分。

可以使用的棋子，都是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初期配置时，所有棋子都在降魔局(A ∴ S ∴ C)一方，但克里斯可以将接触到的棋子变成自己的棋子。

与正式运用时的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相比——降魔局(A ∴ S ∴ C)缺乏作为部队核心的统率者，相对的，克里斯无法利用降魔局(A ∴ S ∴ C)的情报网，配光板，灵路网等都市设备，各有不利之处。

克里斯和其麾下的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一次只能出现在一个区域，但可以将出现区域的感染者全部消灭，并将配置在那里的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变成自己的东西。相对的，降魔局(A ∴ S ∴ C)可以让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分别移动，让各地的感染者增加。

胜利的关键在于克里斯如何有效率地回收“棋子”。换言之，降魔局(A ∴ S ∴ C)要避开克里斯出现的地点，移动“棋子”。

接下来，就看彼此的博弈了。

——几十分钟后，克里斯已经掌握了十只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

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队员”共有二十五个。对方的“棋子”变少的话，得分能力也会降低，自己被抓住尾巴的概率也会降低。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克里斯将左拳高举向天。刻印在他手背上的三角形护符发出光芒，向空间放出雷击。

「“投出雷石，致以死亡吧(A B R A C A D A B R A)”！！」不死之王说道。

呼，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一齐呼出气息。

一瞬间后，克里斯和其麾下的不死者们展开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型，形成红与黑的乱流穿过市区。

一只魔物在昏暗的城市中疾驰。

魔物的名字是“吸血鬼歼灭部队”。像风一样迅速，像水一样柔软，像黑暗一样无声，露出子弹的獠牙，啃食吸血鬼(V a m p i r e)，是奔腾的血泊，不定形的怪物。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11 “α”即“Ω”

此时——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驻扎地正忙着做好出击准备。

雅子的声音回荡在机库中。

「等集合一定数量的难民后，就让第一批人出发！」

「是！」

逃脱队列的先头部队遇到魔物的可能性最高。正在紧急进行最终检查的，是加入到第一批队伍的装甲车和自走炮——虽然都是旧式装备，但也是现在仅有的战力。

鬼像是行李一般躺在机库的角落里，斜眼看着忙碌工作的罗汉们，发出鼾声。

「呵，呵，呵。」

带着V13的斯莱曼抿嘴一笑，用杖戳着战斗车辆的车身，在车库里昂首阔步，到处窥视。看到了他的身影的雅子说，

「现在先休息吧。总有一天，你也要干活的。」

然后——

斯莱曼的脸上浮现出傲慢的嗤笑。

「不，我已经充分休息过了。」

「嗯…？」

对着一脸诧异的雅子，斯莱曼说道。

「我最近一直在战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虽然混在和尚们中间躲避追兵也是一种方法…但是，我也差不多看腻你们的秃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这个意思！」

斯莱曼伸长了杖，向侧面打去。

「噫呀！」V13抱着头蹲下躲开。

杖射出咒弹，飞进了榴弹架，引发爆炸。正在搬东西的几名罗汉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炸飞了。烧焦的碎片四处飞散，接二连三地诱发爆炸。轰鸣声震动着仓库，爆压炸飞了一部分墙壁。

「什么……！？」

在爆风的冲击下，雅子一边采取受身姿势，一边抬头看着斯莱曼。

「笨蛋！你以为我是正义的伙伴吗！」

「哇哈哈，笨蛋，笨—蛋！！」V13喊道。

「你这家伙，不是在帮助阿尔法吗…」

「哈，那些被什么企划莫名其妙杀掉的人，就算杀了也没有意思。我只是想尽量搅乱上层那些家伙的计划——」

斯莱曼跳上燃烧着火焰的装甲车车顶，用咒弹乱射。引发了更多的爆炸。

「你们好像有被杀的价值啊！喂，给我抵抗啊，秃头们！」

听到爆炸声，从机库的入口冲进来三名穿着装甲倍力袈裟的机甲罗汉。

雅子指着斯莱曼，命令道，

「射击！」

机甲罗汉迅速架起种字机关炮，齐射。

「——噗哈！！」

在斯莱曼的左手肘前端，加速的“光荣之手”像是鞭子一般舞动着。种字子弹的风暴被一个不剩地弹开，跳弹引起了新的爆炸。接着，斯莱曼右手的杖射出了“死之卵”。装甲的缝隙被“卵”侵入，一个罗汉开始痉挛。

就在这时——

有人抓住弯起身子痉挛着的罗汉的肩膀，强行把他拉了起来。接着，掌底砸向他腹部的装甲，从中释放的爆炸般的气，将在罗汉体内游走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连同罗汉的意识一同吹散了。

掌底的主人一边将失去意识的罗汉放在脚边，一边向前踏出一步。他是一个额头上画着大大的X印记的光头巨汉——是鬼。

「好吵啊。」

鬼的旁边发生了爆炸，拳头大小的碎片飞向他的脸。鬼一边用手背弹飞燃烧的碎片，一边说，

「都没法好好睡觉了。」

「啊？那就吃下这个再睡吧。」

斯莱曼将杖对准鬼，射出了“卵”。

「呶…！」

鬼在胸前合掌。被孕育着强大的气的双掌抓住并压制的“卵”发出声音爆裂，飞出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也在一瞬间分解了。

接着，鬼沉下腰，用力踏步。酒精从经络控制阀排出，因爆炸的火焰被点燃，鬼的身体被火焰包围。接着，鬼全身散发出的气吹散了火焰——

咚——！

由单手音声放出的超高压的气之团块飞向斯莱曼。

「噫呀！？」气的爆压让V13捂住了耳朵。

「呜——！？」

斯莱曼想要挡住鬼的攻击的“光荣之手”在气的压力下消散了。气之团块就这样直击斯莱曼的胸口。他遍布体内的咒力回路被切断，肉体的所有机能在一瞬间停止。

V13朝着从装甲车上摔下来的斯莱曼跑了过去。

「哇啊啊！斯莱曼！」

「嗯，我没打算杀死他的…」

鬼单手拿着一升装酒瓶走向斯莱曼，蹲在他身旁，将手掌放在他的胸口。

「嗯…？」

接着，鬼又摸了摸斯莱曼的脸颊和颈动脉。他青黑色的肌肤冰冷无比，没有脉搏。

「咦，这家伙…早就死了。」

「哇啊啊啊啊啊！斯莱曼！斯莱曼！」

V13紧紧抱住斯莱曼的胸口，激烈地摇晃着。从斯莱曼的唇中发出微弱的低语。

「…你·这·秃·头…」

突然，斯莱曼死去的右臂抬起，杖发出激烈的低吼。

接着，杖发出的咒文在空中创造出复杂的灵的构造物。

像“光荣之手”一样，由高密度的灵气构成的苍白色火焰喷了出来。那是人体神经树的仿造物，是注入了斯莱曼的全部灵力的，“火焰肉体”。

“火焰之男”一边熊熊燃烧着，一边俯视着鬼。

「可恶…绝对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这些混蛋全都杀了！」

他如此叫道。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化作一条咒弹，吹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黑烟，击穿了机库的墙壁，飞了出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恶灵”的真面目吗。」鬼低声说道。

「哇啊啊啊！斯莱曼！不要走，不要丢下我！！」V13叫道。

在库内的灭火工作大致结束之后，雅子站在躺在机库外壁的鬼面前，双手合十。

「面对那样的怪物却还疏忽大意…我实在是太失策了。」

鬼靠着墙壁直起上半身。

「是人，非人，害人…他，是我的同伴。」

「哈…」

「那家伙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因为受了伤，所以也做不到突然袭击了。我们还真是被不得了的东西给降祸了啊。」

雅子不由得紧张起来，鬼一边把一升装的瓶子送进口中一边说，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好冷啊。」说着，他抬头看着雅子，像岩石一般笑着。

「雅子啊…没有什么可穿的了吗？」

「哈……？」

雅子一脸讶异，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我去准备倍力袈裟。」她说。

人群陆陆续续地从横穿都市外壁的隧道中爬了出来。每个人都望着耀眼的天空，呆呆地望着延伸到地平线的广阔荒野。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天空和大地。

聚集在隧道出口的人们在机甲罗汉的引导下离开外壁。虽然这里仍处于都市结界功能的范围内，但从人们的脸上可以看出极度的不安。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都市，独自与外界对峙。他们之所以没有陷入恐慌，是因为阿尔法声音中包含的言灵，让他们的自由意志半是沉睡着。

而在墙壁内侧，

『不要推挤！冷静点，慢慢来！』

阿尔法正在呼唤着人们。

在挤满街道的人群中，就连最下层的瘴气和怨灵也被驱散了。这场行进本身就是一场祛魔的祭典游行。

在找到了通往外界的人流后，阿尔法——分成数万个的阿尔法的其中一个停止了引导，提高高度，加快速度，向着集合地点的隧道出口前进。如果可以的话，为了防止出岔子，阿尔法想要一直监视人们，但是她现在开始必须全心全意去启动“纠纆”才行。

这时——

灵气之掌捕捉到了阿尔法的灵体。

『哎呀…斯莱曼？』

「哈。」

一把抓住阿尔法的“火焰之男”说道。

「你这家伙，说过我是必要的吧…现在也能这么说吗？」

被燃烧的手掌兹拉兹拉地灼烧着的同时，

「嗯嗯，当然！」阿尔法说道。

「呵，呵——好！」

“火焰之男”张大嘴，吞下阿尔法的灵体。接着，将自己全身包裹在结界中，压缩。收缩到乒乓球大小、化为了“卵”的结界在下一个瞬间应声爆开，旋转的灵体飞了出来。虽然其形状与阿尔法的灵体分毫不差，但并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被苍白的灵炎缠绕。

市区上空开始出现朝向隧道的水流一般的光弹之群。那是结束了对市民的引导的阿尔法的分身们。

燃烧的灵体加速旋转，化为拖着青白色尾巴的光弹，投身于金色的光之流中。

装甲车，自走炮，装甲倍力袈裟——从烧毁的废墟中拼凑起来的战力，如今正在隧道外陆续集合。

此时，一群光弹出现在吐出难民的隧道口处。起初是稀稀落落的，不久就像是群飞的飞虫一样。金色的光之群形成直径十米的光球，在隧道的上空停滞了数秒钟，随即生成结界，急速收缩。

砰的一声，结界破裂了。空中只剩下一个发出耀眼光辉的直径三厘米的灵体，接着，灵体朝着地面上的一点下降。

隧道出口旁搭起了几个野外帐篷。这里是负责安排逃脱行动的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指挥所。

经过忙碌工作人们的头顶，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灵体进入帐篷。注意到它的雅子指示着躺在旁边毯子上的少女。那是没有内容物的阿尔法的肉体，就像是人偶一样停止了功能。

闪耀的灵体停在其胸口上空。宿体的上半身咻的一声裂开，收纳灵体，再次发出声音闭合。

雅子走近站起来的阿尔法，指着一台大型运输车说，

「“纠纆”在那边——」

话音未落，阿尔法就朝着雅子指示的反方向跑去。

「你要去哪——！？」

听到雅子的问题，阿尔法回头，

「去拿忘记的东西！」

接着，阿尔法高高跳起，在空中蜷缩身子，发光，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描绘出不规则的光之轨迹，飞向机甲折伏队(ガンボーズ)的驻扎地。

此时，在驻扎地的一角——

V13依偎着被装进尸体袋，同时施加了严密封印的斯莱曼的身体坐了下来，精神恍惚。

第二批及之后的队伍的出发准备正在远处忙碌地进行着。那副光景奇妙地缺乏现实感，难道我已经死了，正在另一个世界眺望着这副景色吗？她这么想着。

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不过，也不再被疏远，自己已经被当作了不存在的存在。就像尸体袋中的斯莱曼的肉体一样。那么——V13把脸贴在斯莱曼的胸口附近，感受着厚重的强化树脂的气味和触感——就把我也一起放进袋子里吧，V13想道。

然后——

微弱而尖锐的声音响起。V13抬头仰望那个方向，看到一个光电在蓝色的天空中描绘出不规则的光之轨迹。随即，伴随着撕裂空间的声音和爆炸气流一般的旋风，直径约1.5米的光弹瞬间出现在V13眼前。

光弹滞空在两米高的地方，减缓了其旋转速度和亮度，变成少女的姿态降落在V13面前。

「阿尔法？」

阿尔法微微一笑，走向尸体袋，开始毫不在意地撕下施加了强固诅咒的封印。

「不要，你干什么？」

说着，V13紧紧抓住阿尔法的胳膊。

阿尔法毫不在意地完全敞开袋子，开始从斯莱曼露出的手臂上取下咒力增幅杖。

「不要，不要拿！」V13叫道。

阿尔法把杖装在自己的右臂上，站了起来，测试了两次伸长和压缩。接着，她将伸长的杖对准斯莱曼的肉体，射出燃烧咒文，将其焚烧得不留痕迹。

「哇啊啊啊！斯莱——叽噗！？」

叫喊着的V13的头被杖击中了。

「哈。」

阿尔法说道。她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傲慢的嗤笑，随即消失了。

阿尔法背对燃烧着微弱余火的尸体袋，快步走了起来。然后，她回头看着呆呆目送自己的背影远去的V13，露出花一般的微笑，

「那么——一起走吧！」说道。

「啊…」

V13瞪大了眼睛，然后，

「…嗯！」

说着，她追上阿尔法，蹦蹦跳跳地跑了起来。

「出发！」

站在指挥车的货舱顶部的雅子一声令下，各车辆开始缓缓开动。

在这之后，伴随着缓慢的人群所持有的独特压力，数万难民紧紧跟上。远远望去，那光景就像是正在冲刷岩石的大河奔流一般。

最前面的车队和后面的人群之间空出了一百多米的距离。原因之一是这个位置最容易被魔物袭击，而另一个原因是“矮个李”驾驶的一辆运输车。

这台运输车的货台上，堆放着固定在绳索上的“纠纆”。

这个“纠纆”很快就会被不可思议的少女阿尔法启动，成为逃脱行动的关键，成为守护人们的力量。

而且，刚才暴露“恶灵”本性飞出去的魔术师斯莱曼，如果心怀恶意想要妨碍计划的话，肯定也会盯上这个“纠纆”吧。

然后，在“纠纆”前方盘腿坐着一个巨汉。他是额头上有着X印记的男人——鬼。鬼的旁边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自酌自饮。

在阿尔法回来之前，鬼要从斯莱曼手中保护“纠纆”。因此，在此等候。

「鬼先生，那(·)个(·)很合适哦！很帅。」李回头看着货舱说。

「是吗？」鬼说道，倾斜酒杯。

鬼身上穿着装甲倍力袈裟“阿修罗”。背部伸出四只辅助手臂，法轮型的光背发生器正是其特征。旁边的地板上放着巨大的种字机关炮。

不久——

金色光弹——阿尔法发出划破天空的声音，从驻扎地方向飞来。

雅子站在位于一行最前方的指挥车的车顶上，向阿尔法挥手，指向“纠纆”的运输车。

阿尔法像是表示了解一般滞空，接着——保持飞行形态，飞向眼下的人群。

「什么…！？」雅子哑口无言。

像是在舔舐密集的人群一般，光弹贴着地飞行，惨叫声和血雾在空中高高卷起。

「什么！？」李从驾驶席探出身子看着后方，喊道。

「…来了吗？」鬼喃喃道。

「鬼先生——！？」

李从鬼的表情中感到了颤栗，屏住了呼吸。两人打了这么多年叫道，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鬼的这种表情。

鬼笑了。

那是修罗的笑容。

伴随着龙卷般的旋涡，上升的光弹在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弧线，应声打在运输车的货舱顶部。在解除了飞行姿势，以双脚和左手着地的阿尔法旁边，“叽呀！”V13一屁股摔了下来。又慢了一拍后，阿尔法卷起的血肉在周围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哇哈哈哈哈哈！」

V13手舞足蹈地笑了，

「噗哈！」

沐浴在血雨中的阿尔法用斯莱曼的声音发出嗤笑。她的脸上浮现恶鬼般的笑容。接着，她的体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变得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有着丰满的乳房和纤细的腰，同时也给人男性的印象，是具有两性性征的肉体。

阿尔法身上的紧身衣的颜色从耀眼的纯白变成黑暗一般的黑色，发出光芒的复杂咒文浮现在全身。她的皮肤变成青黑色，没有瞳孔的左眼放出蓝光。

「阿尔法！？——不。」

雅子举起自动步枪。

「你是什么人？」

青黑色的脸像是毒花一般微笑着。

它已经不是阿尔法了。

它是阿尔法，是斯莱曼，也两者都不是。

另外，它是“代码α”，也是“代码Ω”，两者皆是。

既是“α”又是“Ω”之物——“α=Ω”微笑着举起右臂的杖，一边发射咒弹一边挥动。

每一发都有着堪比战车炮的威力的超高功率咒弹，转瞬间便射出三发，飞入人群中。飞尘和破碎的人体高高扬起。

花儿一般的微笑转瞬间变成恶鬼的嘲笑。

「呵，呵，呵…该·死·的·和·尚——！！」

“α=Ω”用仿佛响彻地平线的音量，大声喊着。

「我如约而至！杀光所有人的时间到了！」

「哇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数百发种字子弹从下方突破货舱的顶部，击中了“α=Ω”。

对着用机关炮向天花板射击的鬼，

「呜哇，不要乱来啊鬼先生！」李叫道。

鬼微微一笑，含了口酒，吹向右手和以辅助臂支撑的机关炮的六连枪身。在过热的枪身表面，酒“嗞”地一声蒸发了。

「哼！」

接着，鬼把全身的气都打在地板上，就这样盘腿坐着跳了起来。他冲破满是窟窿的天花板，跳到车顶上。

“α=Ω”的脚被抓住，从车顶上掉了下来。

「哇啊啊！」V13叫着，翻倒在引擎盖上。

「可恶！！」

“α=Ω”在落下的同时蜷缩身体旋转。它在地板上打转，卷起尘土弹起。接着，“α=Ω”在离地五十米的位置解除飞行姿势，一边头朝下自由落体一边架起了杖，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压唱(C r y)咒弹。

「哈！」

鬼集中运气，倍力袈裟漆黑的装甲面上闪过金色的气焰，把“α=Ω”的咒弹一个不剩地弹飞了。

「终于来了，“恶灵”。」

对着落下的“α=Ω”，鬼笑了。

那是修罗的笑容。

「——我会把你的骨头和肉体一起吞噬。」

「嘁。」

“α=Ω”在垂直落下的同时再次采取飞行姿态，摩擦地表，直角加速，急速跳跃着飞向避难人群。然后，它在高空解除飞行姿势，咏唱浮游咒文，滞空，俯视着恐慌起来、像是细菌一样四处乱窜的人群，在双腿之间架起杖，直接向下方发射“死之卵”。

「哈，这么密集的话——！！」

被潜伏时间设定为“零”的增殖性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袭击，从被“卵”集中射击的一点开始，眼下的人群呈同心圆状血肉四散爆裂爆裂爆裂爆裂爆裂。

「唔…不行。」

鬼从运输车上跳下，疾驰起来。

咚咚咚咚咚——！

这是通过与单手音声同样的过程，将体内压缩的超高压的气经由踏向大地的左右脚掌交替释放，并利用其反作用力来推进自身肉体的技能——“韦陀天足”。鬼瞬间就跑完了一百米的距离，「哼」的一声高高跳起。

另一边，当“α=Ω”在空中挥动双手之时，它所有的指间都出现了“金之卵”。“α=Ω”脚边的“死之圆”中已经充满了足以扭曲空间的怨灵。只要再经过几个世代的增值，就能够获得足够启动八只吉卜利勒的活祭——

但就在这一瞬间，鬼飞入了化为血海的圆的中心。他让光背生成器激烈地发光·回旋，同时在空中合掌，像迫击炮弹一般画出高山的抛物线撞击地表。同时，由于从他的双脚向大地放出的气，血海一瞬间蒸发，一千个怨灵唱着名号成佛了。

「可恶！！」

“α=Ω”双手拿着吉卜利勒的“卵”，上半身一分为二。露出来的本体燃烧着几乎要挤出体外的苍白色火焰，高速旋转着。“α=Ω”将八个“卵”放入自身产生的爆发性灵压中，以自己的灵气为饵食启动了吉卜利勒。

斯莱曼是伟大的！

除了斯莱曼以外没有其他的斯莱曼！

吉卜利勒是斯莱曼的下仆！！

八个吉卜利勒卷起高压的灵气，实体化，围着“α=Ω”停在空中，齐声说道，

『无论什么命令！』

“α=Ω”一边闭合上半身，一边竖起三根手指。

「我的愿望有三个！『杀了那个秃头！』，『杀了那些混蛋』！，以及，『逮到谁就杀谁！』」

『谨遵斯莱曼的命令！』

吉卜利勒各自展开全身的六百只翅膀，降落在地面上，将避难的人卷入、卷飞，并且从全方位打向鬼的身体。

「唔……」

被四面八方的超高压灵气所压制，鬼失去了身体的自由。吉卜利勒对动弹不得的鬼进一步施加压力，鬼身上的装甲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哈！」

倍力袈裟的装甲面上浮现出金色的梵文字符串。那是以超人的精度得以控制并投影出来的鬼的气。浮现在鬼全身的梵文经文随着他的意志从左向右高速滚动。触发了祈祷车的效果，将吉卜利勒击飞了。

「作么生！」

鬼叫道。

「万物众生皆有佛性，回归魔神亦有佛性吗！？」

吉卜利勒的动作停止了。魔神——在逻辑上被赋予方向性的超物理能量块，被鬼提出的超逻辑所困住了。

接着。鬼的左右手同时发出单手音声，在胸前相碰。

也就是，“双手音声。”

咚——！！

以鬼的两只手掌为中心，呈同心圆状扩散开来的气的冲击波瓦解了八只吉卜利勒的逻辑构造，吹散了灵气，一瞬间使之成佛。

鬼转动脑袋，寻找“α=Ω”的身影。吉卜利勒原本就是打算用来争取时间的吧。发出呼啸声的光弹已经离开鬼的正上方，承受着枪击的同时再次飞向车辆群。

「哼！」

伴随着爆炸声，鬼跳跃起来，越过人群的头顶着地。他发动韦陀天足，接连发出重型机关炮般的声音追逐着光弹。“纠纆”和群众，鬼必须同时保护这两者。

但是——“α=Ω”的目标不是“纠纆”。在雅子的指挥车上空，“α=Ω”解除飞行姿势，用身体表面的咒文弹开对空机枪的子弹，用杖敲碎了在雅子身边担任射手的机甲罗汉的头部，降落在车顶上。

雅子趴在车顶上喊道，

「射击！」

包括周围车辆搭载的机枪在内，机甲罗汉所持的自动步枪瞄准了“α=Ω”，开始齐射。

「哈。」

“α=Ω”嗤笑道。同时，覆盖在它全身的咒文改变了印形。

『诅咒反弹(R e t u r n)』——刻印了梵文的必杀机枪子弹以及来福枪子弹，在碰到“α=Ω”的身体的瞬间射线逆行，将狙击者尽数击倒。

雅子咂着嘴，拿起挂在腰间的手榴弹，把手指放在拉环上。但是——“α=Ω”迅速摘开了她的手，把雅子的身子拉了起来，将她的手向后扭去。手榴弹落在雅子脚边，随着指挥车的晃动滚动着。

咚咚咚咚咚——！

与爆炸声一起奔驰而来的鬼跳了起来，跳上了李的运输车车顶，和“α=Ω”对峙。

鬼的动作如犹豫一般变得迟缓。

「呵，呵…怎么了秃头，你的脸色都变了啊！」

“α=Ω”用手指钩住雅子衣服的领口，一口气撕裂。雅子丰满的乳房，连着下腹部的阴翳一起显露出来。

鬼一步也动不了。

他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焦急的表情。

“α=Ω”用胳膊搂住扭动身体的雅子，把她拉了过来。雅子的背被乳房抵住，屁股上传来硬物的触感。那是“α=Ω”的，男根。

雅子屏住呼吸，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你真是个好女人…」

“α=Ω”一边在背后摸索着她的身体，一边在雅子耳边低语。

「你是想当被妈妈侵犯的人？还是说，你想像妈妈那样，当侵犯别人的人？」

“α=Ω”的手指分开了雅子的腿。

「…！」雅子发出无声的悲鸣。

「哈！亚历克斯·南！你的事，还有这个女人的事，我全都知道！！」

“α=Ω”一边叫着，一边观察着鬼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像以前暴走吗？就像把自己的部下全都杀光时那样！现在的状况和那时很相似啊！」

「……！？」

雅子扭过身子，看着“α=Ω”的脸。“α=Ω”回以恶鬼般的笑容。

「哈，就连当事人本人都不知道吗！这就是所谓的不知才为佛吗，啊？那家伙十八年前的失控——其原因，就·是·你·啊！那家伙被濒死的你吸引了注意力，竟然松开了修罗的缰绳。他竟然能把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和一百名部下，甚至是都市的命运放在天平上衡量啊！」

「……！」

“α=Ω”继续对鬼说。

「呵，呵…羡慕吗，亚历克斯·南？这十八年以来，你不是一直想象着自己插进这个小丫头的尿骚味小穴中来撸管的吗？啊？别硬撑了都勃起了低下头来拜托说『让我也做吧~』为了更容易理解把那个秃头擦得锃亮吧！」

“α=Ω”一边把腰贴在雅子的屁股上摩擦，一边伸长了右臂的杖，指向鬼。

「呵，哈——怎么了秃头，你的气乱了哦？…这样的话，你那自豪的袈裟也就没用了。」

杖发出低吟，连续发射咒弹。

漫天飞舞的咒弹，把因气的集中而没有得到强化的装甲如纸一般破坏了。机关炮被炸飞，让鬼现在和裸体无异。

以超人的精神均衡控制气。这才是机甲罗汉——鬼的力量之源。而鬼现在却被咒弹击中，无计可施。这个事实比什么都确切地印证了“α=Ω”的话是正确的。

雅子明白了。十八年前，让亚历克斯·南恐惧，败走的东西是什么。以及至今仍在束缚着他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那就是对失去自己——失去雅子的恐惧。

——那么，自己还有能做的事。

雅子无视在身上爬来爬去的手指，为了不让“α=Ω”发觉而偷偷调整着呼吸，然后——

「哈！」

她把体内凝练的气爆发般地释放出来。“α=Ω”的身体被撞飞，摔在栏杆上。雅子迅速弯下腰，拿起滚在脚边的手榴弹。

「你这混蛋——！！」

雅子没有听到“α=Ω”的声音。

她只是直直地回望着看向自己的鬼。

鬼理解了雅子的意图。

他露出孩子般怯懦的表情，向雅子伸出手。

在那之前，自己对亚历克斯·南怀有的感情只有尊敬和憧憬——

而现在，雅子觉得他非常惹人怜爱。

雅子把拔掉拉环的手榴弹放在胸前，像是捧着莲花的花蕾一样，用双手捧举着它。

她的脸上浮现出菩萨般的笑容。

那是花一般的笑容。

然后——

就像莲花开花一样，雅子的身体爆裂了。

在爆风的推动下，“α=Ω”从指挥车上滚落下来。

「嘶！这个髡牝——」

“α=Ω”把手撑在地上，抬头看去。

在他的眼前，砰的一声，鬼落地了。

背对着阳光，鬼笑了。

那是修罗的笑容，也是如来的笑容。

——如果你因失去而害怕，那就干脆地失去就行了。

这是雅子的回答。也是鬼自己的回答。

在爆炸的瞬间，伴随着无限的丧失感，鬼的心变成了无，变得空空如也。

然后，鬼在失去一切的同时，也得到了一切。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他的心。

鬼获得了无上的自由。

「咕！」

“α=Ω”一口气向后跳了数十米，同时连续发射咒弹。

贯穿战车复合装甲的超高密度咒弹落在了鬼的头上，胸口，手脚上。但是——

鬼平静地笑着。咒弹如同玩笑一般滑过鬼的身体，沿着鬼的右臂聚集在他的手掌周围，形成高速旋转的光之念珠。

「…嘁！！」

“α=Ω”高高跳起，摆出飞行姿势，飞向仍处于骚动状态的人群。

但是——

「喝！！」

鬼爆发出气，消除了浮游咒文。“α=Ω”就像被石子击中的鸟一样落下。

「可恶！」

在落下的同时，“α=Ω”向人群射出了好几个“死之卵”。其中任何一个都有消灭残存的所有人的力量。

鬼深吸一口气，发出声音。

「唵!」

以鬼的身体为中心，产生了巨大的气之涡旋。“死之卵”的轨道被严重扭曲，连同周围的杂灵一起画着弧线被吸了进去。然后，在接触鬼的身体的同时，“死之卵”就因为无法承受气的压力而爆炸，与内部蕴藏的死亡咒文(D e a t h S p e l l)一起分解、蒸发。

鬼向“α=Ω”的坠落地点走去。

他的每一步脚步都放出震撼大地的气。仿佛把世界本身都吸了进去，又吐出来似的，鬼呼吸着质量惊人的气。连“死”都能吞噬的气的奔流，如火焰之龙般在他的体内奔腾。而且，处于超统一状态的他的精神和宇宙的法则一体化，能够干涉一切事象——现在的他，虽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是半超越了现实的，悟道的怪物。

“α=Ω”一边在地表采取受身动作，一边骂道。

「可·恶·啊…！」

“α=Ω”的力量现在几乎完全被鬼的存在封印了。如果它不在全身展开结界咒文，全力承受气的压力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分解吧。

「向“恶灵”提问。」

鬼悠然地站在自己掀起的气之风暴中，俯视着趴在地上的“α=Ω”。

「那具身体的主人怎么了？是被杀了吗？还是被吞食了？」

「——不。」

“α=Ω”抬头看着鬼的青黑色脸上，浮现出花一般的微笑。

「我就在这里。」

或许是早已预想到这个答案了吧，鬼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说过要拯救大家吧。现在也是这个打算吗？」

「嗯，当然！」“α=Ω”说。

「也包括被你杀死的人吗？」

“α=Ω”突然开始扑簌簌地落下了眼泪。

「我无法帮助他们——但是，我无法判断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α=Ω”把手交叉在胸前。

「怎么办，怎么办…」祈祷般呢喃道。

然后，它突然扬起脸，双手啪地合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啊，笨蛋！」说着，“α=Ω”嘎嘎地嗤笑起来。

「“恶灵”啊——我也看不懂你。」鬼说道。「现在，我是该让你活下去，还是杀了你…」

「哈，不是说过了吗秃头…不懂的话就由我来告诉你！!」

“α=Ω”的上半身裂开，其本体发出青白色的火焰高速旋转。“α=Ω”一边用自身瞬间提高的灵压对抗鬼放出的气的压力，一边将右手的杖朝向鬼。

「嗯！？」

瞄准摆好架势的鬼的背后，“α=Ω”将自己的全部灵魂转换为咒弹，射了出去。被赋予了超指向性的“α=Ω”的灵体贯穿气之风暴飞了出去。在鬼的脚边，只剩下因右臂和杖的超负荷运作而破裂的、成为空壳的肉体。

这时——在李的运输车中，“纠纆”的头部发出声音打开了。

「啊？」

李回头看向货舱。伴随着轰鸣声，一颗直径约三厘米的光弹贯穿运输车后部的舱口，飞进货舱，收入了“纠纆”之中。光从“纠纆”的壳体中溢了出来，不久后，伴随着激烈的呼啸，整个“纠纆”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

「——糟了！要爆炸了！？」

「哇哈哈哈哈哈，轰！」

V13笑了在引擎盖上笑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吧！」

李从驾驶席上跳了出来，抱起引擎盖上的V13跑了起来。

「斯莱曼！斯莱曼！！」V13挥舞着手脚叫道。

轰的一声，在让运输车的引擎爆炸的同时，“纠纆”——“α=Ω”垂直弹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把你们都杀了！尽情期待吧！』

李抱着头趴在地面上，发出低吟，抬头看着拖着烟雾尾巴上升的“α=Ω”，

「什么？」他说道。

「不要不要，不要走啊！…开~玩笑的！！」

V13叫着，双脚乱蹬着笑道，

「哇哈哈哈哈哈！斯莱曼还会回来的！斯莱曼还会回来的！」

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12 来自“东方”

「能行动的人去帮助伤员。能用枪的人来申请枪。」

在接过指挥权的鬼的号令下，队列完成重新整编，一行人再次出发了。

机甲罗汉损失了半数以上。现在，这个先头集团成为了由有志的避难民组成的自警团。

李现在正在开着指挥车，以缓慢的速度配合着徒步的行进。

指挥车的车顶上坐着再次穿上倍力袈裟的鬼，后座上是比利和V13。

比利和V13各自以吸血鬼(V a m p i r e)“朗·凡戈”和“α=Ω”的关系者的身份，留在了鬼的手边。他们虽然不算是人质，但也不能丢在避难民中不管。

李从驾驶席的窗户探出头，说道。

「鬼先生，你没事吧？」

「算不上勉强。怎么了？」

鬼盘腿坐在指挥车的车顶上，一边独自倾斜酒杯，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不，因为大姐她…」

「雅子吗…」鬼说道，「她啊，就在我之中。」

「啊？」

「不只是雅子。你也是，其他人也是。可以说我中有你们，你们中也有我。」

「你真的没事吗，鬼先生？」李又说了一遍，同时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头。

「没事。」鬼笑着，回头看了看背后连绵不断的人群，然后——

他抬头看着浮云密布的天空，微微凝目。

避难民们从都市中爬出来，向着东方长长延伸，就像是在地上匍匐前进的畸形的龙一样。龙尾已经离开都市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了。

有人从遥远的高空眺望着那景象。

是得到了“纠纆”的身体的“α=Ω”。

直径三米的胎儿状的壳体、灵体投射机“纠纆”最大的用途，就是让与之接续在一起的“代码α”的灵魂和对神的爱一起爆发性地燃烧。

但是，在被斯莱曼的人格占据的“α=Ω”的领域中，没有对神的信仰。如果把“纠纆”称作侍奉神明的“人造天使”的话，那么“α=Ω”就是一味地依赖于自己的存在的——诞生于“特立尼提计划”之外的“人造的神”。

即使是“α=Ω”，其持有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通常情况下，它可以运行数个小时，在展开古兰吉涅尔作用体时则是数分钟。在引起灵体爆炸的一瞬间，其存在就会完全燃烧。不过——对于彻底杀掉亚历克斯·南和避难民而言，那时间是相当充裕的。

“α=Ω”从云间望着大河般的人群，开始思考。只是杀掉他们就太无聊了。能够赋予最多的人最为悲惨、最为滑稽的命运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呢——

人们现在正在恶意之神的掌心中。

「呐，比利，比利·J。我很了解你的爸爸哦。虽然不是直接的，但是有好几个不(·)是(·)我(·)的(·)我(·)接触过他呢。」

在指挥车的货舱里，V13不停向比利搭话。

「那个人有很多朋友。毕竟他活了那么长时间，在很多地方居住过。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那种人缘特别广，虽然总是随心所欲，但就是不被讨厌的类型…不过说起来，他有时候也会被人讨厌，但是他被讨厌了反而会很高兴，这一点相当恶劣呢。」

比利的反应很迟钝。他手里拿着E马格南，呆坐着，视线也没有看向V13.

V13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擅于处世的人。所以说，你就算因为自(·)己(·)所(·) 不(·)知(·)道(·)的(·)爸(·)爸(·)而受到打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别在意，别在意！」

接着，V13把身体靠在比利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吧…就用那把枪开枪吧！砰，砰！」

当她把手玩闹般伸向闪着银光的e马格南时，比利的右手弹了起来，枪口指向人偶般的脸，

「噫呀！？」

V13仰面倒下。

「开枪的不是我！不是——我！呀哈哈哈哈！！」

她挥舞着手脚，放声大笑。

比利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和E马格南，不久后，把脸埋进披着的毛毯里。

「…呐比利。比利J」

躺在货舱地板上的V13说道。

「…发生了悲伤的事呢。」

比利没有回应.但是，V13的灵体和他的精神的空虚同调，产生了共鸣。

「这个世界上，悲伤的事有很多呢。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了，这也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呢…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的，比利J。」

V13坐起身，抬头看着货舱的天花板。

在遥远的上空，有着一个怀有强烈的恶意与力量的存在。即使是现在，她也能感觉到。

「因为…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其他的所有人，大概都会死吧！哇哈哈！」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斯莱曼也会和“纠纆”的力量一起回来。然后，向毫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幸存市民们，再次散播死亡和恐惧吧。

至今为止，自己一定——身为妖术技官的自己，一直以来都对终将到来的死亡和毁灭感到恐惧。一直以来，自己都被为了都市而奉献的活祭的命运压垮了。

但是现在，V13却在心中期待着毁灭之时的到来。

斯莱曼不会区别对待他人。他不分善与恶，不分敌与友。对于所有人，他都同等地以最差的方式去对待。

而对于一开始就处于最坏命运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救赎。

当V13满怀期待地苛责着自己蓝色的右眼时，那敏锐的灵感感受到了某种异质的巨大灵气在移动。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V13跑到货舱的后部，看了好几次比利的脸，同时把视线投向车门上的小窗户。

那是前进道路的后方，也就是都市的方向。

「哇哈哈哈哈！终于要开始了！开始了！」

“α=Ω”的感知捕捉到了从都市构造的最上层射出的复数物体。从都市的全貌来看，它们每一个都如同植物种子一般，每一个都是直径三米的壳体——但是，每一个都释放出足以扭曲空间的灵压。

它们是“特立尼提计划”的核心——三十二个“纠纆”。

“纠纆”水平地、呈放射状地从全方位射出，描绘出不规则的轨迹，在都市的周围嬉戏般飞行。不久后，每一个“纠纆”都展开了古兰吉涅尔作用体——投影出被增幅·扩大纤维状灵体，震撼大气，唱起了对神的赞歌。

“α=Ω”一边灵视着那个光景，一边产生了奇妙的虚无感。“纠纆”像是飞虫一样成群飞翔——尽管“α=Ω”感受到了那巨大力量的起伏，却完全涌不起兴趣。若是“α=Ω”带着全部灵体跳入“纠纆”的群体中，屠杀数个“纠纆”，或者是吃掉几个作为灵体融合的素材的“代码α”的话，就有可能挫败市政当局和降魔局(A ∴ S ∴ C)的计划。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代码α”——被纯粹培养的无原罪灵魂，比斯兰信徒更纯粹，透明，无机质。以这样的“代码α”为动力源的“纠纆”也拥有惊人的力量，同时也像昆虫一般没有意志。以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和三十二个“纠纆”为核心的“特立尼提”，可以说是没有人类意志介入余地的，属于机械系统的计划。

没有人能从“特立尼提”的成功中获利。无论是主导计划的市政当局，还是A层的住民们，都在计划初期就被抹去了可能成为噪音的个体人格。这是对未来的神的殉教。“特立尼提”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为了达成某种事情的“手段”，只是究极的“目的”。

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为这个计划赌上了自己的全部，甚至献上了灵魂。在它成功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为这个事实而感到高兴了。同时，当它失败时，也没有人会为那个事实而感到悔恨。

只是，最终，那里是否存在着神？要问的问题只有这一个。“特立尼提”是只为终有一天会诞生的神而存在的计划——其成败与否对人类而言都是同等的无意义、

无聊——“α=Ω”心想。“特立尼提”对“α=Ω”而言也没有意义。“α=Ω”的兴趣不在于神，也不在于自身，终究是在于眼下的人群。在于这些在地表上杂乱无章地蠕动着，矮小而滑稽的存在。在于这些有着在几分钟后神诞生的瞬间，就会像朝阳前的霜露一样消失的命运的，可怜的人类们。

——光是这样就太无聊了。

“α=Ω”的心做出了决定。

在即将到来的最后时刻抢先下手，在最坏的时机，给那些人类一个最好笑的结局吧——

恶意的半神展开自己的作用体，开始缓缓下降。

为了“特立尼提”，都市的大部分动力都被转移到了最上层。

在阳光无法照入，人造灯的照明也大部分被切断的市内，现在充满了黑暗的震动。大楼空调的低吟，红绿灯的闪烁，街头祈祷车的旋转——市内所有设备的运转，现在都有了一定的指向性，刻印上节奏。

这是对即将自此诞生的神的礼赞乐。

整个都市都在为了寻求神而颤抖着身体，一边献上祈祷一边仰天仰望。其中，一个肉体残破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独自留在大地之上。黑暗中，无人理会的他就像路上的垃圾一样躺在那里——

在他的头顶上，呈现出光弹，巨人，或是缠绕在一起的蛇的姿态的光之物体——“纠纆”一边歌唱着对神的爱一边飞过。无论是有着结界功能的都市外壁，还是市内的建筑物，都像是不存在一般被它穿了过去。

在那巨大的灵压下，带有圣性的灵气乱流诞生了。宛如狂乱的圣水风暴一般的乱流扰乱了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再生过程，另外，还在市内产生了无数的“径(P a s s)”，随即压碎它们。

人造吸血鬼(V a m p i r e)全部因为泵到了时限而爆炸了。在这几个小时内吸血鬼化的市民们也都被“纠纆”的灵气击中，变成了单纯的尸体。游戏结束了。“他”再次被一个人留在了地上。这一方面是因为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绝缘性紧身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吸血鬼诅咒”。

吸血鬼(V a m p i r e)抬头望着如漆黑黑夜般的黑色天花板。

对于高次元的存在“纠纆”而言，都市也好，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也好，都只是如阳炎般淡淡的空间波动。只是在神的诞生的一百年前偶然存在，又注定在终将到来的瞬间消散，就像空气中的沉淀物。

没错——在即将到来的数分钟后的“那个瞬间”，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留在地表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那渺小而空虚的存在，也会如字面意思一般，如朝露般消失吧。

吸血鬼(V a m p i r e)想了想。

——对自己而言，这个命运是惩罚呢，还是救赎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与被诅咒的夜之怪物相称的末路。

吸血鬼(V a m p i r e)闭上了红色的眼睛，等待着那一刻。

然后——

「找到了!」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一个人从高空中生成的“径(P a s s)”里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中华风的童子装的，十岁左右的孩子。他既像少年又像少女，五官端正而可爱。童子轻快地降落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身旁，不知为何，周围的路灯和招牌一齐亮起。

童子朝上方闪烁的一群“径(P a s s)”挥了挥手。

「钩师兄！在这里在这里！」

在声音的呼唤下，又有一个人影从一个“径(P a s s)”中滑了出来。

男人身穿鲜红色道服，一头长长的白发梳成松散的发簪。他把手收进宽松的袖子里，双手交叉，自然地挺直脊背，其身姿不可思议地让人无法察觉年龄。他既像是老人，又像是少年。

道服男子在空中如跳舞般滑行着，无声地降落在童子身旁，对着吸血鬼(V a m p i r e)说，

「嗨，你好——好久不见，龙先生。」

「我立刻就知道了！因为这里砰砰地散发着反克的气！」童子自豪地说。

吸血鬼(V a m p i r e)抬头看着道服男人，

「嗨，你…是谁来着？」说道。

吸血鬼(V a m p i r e)大脑受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钩』——现在大家都这么叫我。」男人说着，从袖子里伸出双手。

身穿道服的男人——钩道士的左手是钩爪状的义手。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动了动钩爪，咔啷一声鸣响了它。

「哈哈，是要去和老头子们喝茶聊天吗？」

「师父派我来接你。『偶尔也露个脸吧』，他是这么说的。」

「嗯…我很期待。」

接着，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环视四周。然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童子突然拿出一个和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的银色吊舱。钩用右手接过了它，

「哎呀，真是个不错的容器——但是，有点小。」说道。

接着，童子又拿出一把刃长约二十厘米的瑞士军刀。它是吸血鬼歼灭部队(B l o o d J a c k e t)的装备，抗不死(A n t i · U n d e a t h)匕首。

「真机灵啊，小雷。看起来很锋利。」钩接过匕首，说道。

「嘿嘿」，说着，童子——小雷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接着，钩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身旁弯下腰。

「那么…从现在开始，请你稍微变小一点吧。」

说着，他灵巧地使用拿着匕首的右手和左手的义手，开始熟练地分解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肉体。

切断四肢，挖出场子，但是不能伤害大脑和心脏——钩毫不犹豫地不断准确移动的手，终于一下子停了下来。

「怎么样，这是我的个人想法——如果这便是你所期望的话，我可以当场刺穿你的心脏，让它暴露在阳光之下。」

钩说着，在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心脏上方转了一圈匕首，反手握住。

「…『只是活着』是很痛苦的事吧？」

「不…」

吸血鬼(V a m p i r e)在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回答，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了约定。」他说道。「和儿子的捉迷藏——我还让他等着我了呢。」

「啊啊，那就好。」

说着，钩再次换了持刀的手，

「和人约好见面，是件很好的事情。无论是等待的人，还是被等待的人，都会很有盼头。」

「说起等待…你见到那个女孩了吗？」吸血鬼(V a m p i r e)说道。

「不，还没有…但是，我很擅长等待。」

钩一边动着手，一边像唱歌一样低语。

「——直到天数已尽为止，即使是几千年，我也要等下去。如果未来我们永远无法相见，那就回溯时光吧。」

「哈哈，你好像获得长生了啊。」

「…师父说，那是我的迷茫。舍弃迷茫，投入正道吧——但是，最近我也会这么想。」

钩静静地微笑着。

「如果这就是迷茫的话…那么，迷茫就是我自己。」

解体完成后，钩把吸血鬼(V a m p i r e)的肉体塞进银色的吊舱，贴上咒符封印起来。然后，他一边站起来，一边用右手一下子拿起吊舱，收入左手的袖子里。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有成人体型那么大的吊舱一下子就收进了他的袖子里。

「呐，钩师兄。」

小雷抬头看着钩，说道。

「『那个姑娘』是谁？」

「…那么，还有一件事——快点，小雷。」

小雷一边小跑着追在轻快地走起来的钩身后，一边说，

「什么嘛，告诉我吧师兄」，

「哈哈哈…」

钩静静地笑着，踏着禹步，轻轻地跳了起来。然后，他如跳舞般缓缓旋转着，滑进了空中的“径(P a s s)”中。

「嘁，小气！」

说着，小雷追着钩跳了起来，跃入了“径(P a s s)”中。

「啊——说起来…」吸血鬼(V a m p i r e)在钩的怀中说。「『还有一件事』是指什么？」

「最近——虽然这么说，但也是我出生前了——师父看守丹炉的童子逃跑了，到处作恶…」钩说。

「啊啊，是那家伙啊。我不久之前也见过他。」

「在亡国的军队里，他被迫背负了相当多的怨念…但是，也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吧。」

「都是因为那家伙，三个都市被毁灭了——不，算上这里的话是四个。」吸血鬼(V a m p i r e)不满地说。

「是啊，离开这座都市的人们，也会涌入我们这里吧。到时候，各方面就都会再次变得热闹起来了。」

「…那些老头子，不会打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吧？」

「有可能呢…上面的人很喜欢纷争。」

「混账东西！」

「什么嘛，龙先生活了这么久，说话却还这么斤斤计较。」小雷说。「三四个百年都市，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

「——小雷。」

钩露出平静的。

「即使是细小的事物中，也存在着重要之物。」

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两人（以及被当作随身行李的吸血鬼(V a m p i r e)）一边穿过「径(P a s s)」，到达了公安局本部。

斯莱曼造成的破坏痕迹历历在目。两人借着小雷的感觉走着，穿过了好几道遮蔽门，终于到达了巨大的封印设备。

和街区中一样，设施内的电源已经关闭——但是，作为核心的封印装置是依靠独立电源和坚固的残留思念来运转的。这里至今仍对以五尊恶魔为首的种种魔物施加着物理上，以及神秘学上的最高等级封印。

小雷关掉找到的发动机，用怀中掏出的咒符中和咒式遮蔽。钩从一端打开了装置上的封印罐。从罐子中飞出来的恶魔(D e m o n)的核(C o r e)因支配空间的“纠纆”的灵波而发出悲鸣，飞往他处。在失去了畏惧与憎恨恶魔(D e m o n)的人们的现在，它只是无力的存在。

在打开不知是第几个罐子的时候，出现的不是恶魔(D e m o n)，而是一个浓重的黑暗团块。它是以影子为媒介的高密度蛊毒。液体状的影子如黑色水银般滑落在钩的脚边，在地板上迅速爬行，试图滑入走廊的裂缝里。

钩挥了挥右手，手上出现了一个葫芦形状的容器。他用大拇指拔掉了容器的塞子。

「乱童！」同时，钩锐利地叫道。

『噢噢——』

随着一声惨叫，影子从地板上被扯下来，卷起旋涡，被吸进容器之中。

钩单手拧紧容器的塞子，将其丢进袖子里，说道，

「事情办完了——那么，我们走吧。」

然后，在钩和小雷为了寻找“径(P a s s)”而离开封印设施的时候——

周围的灵气风暴突然停息。灵相的扭曲消失了，“径(P a s s)”也消失了。

原本随意地飞来飞去的“纠纆”开始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这可不行啊。」

说着，钩把像是大大的“？”符号一般的义手搭在下巴上，说道。

「回去的路被堵住了。」

「伤脑筋伤脑筋！都怪钩师兄跑得太慢了！」说着，小雷笑了。

钩微笑着。

「那么，小雷，既然你跑得快…那么就去师父的洞里，请他吹起西风来吧。」

「好，我去了，一跃十万八千里！！」

小雷翻了个跟头，化作一道闪电从地上冲向天花板，从配光板的缝隙间飞了出去。

钩目送着他的背影，说，

「…那么，我们也不能就在这里干等着。」

钩当场踏出禹步，用右手划出刀印，脚下随即挂起一阵旋风。然后，他将指尖指向上空。

「疾！」

钩如此命令道，旋风随即变成直冲云霄的狂风，吹起了钩的身体。

狂风带着钩，旋转着滑入了穿过天花板的管道。

“特立尼提计划”进入了最终阶段。

三十二个“纠纆”的作用体重新构成神经纤维，变形为从各自的壳体伸出三根细长的连接手的结合形态。然后，它们继续一边唱歌，一边挽起神经之手，形成了以三十二个壳体为结点的光之笼。

在呈现足球构造的巨大笼子的中心——降魔局(A ∴ S ∴ C)的实验设施中，有着刚刚解冻的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除此以外的都市构造物均被视作了可以无视的噪声。事实上，在几十秒后逼近的“纠纆”的灵体爆炸面前，那种东西确实都是等同于无的存在。

接着，光之笼以“代码α”为中心，开始了复杂的四轴旋转，化为了发出咆哮的光之球体——巨大的“神之卵”。“神之卵”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溅起灵气的飞沫，歌唱起来。

神啊 尚未诞生的神啊

无法抑制对您的思念

吾之身体终究无法挣脱

“卵”一边歌唱一边上升，旋转的速度继续加快，在保持球形的同时急剧收缩。

然后——被配置成球壳状，由神经组织连接的三十二个“神之火药”完全同步地爆炸了。不断收缩的球形冲击波向着“卵”的中心点发出，让“代码α”的群体坍缩了。在冲击波之球的容积变得极小化，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的灵体开始融合，每容积单位的神圣值到达超临界的瞬间——

《它》诞生了。

《它》并非是单纯有着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的爆炸威力的集合体——并非如此简单。《它》是灵体爆发的圆环连锁反应体——是身为一切可能性之源的终局，其存在的每一瞬间都孕育着永远之刻，是从无中不断汲取着永远而无限的能量的，轮回之蛇。

从《它》的诞生过程中零落的剩余能量一瞬间让都市蒸发得无影无踪。

都市构造的坚固外壳，没能逃出的市民们，不断堆积在城市底部的怨灵，全部在一瞬之间化作了盐之柱，在下一个瞬间被灵压和热浪吹散。

其压力以比音速更快的速度呈放射状扩散，以压倒性的力量横扫荒野。将所有的存在连同灵和肉一齐吹散的压力从背后袭击难民群，在那个瞬间——

结界在整片天空中扩散，从冲击波中保护了人们。

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呢？为了杀尽所有人而降下的“α=Ω”，在察觉到《它》的存在的瞬间，将展开的古兰吉涅尔作用体拉伸成平面状，化作了咒文的防护壁。

在冲击波掠过之后，“α=Ω”收敛作用体，变成了光之蛇的形态。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一边大笑一般痉挛着一边在人们的头上盘旋。

『嘎嘎嘎嘎，快看，快看！那是什么？』斯莱曼的声音叫道。

『哎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阿尔法的声音叫道。

人们宛如被催促着一般转过头，然后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它》。

对于它的存在，有的人心怀畏惧，有的人喜极而泣。混在人群中的野狗摇着尾巴吠叫。

《它》是“神”。

《它》是“恶魔”。

《它》是“龙”。

《它》是“巨人”。

《它》是“怪物”。

《它》是“胎儿”。

《它》是“骸骨”。

《它》是“兽”。

《它》是“大树”。

《它》是“塔”。

《它》是“齿轮”。

《它》是“一团光”。

《它》是——

正确地认知《它》，对人类而言，不，对于这个次元的一切东西而言都是不可能的。每个人在认识到其存在时，都会配合自己灵魂的扭曲发现不同的像——人看到属于人的神，狗看到属于狗的神。

「——鬼先生，那是什么！？」

李从驾驶席探出身子，说道。

「嗯…我也不可能知道。」鬼说，「——在你看来，它是什么…」

「不太清楚呢。」李说。「虽然不太清楚，但总觉得很可怕…」

「哇哈哈哈哈！！」

从后一辆车的后座探出大半身子的V13跺着脚笑了。

「喂，快看快看！是神啊，神啊，神啊！！闪闪发光！滴溜溜地转着！喂，快看！」

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的同乘者——比利J用空洞的眼神望向西边。

「看不见啊…」

他呢喃着，再次抱紧E马格南，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

在《它》的正上方，在灵波和爆风的吹动下，有一个泰然自若地保持平衡站在空中，身穿鲜红色道服的男人。

「呀，好厉害啊——你能看到吗，龙先生？」道服男子——钩说道。

「…我不想看。」吸血鬼(V a m p i r e)说道。

那么——

“α=Ω“的高次元知觉，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呢？

俯视着因《它》的存在而骚动着东奔西窜的人群，像是蛇一样的“α=Ω”咬住自己的尾巴，变成环形形态，开始旋转。

嘎嘎嘎，“α=Ω”笑了。

嗤嗤嗤，“α=Ω”笑了。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玩笑！

翻转的玩具箱！

尽力活下去，爬着蠕动吧！

不停走下去的大冒险！

前方一寸即是黑暗！

不安战栗的蚯蚓们！

明天等待你们的是什么——我知道，但不会告诉你们！

高速旋转的“α=Ω”之环一边歌唱一边加速，收缩，然后爆裂。

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的头上，都有带着热度的团块倾注而下。

那是表面上刻印着魔法圆，刚出炉的，盲幸饼干。

「嗯？」

鬼在空中接住同样落在指挥车上方的它们，闻了闻气味。

「嗯…好像能吃。」他把一个饼干扔给驾驶席上的李。

李一脸讶异地翻来覆去地检查着饼干，说着，

「不会中毒吧？」

「我也要，我也要！」

说着，V13从李手中接过饼干，对着旁边抱着膝盖的比利说，

「替我吃吧，吃吧！」

比利咬了一口，饼干中飞出两个天使。

『嗤嗤嗤』白色的天使笑了。

『嘎嘎嘎』黑色的天使笑了。

「呀哈哈哈哈！」说着，V13拍了拍手。

比利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副光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嗤嗤嗤，嘎嘎嘎，嗤嗤嗤，嘎嘎嘎——

两个天使像舞蹈的飞虫一样，一边旋转着飞舞一边不断笑着。

同样笑着跳舞的天使们，被像岩石一样粗壮的手像是苍蝇一样驱赶。

鬼下意识地嚼着饼干，突然，他仰望天空。

「…起风了啊」他喃喃道。

高空的云朵在西风的吹拂下开始移动。

距离与商队汇合的地点还有几十公里。然后，在那之后——

迎接他们的是即使驱车也很危险的旅程，更何况是徒步的团体，这是一场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的旅行。魔物会出现吧，天气会作祟吧。更重要的是，人们都是没有走过这片荒野的决心，也没有人受过训练。必须从站姿和走路姿势开始对人们进行指导。

不久，有人恋恋不舍，也有人想早点忘记——人们背对着《它》，顺着风，开始一路以“东方”为目标走去。

在背后——

《它》仰望天空，发出久久不息的啼鸣。